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同门相争

赴生 · 碧昂 · 第7章 · 34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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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出鞘,寒声未歇。

徐寒江持剑立于火海之前,周身白热之气再度升腾而起。剑芒、炙气、红灯、烈焰交相辉映,将他一身藏青长袍映得明灭不定,恍若火海中临尘而立的剑仙。

秦向熔三人与他昔年同门修行,深谙他往日拳法路数,却从未见他修炼过剑法,此刻持剑,一身锋锐藏于火光之内,一时间个个面色惊疑。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秦向熔眼皮微动,倪烈顿时会意。

他们虽同出焚仙一脉,但招式路数却各有所长。秦向熔善指,卫炎城重掌,倪烈用刀,而徐寒江昔年多以拳招应敌。如今徐寒江忽然弃拳转剑,变数陡生。贴身搏杀之间,秦向熔与卫炎城未必能讨到便宜,唯有倪烈仗长刃之利,尚可先探一探他剑路虚实。

想通此节,倪烈不再犹豫,手中长刀一抖,刀锋赤芒骤盛,足尖在燃裂的青砖上一点,眨眼间窜到徐寒江身前。手中长刀宛若一线烧红的铁水,随着他腕势翻转,忽上忽下,专取徐寒江肋下、腕脉、膝侧等刁钻之处。

徐寒江下盘扎地,稳若磐石,手腕频频振抖,剑身灵动回旋,每一击都精准贴着倪烈刀背滑下,剑锋之上白热气劲含而不发,竟似一层薄薄霜火,顺着刀脊压向倪烈虎口。

数翻相交,倪烈只觉手中长刀愈来愈沉,忙怪叫一声,手腕急翻,将刀锋自下方撩起。这一撩极快,刀尖几乎贴着徐寒江小腹上挑。徐寒江却不退,右足微微一错,剑柄顺势下压,剑格正撞在刀身中段。

铛!

火星迸溅。

二人身形贴得极近,刀剑相交之声短促而密集。倪烈连环数刀,刀刀阴狠,或削腕,或挑喉,或斩膝,皆不走大开大合之势,而是如毒蛇吐信,专寻徐寒江受伤后的空处。

徐寒江却始终以半步之差应对。他剑势不显张扬,剑锋多半贴身而走,时而压刀,时而截腕,时而以剑脊轻撞,逼得倪烈刀路屡屡偏离。剑上白热之气始终含在锋内,每与长刀一触,便有细微嗤响,仿佛火炭被投入熔炉。

倪烈越打越惊,他原想仗着长刀试出徐寒江剑路虚实,谁知贴身斗了十余招,竟只觉自己刀刀受制。徐寒江这剑法并非寻常江湖剑术,既不求花巧,也不贪奇险,看似守多攻少,实则每一剑都落在刀势将成未成之际,叫他有力难使,有招难尽。

秦向熔与卫炎城在后掠阵,瞧得真切,心头愈发惊悸,深知再耗片刻,倪烈定然落败受制。

二人不敢怠慢,御起指劲掌风,一左一右朝徐寒江袭去。

卫炎城当面冲至,双掌骤然合压,将徐寒江剑身逼得横在胸前。

秦向熔掠身一旁,身影明灭交织在火光之中,右手两指并起,暗红热气凝在指尖,却不散出半分,直点徐寒江右腕旧伤,这一指来得极准,也极毒。

倪烈本就身处交战中心,见状长刀贴地而走,直削徐寒江下盘。

……

内堂廊下,一众宾客早已挤作一团。

妇人抱着孩子缩在柱后,老人瘫坐在地上,几个庄中仆役满脸烟灰,手里还死死攥着方才逃命时扯下的桌布木棍,仿佛那东西真能护住性命。

众人周身是滚滚浓烟,身前是翻卷火海,唯一横在火海与内堂之间的,便是徐寒江那一道持剑而立的身影。此刻烈火盈天,三名黑衣人如鬼如魔,众人只知道若没有徐寒江挡住,这满堂老幼都将被屠戮殆尽。

每当徐寒江后退半步,内堂众人便跟着心口一缩,每当剑光压住火势,众人又似从喉间勉强喘回一口气。

谷裕站在谷长风身侧,小脸惨白,双手紧紧攥着父亲衣摆。他看不懂那些掌风指劲,也看不清刀剑交错的门道,只知道徐叔叔身后是他们所有人,徐叔叔若倒下,火、刀、恶人便都会扑过来。

