第三十七章 狭坳山穷

赴生 · 碧昂 · 第37章 · 38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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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钻入坳口之后,身后的乱葬岗仍旧阴风呜咽。

破布贴着枯木低响,纸灰卷在雾里,灰白残烟贴地游走,偶尔有枯枝断裂之声自后方传来,咔嚓一响,又被山壁回声拖得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枯骨追近,听得人心口发紧。

郭景元又回头望了一眼,脸色并不好看。

“走快些。”他急促道,“那片坟地挡不了他多久了。”

谷长风想应一声,可喉间只溢出一阵低哑喘息。他大半身子压在郭景元肩上,另一侧由谷裕扶着。谷裕年纪小,哪里撑得住父亲这般重量,肩膀被压得一矮,脚下也跟着踉跄半步,却仍咬牙不肯松手。

“爹。”谷裕声音发颤,“你还能走么?”

谷长风低头看他。

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衣袖沾满湿泥,腰间短尺也被纸灰与泥水弄得灰扑扑的。可他扶着父亲的那双手,却攥得极紧,像是真能凭这点力气,将谷长风一路撑到安全处。

谷长风心头一酸,勉强道:“能。”

谷裕立刻把肩膀又往上顶了顶:“那我扶着你。”

谷长风想说一句“别怕”,可话到喉间,只化作一阵低喘。他没有再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郭景元瞥见谷长风另一只手始终护在胸前,忍不住骂道:“都这时候了,还惦记那卷祸根。”

谷长风喘息片刻,才哑声道:“受人之托。”

郭景元一时竟没接上话。

片刻后,他只能恨恨道:“你这种人,最不好救。”

三人继续往山坳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地势越窄,两侧山壁渐渐逼近,湿冷的石面几乎快要贴着肩头。山壁上长满青苔与细草,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汇在脚下,成了一道道滑腻泥痕。

此时山壁之间,地面已是没有正经的路可走,脚下全是乱石、断根、湿苔与贴壁生长的荒草。

郭景元一边扶着谷长风,一边仍不忘看路。

他忽然停步,朝谷裕道:“看前头那两块石头。”

谷裕忙抬头,只见前方两块青石半埋泥里,中间只留一线窄缝。若是三人过去,脚步自然要从旁边绕开。

前方两块青石半埋泥里,中间夹着一道窄缝。若是三人过去,脚步自然要从旁边绕开。

郭景元道:“别急着走。你先看,哪里能给你爹落脚。”

谷裕蹲下,用短尺拨开石边湿草,又量了量两块石之间的间距。那窄缝只容半只脚,石面又覆着湿苔,谷长风此刻绝不可能踩稳。

“中间不行。”谷裕道,“缝太窄,石头又滑。旁边草根能借一点力,但会留下脚印。”

郭景元道:“那就不踩正处。看左边那块露白的石根。”

谷裕照着看去,果然见草下露出一点发白石面。他忙点头,扶着谷长风绕过去。

郭景元则随手捡起几块碎石,丢到刚才那条最顺脚的泥边,又用脚尖踢散些湿土,将碎石半埋进去。

若秦向熔急追至此,一眼瞧去,那处反倒更像可落脚之地。

谷裕看见,问道:“这是给他踩的?”

郭景元道:“他不一定踩。但他总得看一眼。”

谷裕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看一眼,也会慢一瞬。

三人又往前走出十余丈。山坳里风声越来越怪,前头明明没有开阔处,却有一股冷风从深处倒卷出来,吹得贴壁荒草齐齐往外伏。谷长风被风一激,咳了两声,唇角又溢出血来。

谷裕慌忙伸手去擦,谷长风却轻轻摇头:“别管。”

谷裕眼眶一红:“可你一直在流血。”

谷长风却轻轻摇头,喘了两息,才勉强道:“我没事的。”

谷裕眼眶一红:“嗯。”

郭景元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开口道:“没事就少说两句。你这口气比我酒葫芦里的酒还少,省着点用。”

谷长风没有反驳,只轻轻喘息点了点头。

郭景元扶着他,手上却更稳了些。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掌震碎了横在路上的枯木。

郭景元脸色沉下去,头也不回的说道:“他快出来了。”

谷裕心头骤紧,却见郭景元忽然蹲下,伸手摸了摸地上石粉,又抬头望向两侧山壁。

谷裕急道:“郭先生?”

“急什么?”郭景元道,“跑错了路,跑得再快也是给人送上门。”

他伸手捻了捻指尖白色碎粉。

“这山壁近来落过石。”

谷裕忙看向石壁,只见几处裂缝里确有新白痕,像是雨后被水冲开不久。

郭景元又道:“风从里头倒卷出来,说明前面不是死谷。若是死谷,风进来便沉住了,不会往外吐。再看这草根,湿向都是朝外,里头有水气。”

谷裕怔怔听着。

郭景元看了他一眼:“尺。”

谷裕忙把短尺递过去,郭景元没接,只道:“你量。看这条石缝,从宽到窄,是往哪边收。”

谷裕立刻蹲下,用短尺一点点贴着石缝比过去,裂缝起初有两指宽,往前却渐渐收窄,缝里还积着细白石粉。

“往里收。”谷裕道,“里面还有风出来。”

郭景元点了点头:“所以前面有口。口不大,也许不是人走的路,但一定不是绝路。”

谷裕眼睛微微一亮。

郭景元又道:“看地势,不是看眼前有没有路。山会藏路,水会藏路,风也会藏路。只看眼前堵不堵,那是瞎子摸墙。”

