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海剑鸣

赴生 · 碧昂 · 第6章 · 41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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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白石庄内,赤芒摇曳,火气冲天,木梁燃裂的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寿宴上的红绸寿幛被火舌卷住,一路烧上梁头,戏台两侧的彩绸也随之燃起,青鳞戏衣、皂袍水袖、朱红台帘尽数淹没在熊熊烈火之里,仿佛方才那出《斩蛟》尚未唱完,台上妖蛟便从戏里爬了出来,化作满院火海。

宾客哭喊奔逃向内堂,烟气滚滚席卷向四周。

谷长风一手死死攥着谷裕,跟着人群乱势,向内堂退去。

谷裕脚下踉跄,回头望去,只见方才还鼓乐喧天的院子里,此刻火光冲天,哭声、惨叫、哀嚎、碎裂声不绝于耳,只觉脑袋里嗡嗡乱响,仿佛天地都塌了半边。

他颤声道:“爹……”

谷长风没有回头,只是急切道:“退。”

他的喉间也在颤抖,只是说话间却死死压制住。

二人退入内堂廊下,烟气稍淡,谷长风这才停下,转身望向院子。

火光照着他的脸,却透着一片苍白,这座白石庄,他待了十年。

十年前,他不过是一个落魄书生,背着几件旧衣、几本破书来到白石镇。是徐寒江收留了他,让他管账,让他安身,也让谷裕能在这片山水间无忧长大。庄中哪一处账目,哪一亩田地,哪一年修了桥,哪一年开仓赈粮,他皆记得清清楚楚。

这前院的长棚,他核过木料,这檐下的红灯,他早晨才见小厮一盏盏挂起,这满堂酒席,每一坛酒,每一斗米,每一篮鸡蛋,他都落过笔。

可如今,一切皆淹没在火海之中。

十年心血,竟在顷刻之间,付之一炬。

谷长风胸口像被烈火烘着,又像被寒水浸着,更似被钝器狠狠锤击,怒意、悲意、惧意一并翻涌升腾,扼在喉间让他气都喘不上来,最后终是被他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他明白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在此等凶险祸乱中,怒也无用,悲也无用。眼下唯一能做的,唯有拼尽全力保住孩子。

………………

此时院中,徐寒江与卫炎城拳掌相持。

卫炎城身如铁塔,掌中赤罡翻涌,周身热浪层层鼓荡,犹如一座烧红的城墙压向徐寒江。他双目沉凝,浓眉如刀,掌心中的澎湃巨力如浪般一重接一重,层叠而至,铁了心要把徐寒江硬生生摁塌在地上。

徐寒江双足扎地,白热之气缠绕周身,衣袖猎猎作响。他一拳抵住卫炎城掌势,另一手却背在身后,时不时凝气化劲,一道道炙热白焰随他手劲挥出,击散飞向宾客的火舌与断木。

卫炎城沉声道:“徐寒江,你护得了几人?”

话音未落,他掌中赤罡骤然再度暴涨,热浪如墙,一寸寸压来。

徐寒江眼神一沉,脚下青砖轰然开裂,更多白热气劲自足底升腾而起,顺着腰背贯入右臂。猛的一声低喝,拳劲猛吐,竟将卫炎城震得踉跄退开数步。

只是未等喘息,屋脊之上的倪烈已然趁隙发难。

他身形矮小,却快如鬼魅,手中长刀一抖,刀锋裹着淡红火气,刷刷连斩数下。数道火旋刀气自屋檐上飞落,或斩向徐寒江肩背,或劈向正在逃散的宾客,阴毒至极。

徐寒江余光瞥见,又气又急。他左掌翻起,白热气劲横扫,瞬间击碎数道刀气,接连左右侧身避开突面而至的刀气。这一系列动作皆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然而,一道刀气自他腰间越过他,竟直取一名抱着幼童的妇人。那妇人抱着孩子犹自拼命朝内堂奔跑,丝毫未曾察觉气刃的逼近。

徐寒江眸光骤凝,仓促催运内劲,足底白气喷涌,顺势抬腿横踹身旁一张倾翻的木桌。木桌受力飞起,凌空撞上气刃,在那妇人的头顶轰然爆裂,火星木渣四散飞溅,下方妇人惊啼一声,抱着孩童侥幸脱身。

