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红灯照影

赴生 · 碧昂 · 第4章 · 37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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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沉,晚霞渐收。

白石庄檐下红灯次第点起,一盏连着一盏,自前门照到正厅,又从正厅绕过回廊,映得满院皆是融融红光。

那些灯笼皆是新扎,红纸鲜亮,竹骨轻薄,风一吹便微微摇晃,好似一树树红花开在檐角廊前。

前院早已摆满桌席。

乡中长者、邻里商户、庄上佃户,或坐或立,皆带着笑意。

有人端着酒盏寒暄,有人牵着孩童寻座,还有几个嘴馋的幼童趁大人不备,偷偷伸手去拈桌上的蜜饯,刚一得手,便被身后妇人轻拍手背,低声训斥。

偏偏那些小娃儿们也不怕,只把蜜饯往嘴里一塞,腮帮鼓起,眼睛笑成了月牙。

此时的谷裕正老老实实待在谷长风身旁,明明席位就在不远,但谷长风还在忙碌,自己也不得入席,看着席位上满桌佳肴,和偷吃得手的孩子,只觉馋虫翻涌,口水快抑不住的要从嘴角流下。

谷长风站在一旁,同周管事核对着席面。哪一桌该添酒,哪一桌该撤冷盘,哪几位年长乡老不可安排在风口,哪几家素有嫌隙不宜同席,他皆一一记在心里,偶尔低声吩咐,语气不急不缓,却叫人听了便知该如何去做。

谷裕只觉得饿的前胸贴肚皮,凑近道:“爹,今日这么热闹,你怎还管着这些?”

谷长风道:“越是热闹,越不能乱。更是需要仔细一些。”

谷裕望着满院红灯,撇嘴道:“我看他们都高兴得很,要是真乱一些也不打紧啊。”

谷长风低头看他一眼,道:“席面有席面的规矩。人情往来,最怕怠慢。你看这满院宾客,人人脸上带笑,可若哪一处酒菜迟了,哪一处座次错了,笑便未必还是笑。”

谷长风话虽如此,可眼看着天色渐晚,心里也是不忍自己的孩子饿着。但他又深知自己孩子的顽劣性子,不敢放他自己入席。席面之事尚未核对完,一时间不免有些为难。

一旁周管事察言观色,他同样身为人父,又怎会猜不到此刻谷长风的难处,哈哈笑道:“长风兄,你带谷裕先入座吃点东西吧,礼帐早就算清了,眼下这席面安排本就是我的工作,你在这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剩余也没几桌了,我能应付得了,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说完不待谷长风应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再怎么忙也不能让孩子饿着肚子,放心吧,我和你一样也跟了庄主十年了,不会有什么纰漏的。”

谷长风闻言,终是放下心,朝着周管事抱了一拳,跟着带着谷裕席位。

谷裕方一入席,便挑着那些自己爱吃的一解馋瘾,不消片刻只觉得自己饱腹充肠,肚子里再无饿意。

他终是孩童心性,一旦吃饱玩性便起,轱辘着双眼朝四周看去,想着瞧瞧徐仲凌此时在做些什么。

正巧此时周管事也忙完席位的事,落座于谷长风身旁的位子。二人共事多年,今日万事俱毕,皆如释重负,彼此托手举杯,一饮而尽。

这二人碰杯饮酒的情景谷裕从小便见过,自不陌生,只觉殊无乐趣,正欲扭头看向别处。

恰此时,骤起铿锵锣鼓,伴着丝竹漫舞,一时间竟压过其他酒席上的推杯换盏,却是戏台上的大戏开场了。

谷裕下午就瞧过彩排,当时就觉着精彩缤纷,登时挺直了身子,双目睁的老圆,将目光锁定在酒席正前方的戏台之上。

只见戏台上沿缠着大红彩绸,四名青布龙套持旗沿着戏台两侧徐徐登台,脚下踩着稠密的鼓点绕台走场,手中大旗猎猎舞动,将一众宾客的注意力系数引至台上,一时间除了锣鼓外,竟再无其他声响。

不多时锣钹一歇,丑角摇着蒲扇蹦上台,几句市井俚语随口调侃,引得台下宾客阵阵哄笑。

待丝竹弦乐缓缓再度扬起,正角整冠拂袖,缓步从侧幕踏出,正本戏这便要开腔。

戏班子是徐寒江特意从奉州城里请来的,班主年过五旬,须发半白,但唱腔却仍高亮。

此时锣鼓已起,台上正演一出《斩蛟》。一员老生扮作江上义士,头戴青巾,身披皂袍,手执长剑,在台上唱得声如裂帛:

“江潮滚滚压孤城,妖雾沉沉蔽月明。丈夫既受一方土,岂容蛟孽乱苍生!”

台下顿时喝彩声四起。

只见台上又登一位“蛟精”,披着青鳞戏衣,面覆狰狞彩脸,翻身腾挪,袖中水旗哗啦啦展开,仿佛真有江涛翻卷。

义士挥剑上前,木剑同水旗相击,锣声急促,鼓点如雨,红灯照在戏台两侧,把那青鳞、皂袍、剑影、旗光都映出几分妖艳热闹来。

谷裕在台下看得屏气凝神,忍不住学着台上义士的模样,举臂挥舞,似是也要斩杀恶蛟一般。

忽觉抬起的手臂似是撞上了什么,扭头瞧去,却见是一名小厮正费力拥过人群。

那小厮也认识谷裕,被打着也不恼怒,只是眼神示意了下,意思大致是让谷裕小心些,今日莫要闯祸。

谷裕心领神会,朝他吐了吐舌头,却见那小厮饶过他与谷长风,行至周管事身旁俯身说了些什么。

待小厮说完,周管事点头,冲着谷长风笑道:“长风兄,庄主今年的寿宴属实是热闹,这不外头又来了位宾客,我且去迎一下。”