谷裕认真点头。

郭景元正要起身,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声破布撕裂般的尖响。

乱葬岗方向的呜咽声少了一处。

秦向熔破掉了一处风口。

郭景元不再多说,架起谷长风便往里走。

这一路越走越不像人能走的地方,两侧石壁越收越窄,有几处只能侧身通过。郭景元让谷裕先钻过去,再回身接谷长风。谷长风几乎全凭郭景元拖着,脚下时轻时重,几次踢到乱石,险些跌倒。

郭景元边走边布置。

他在狭处拉了一段麻绳,绳色被泥水染黑,贴着草根藏着,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又折断几根湿枝,斜插在石缝旁,让它们看着像自然断落。再往前,他用石头敲碎一块松动青石,把碎石散在一处最顺脚的坡边。

谷裕看着,紧张道:“这些也拦不住他。”

“废话。”郭景元道,“我没指望几根破枝头拦住那煞星。只是他看见绳要避,看见碎石要判,看见断枝要想是不是有人走过。每一样都只拖半步,加起来便够喘一口气。”

谷裕握紧短尺:“我明白。”

郭景元瞥他:“明白就别站着。前面那片石粉,你去看,哪里踩了最容易露痕。”

谷裕立刻过去。

石粉铺在一处低坡上,被雨水冲得薄而平,若有人踩过,鞋底纹路定会清清楚楚留下。谷裕用短尺拨了拨,又看向旁边几块湿石。

“从中间走会留痕。”他说,“从右边石头上跳过去,脚印少。”

郭景元道:“你爹跳得过去么?”

谷裕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白。

谷长风此刻连站稳都难,如何跳得过去?

谷裕忙道:“那就从左边草根走。会慢些,但不留明显脚印。”

郭景元道:“这才叫看路。路不是给你自己看的,是给要走过去的人看的。”

谷裕没有答话,只扶着谷长风往左边草根处走。

谷长风听见这句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已经不能再教裕儿太多了,不是不想教,是他能给孩子的路,已经快到尽头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谷长风胸口顿时又是一阵剧痛,他强忍着没有出声,身子却不自觉微微蜷了一下。

三人穿过那片石粉坡,前方湿气忽然更重,风声也变了,眼前不觉间飘荡起迷朦雾气。

原本尖窄的风声,到了这里竟忽然低沉下来,像是从什么空洞里滚出来,石壁上的水痕越来越密,脚下泥土也不再只是湿滑,而是泛着一股刺骨寒意。

谷裕小声道:“有水,很轻,不像溪水,是……像在石头下面。”

郭景元道:“哪里看出来的?”

谷裕指着前方:“草根都湿得发黑,还有石头下面有水线,风里也有冷味。”

郭景元眼神动了动:“还算没白教。”

谷裕刚想说话,前方雾气忽然一散。

三人脚步同时顿住。

狭窄山壁之后,竟是一片骤然开阔的石腹。

四面山石环绕,中间横着一口黑沉沉的寒潭。潭面不大,却深得看不见底。水色幽黑,平静得几乎没有波纹,唯有靠近左侧石壁处,有一圈极细的回旋,像有什么暗流在水下缓缓转动。

寒气从潭面升起,贴着人面扑来,冷得谷裕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正前方,再无路。

山壁如削,湿滑高耸,连可攀的树根都没有。左右皆是石壁,身后则是他们来时的狭道。

谷裕望着寒潭,脸色发白:“郭先生,路呢?”

郭景元没有立刻答话。

他快步走到潭边,蹲下身看水,随后捡起一片枯叶丢进水里,枯叶落在潭面,先是静了一瞬,随后被一点点带向左侧石壁,绕着那处细微回旋打了半圈,竟忽然向下沉去。

谷裕睁大眼睛:“叶子被吸下去了。”

郭景元脸色沉凝:“不是死潭。”

谷长风喘息道:“水下……有口?”

郭景元道:“多半有暗流。”

他又看向石壁,见左侧靠水处苔色最深,石壁底下有一线不易察觉的黑缝,寒气正从那缝里一阵阵吐出来。

“路在水下。”郭景元道。

谷裕脸色一变。

谷长风如今伤成这样,怎么入水?

还不待他开口,身后狭道里忽然传来一阵碎石滚落声。

紧接着,秦向熔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传来。

“还想往哪里逃?”

谷裕猛地回头。

狭道尽头,雾气被一道暗红火光逼开。秦向熔黑衣半破,脸色苍白,左肩至肋下血迹仍在,可他终究还是追来了。乱葬岗与山坳一路上的障碍,只让他慢了片刻,并未真正拦住他。

郭景元当机立断:“下水。”

谷裕急道:“可是我爹……”

“留在岸上,他死得更快。”郭景元催促道,“水下有口,就是活路。没口,留在岸上也是死路。”

谷裕眼睛又红了些,却没有反驳。

谷长风看着那口寒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胸口空痛如裂,浑身血气早已被铜印抽得所剩无几。此刻莫说入水,便是站在潭边,都像随时会倒下。

可他仍低头看了一眼谷裕,哑声道:“听郭先生的。”

谷裕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发白。

另一头,秦向熔已踏入石腹边缘,五指间暗红火光微微跃动。

寒潭水面无声回旋,像一只黑沉沉的眼,郭景元一手扯住谷裕,一手扶紧谷长风,低喝道:“下去!”

话音落下,三人的身影同时朝寒潭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