也正是这片刻之际,秦向熔终于出手。

他一直立在仪门前,冷眼旁观,此时抬手一按,掌心里一缕暗红热气悄然凝成。那热气不似卫炎城火罡刚猛,也不似倪烈刀气锐利,而是阴沉黏滞,像熔开的血,缓缓流动。

秦向熔一掌拍出。那缕熔血般的火气自其掌中腾起,无声无息,穿过翻飞烟尘,直印徐寒江后心。

徐寒江似有所觉,仓促间举臂回身一挡。只是在接触到缕气劲时,竟没有发出丝毫气浪巨响,只有一股子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自手臂上传来。

手臂处原本穿着的藏青袍子好似不堪重负般,衣料片片绽开,皮肉裸露在外,原本完好无损的胳膊转眼便烙出大片深褐焦痕。

其余二人见一击得手,凶性更胜。

卫炎城率先沉喝一声,掌风再度欺上。赤罡翻腾,掌势未至,热浪先行,竟将徐寒江脚边碎裂的青砖烘得微微泛红。那一只铁掌此刻好似烧透的炉门,誓要趁徐寒江受伤之际,将他气机彻底锁死。

倪烈更是怪笑连连,自屋脊上翻身而下,脚尖在梁柱上一点,整个人如一只贴火而行的夜枭,手中长刀拖曳在地,刀锋擦过漫天烟尘,在地上擦出一条赤红轨迹,即至徐寒江身侧,红线一颤,化作半弧火刃,直斩徐寒江侧腰。

秦向熔一掌得手后并不抢攻,仍立在烟火之后,苍白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缓缓收掌,指尖残留一缕暗红热气,像毒蛇吐信般缭绕不散,冷声道:“师弟,这熔血火劲入体的滋味如何?当年你若肯将《焚仙诀》留下,我又何至于将这残缺功法练成这副鬼样子。”

此刻,徐寒江神色凝重,额间早已冷汗涔涔。左臂灼伤处隐有暗红火气盘踞不散,似细针钻脉,灼得经脉阵阵刺痛,整条臂膀不住微颤。

然而,卫炎城与倪烈已同时杀至,根本不给他半分调息余地,危急关头,徐寒江猛吸一口气。

只见他胸膛倏然膨起,周身白热气劲骤然翻滚,冲天铺开,竟是将卫炎城与倪烈尽数笼罩。二人身处其中,顿时感觉周遭气温陡然暴涨。

下一刻,漫天的白热之气竟倏然间回笼向徐寒江,敛入其体内。与此同时,他双足一错,身形不退反进,整个人贴着卫炎城掌势欺身而上。

卫炎城心神一凝,掌势猛然下压。徐寒江丝毫不惧,在掌势临身前倏然矮身,衣袍几乎贴着掌风掠过,堪堪避开。下一刻,徐寒江右臂屈肘上撞,白热气劲猛然间凝于肘尖,狠狠撞在卫炎城肋下。

砰!这一击沉闷如击皮鼓。

卫炎城庞大身躯一震,整个人后移一步,脸上终是露出几分痛色。只是他体魄极强,竟硬生生抗下,咬牙不退,反手一把再度扣向徐寒江肩头。

同一瞬间,倪烈的火刃已至。徐寒江左臂受创,右肩又被卫炎城逼住,避无可避,猛然足尖一挑,踢起地上一只翻倒的铜酒壶。那酒壶被白热气劲一裹,嗖地倒飞而出,正撞在倪烈刀锋之上。

铛的一声,铜壶被一刀劈成两半,酒水尚未落地,便被刀锋火气蒸作一片热气。

倪烈贴地穿梭掠至,怪笑道:“师兄,这点小把戏也想拦我?”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自身气劲裹挟着长刀,竟将刀身烫的发红宛如一弯赤月,刀刃自下方飞掠而上,朝着徐寒江腰间猛地劈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刃划过,青砖焦裂,火星一路飞溅。赤光如月,迫近腰身不过尺许之时,徐寒江右足猛地一踏,脚下碎砖骤然崩起。他借这一踏之势,腰身微侧,右掌五指并拢如刀,掌缘白热之气迅速凝聚,竟迎着那弯赤红刀光斜斜劈落。

以掌接刀!

只听嗤的一声锐响,掌缘与刀锋尚未真正相触,白热气劲便先一步撞上赤红刀火。两股火性气劲在半空相磨,竟发出烧铁淬水般的刺耳声音。

倪烈脸上怪笑还未散去,便觉刀身一沉,好似砍入一块烧透的铁岩,既炽且硬,竟再难上撩半寸。

徐寒江趁势屈指一弹,铮!