谷长风闻言忙道:“不如我同你一块儿去吧,若是客人送了什么礼,我也好及时记上。”

周管事摆手笑道:“不用不用,才一份礼品,我接完客人便拆人送去账房,你晚些再记上也不碍事的。”言罢,想了想又道:“我与你一同为这白石庄上下打点也有十年了,太了解你这人的仔细与分寸了,可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却是不需要如此紧绷了,你好好陪陪孩子吧。有你在他旁边,也好防着他捣蛋胡闹。”说罢再度举起酒杯向着谷长风敬去。

谷长风听完,也不好再说什么,忙举起酒杯。二人碰杯饮尽,随后周管事便带着方才那名小厮离席,朝着前院而去。

谷长风难得放松坐下,张口吐出一口酒气,侧目瞧去,但见谷裕正一脸兴奋的盯着戏台,神情随着台上表演,时而紧张,时而激动,白皙透红的小脸在一盏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更显童真。

他举目望向主桌,只见徐寒江此时精神抖擞,红灯照在他深青长袍上更添随和。戏鼓敲打之间,仍不时有老乡、佃户端着粗瓷酒杯来敬酒,皆含笑相接。

徐仲凌坐在其身旁,少年哪怕是此时,亦端坐凝神,腰背挺直,身上也已有几分少庄主的模样,欢喜不外放,兴奋也不乱形。红灯照在他的华服之上,更添英气,竟有几分少年英杰的气度。

谷长风收回目光,心想果真是虎父无犬子。不知怎的,此刻过往十载的往事,一时间竟如云烟般卷上心头,独自抚养谷裕、与庄主和管事共议这镇上的大小事宜、两个孩子在眼前嬉闹的场景,一幕一幕,仿佛皆发生在昨日。

不知不觉,眼眸竟然有一些潮湿。

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正欲举杯,忽听台上戏声戛然而止。

此时正值这戏曲情节顶峰,台上老生本唱的高亢激越,倏然寂寥,殊觉诡异。

席上众人皆是一窒,一头雾水的盯着戏台,想瞧瞧发生了什么事。戏台两旁的文场武场,那些鼓师乐手也摸不着头脑,纷纷停下,彼此之间俱是茫然。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戏台中央的老生,整个大厅仿佛被时间定格了一般,针落可闻。

…………

徐寒江坐在正桌,等了片刻功夫仍不见那老生有所动作,便冲着他朗声问道:“方班主,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么?”

只是不待他问完,那老生的头竟然动了起来。只是此刻老生的头却不似正常人一般扭动,更像是磨坊里那些石碾上的推石滑动一般,平平整整的从自己脖子之上,滑落了下来。

待到颈脖分离之时,一颗头颅便似那镇上孩童玩闹的皮球一般,轱辘辘的掉落在戏台之上,发出几声咚咚的闷响。

霎时间,一股子血柱从他脖间喷涌而出。整个大厅本是飘满酒菜香气,此时竟掺入一丝血腥所独有的铁锈气味。

徐寒江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双目凝神巡视四周,只是不待他有所动作,整个大厅尖叫四起。

乡间百姓何时见过此等情景,一时间都吓得魂不守舍,脑袋里只想着逃跑,登时间原本有序的酒席乱作一团,推搡不断,一众宾客皆跌跌撞撞的朝着前厅逃去。

不待众人接近通往前厅的仪门,却听外面竟又传来一声惨叫。

这一声凄厉至极,好似一柄尖刀骤然撕开了喜庆的夜色,又仿佛是可怖的夜枭啼血,直刺在场每个人的心尖。

一声惨叫竟生生将所有人按住,整个大厅又再度归于死寂。

方才还暖融融的红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廊下灯笼无风自晃,灯影扫过众人面庞,方才喜色尚未褪尽,惊惧早已爬上眉眼,一时间红光交错,说不出的诡异。

谷长风只觉心惊肉跳,连忙将谷裕拉到自己身后。

徐仲凌也怔住,赶紧望向徐寒江。

徐寒江此刻面露阴沉,死死的盯着仪门。

须臾之后,一道人影跌跌撞撞的迈过仪门。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先前离席迎客的周管事。他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一只手死死按着喉间,眼睛瞪得极大,似想说些什么,却只从指缝间涌出汩汩血沫。

他踉跄两步,望向徐寒江,嘴唇颤动。

“庄……庄主……”

话未说完,身子便重重栽倒在门槛前。

鲜血沿着石砖缓缓漫开,恰被廊下红灯一照,红得发黑。

谷裕从未见过这般场面,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手脚冰凉。

方才还笑着同父亲说话的周管事,转眼便倒在血泊里。这事来得太快,快得他连害怕都慢了半拍。

徐仲凌脸色骤白,失声道:“周叔!”

他刚要上前,却被徐寒江伸手拦住。

此刻,徐寒江的神情已经全然变了,方才那个温和含笑的白石庄主,仍旧站在红灯之下,但双目之间精光暴射,好似蓄势伏豹,袍袖无风微鼓,周身隐有白气蒸腾。

再看那仪门前,竟不知何时站着一人。

那人身着黑衣,其背后夜色沉沉,身前红灯如火。灯光照在衣袍上,却像被墨色吞没,只余几道冷硬轮廓。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前周管事的尸体,似是觉得碍眼,足下轻轻一拨,便将尸身踢到一旁。

随后,他抬起头,迎向徐寒江凛冽的目光,竟然轻笑一声,张口道:

“师弟,十多年不见,没想到今日倒赶上你的寿宴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