指劲弹在刀脊之上,倪烈手中长刀猛然偏开,原本斩向腰腹的一刀被生生拨向旁侧,刀锋擦着徐寒江衣袍掠过,将一角衣摆烧成飞灰。

另一侧,卫炎城的铁掌已然扣下,五指如铁钳,热浪灼面。徐寒江不及回身,索性顺着倪烈刀势向旁一转,肩背低沉,整个人如风中旋叶,贴着卫炎城掌心擦过。

徐寒江借旋身之势,右肘再度后撞,白热气劲凝成一点,直取卫炎城胸口。卫炎城沉喝一声,双臂交叠硬挡,虽将这一肘挡下,脚下仍被震得连退半步。

倪烈吃了亏,心中怒意更盛,刀身上赤光又起,长刀在掌中一旋,刀尖贴地拖出一道火线。倪烈身子一矮,竟绕着徐寒江急掠半圈,火线随刀而走,霎时在徐寒江周身画出半道赤弧。

徐寒江眉头一皱。他看得出倪烈并非只为攻他。那火线若是闭合,便会引燃周遭木梁桌案,逼得他无路可退,甚至会将身后逃散宾客一并圈入火中。

他右掌猛地向下一按,脚下白热之气如潮水般铺开,贴着地面横扫而出。倪烈拖出的赤色火线被白气一冲,顿时碎成数截,散作点点火星。

可这般分神压火,胸前空门已露。

秦向熔冷眼旁观至此,终于动了。

他身形本就立在烟火之后,此刻步子一错,黑衣倏然没入翻滚浓烟之中。下一瞬,他已贴近徐寒江身前。那张苍白焦痕的脸在烈火映照下近得骇人,右手两指并起,指尖暗红热气凝而不散,好似两枚烧透的铁针。

徐寒江仓促间收掌护在胸前,秦向熔却冷笑一声,手腕微沉,两指从徐寒江掌缘下方钻入,疾点其腕脉。

滋的一声,指力入肉,暗红熔血火顺着经脉猛地钻入。

徐寒江掌心与腕骨之间顷刻浮起一片焦痕,整条手臂气机为之一滞。

徐寒江脸色一白,身形微微一晃,卫炎城见状,沉步抢上,赤罡双掌再度压来。

倪烈也从侧方翻身跃起,长刀斜斩,火刃呼啸。

三人攻势再成合围。

三面火势同时压来,徐寒江身处其间,退路尽封。

卫炎城双掌如炉门合拢,倪烈长刀斜斩而下,秦向熔两指余劲未散,仍如毒针般贴在腕脉之间。若换作旁人,便是在这一瞬间被三股火劲撕成碎片也不稀奇。

徐寒江却猛然咬破舌尖,剧痛使他神智一清,原本滞涩的气机硬生生被他催动起来。只见他双臂一震,周身白热之气骤然向外炸开,整个人竟似一座被烧透的铁炉忽然崩裂,滚滚热浪朝四面八方轰然冲出。

卫炎城首当其冲,双掌被震得微微一偏,倪烈刀势斜斩而下,尚未贴近徐寒江肩头,便被那股白热气浪撞得火刃一散。

秦向熔两指也被迫撤开,身形向后滑出半步。

只是这等强催气机,终究牵动伤处。徐寒江左臂焦痕处暗红火气骤然一亮,右腕熔血指伤也随之剧痛。他喉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却仍强行咽下。

…………

便在此时,内堂深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爹!”

徐仲凌双手捧着一柄长剑,自后室奔出,怀中抱着一柄古剑,剑鞘通体乌黑,并无华贵装饰,唯有剑柄处缠着暗红丝绳。

徐仲凌奔到内堂,方才瞧见徐寒江以一敌三已然负伤,双眼登时通红,想再往前,却被一旁的谷长风一把拦住。

徐寒江回头望来,沉声道:“扔过来!”

徐仲凌咬牙点头,双手用力将长剑掷出。

“爹,接剑!”

长剑破空而来。

徐寒江足下发力,腾空而起,右手一探,稳稳握住剑柄,跟着左手握住剑鞘,顺势将剑鞘甩出。

“铮”一声长鸣,好似寒泉裂石、清锋破雾,雪亮剑锋脱鞘而出。

凛冽剑气四下漫卷,一时间竟逼的秦向熔三人不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