徐仲凌更是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度想要冲出去,却都被谷长风死死拦住。

谷长风脸色苍白,手上力道却前所未有的重,沉声道:“少庄主,不可。”

徐仲凌颤声道:“可是我爹……”

谷长风眼中亦有痛色,却仍强压着声音道:“你若出去,庄主便要分心救你。此刻你站住,便是在帮他。”

徐仲凌浑身一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没有再往前一步。

此刻院中,三人攻势已至。

内堂众人齐齐屏住呼吸。

这一刻,仿佛连火声都远了。

…………

卫炎城双掌合压,如两扇烧红炉门骤然关拢,秦向熔两指阴毒,专取徐寒江右腕旧伤,倪烈长刀贴地,赤芒如蛇,直削下盘。上中下三路,竟在同一瞬间尽数封死。

徐寒江却在此时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去看秦向熔三人,也没有急着抽剑回挡。只见他前脚猛然一踏,后脚步子随之一转,手中利刃飘荡如风中曳火,剑身萦绕的莹白真气四下漫溢。

下一瞬,整个人竟顺着卫炎城掌压、倪烈刀势、秦向熔指劲之间那一线缝隙而过,倏然旋身,长剑随心而走,贴着胸前横掠开来,将四面八方的火势、掌势、刀势、指势尽数卷入剑锋之内。

剑刃上白热之气含而不吐,贴着剑身急速流转,随着他回身一周,竟在周身划出一道清冷明亮的圆弧。

卫炎城双掌被剑弧一逼,掌心火罡骤然一散。

倪烈长刀撞上剑弧,刀身赤芒被生生压回刀内,震得他虎口开裂。

秦向熔两指将至未至,剑锋已横切到他腕前。他若再进半寸,便要被削断手指,只得脸色骤然阴沉,强行收势后撤。

铮然一声。

剑鸣清越,压过满院火声。

三人竟被这一剑同时迫开。

内堂中,谷裕与徐仲凌瞧见这一式,皆是心神一震。这正是白日里老槐树下,徐仲凌演给谷裕看的那式回身横掠。

徐仲凌失声道:“焚剑十三式!”

…………

此刻,秦向熔冷静从容的神色终于变了,惊疑不定的问道:“你,你修炼了焚仙诀?”

徐寒江喉间腥甜翻涌,手臂灼伤刺痛彻骨,但他深知此刻形式严峻,一招震敌后强行压下伤势与紊乱气血,眸光冷冽,淡淡开口:“你可以来试试。”

另一侧,倪烈也提刀上前,他先前几轮攻势皆被徐寒江震刀溃散,此刻虎口开裂,手腕也被震得发麻,怪笑收敛,但身上戾气不减反增

“徐寒江!好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方才徐仲凌失声喊出,倪烈听的真切,厉声怒斥:“什么焚剑十三式!你当我认不出刚刚那招就是师傅的焚仙诀么!口口声声说什么焚仙诀焚心蚀性、是邪魔功法,转头自己独占大道、偷偷修炼我焚仙一脉绝学!”

一旁卫炎城站在火光之中,魁梧身形被红焰映得如山似岳,浓眉紧锁,目光死死落在徐寒江手中长剑之上。

方才那一式横掠,他自然也认得。

卫炎城沉声道:“徐寒江,你若真修了《焚仙诀》,便该明白此诀并非不可用。师傅昔年威震天下,靠的正是这门传承。你既已得其剑法,为何还要说它是魔功?”

他顿了顿,声音里竟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沉重。

“你我同门一场。若你当真只是不愿仙诀落入他人之手,作乱为祸,我可以认同。但你不能断了焚仙一脉的传承。”

徐寒江闻言,心中一震。他深知秦向熔为补残法,倪烈为夺名利,这二人眼中早已只剩私欲与戾气。唯有卫炎城这位大师兄,虽行事刚愎,虽逼上白石庄,终究还存着一分师门执念。他所求的,不全是长生,也不全是杀伐,而是想让焚仙一脉重回昔年盛名。

正因如此,徐寒江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忍。

他可以冷言对秦向熔,也可以怒斥倪烈,却不愿在这一事上欺瞒卫炎城。

火光翻卷之间,徐寒江缓缓开口:“这剑招,确是出自《焚仙诀》。”

卫炎城目光一凝。

秦向熔与倪烈也同时望来。

徐寒江继续道:“师傅坐化前,命我带着《焚仙诀》远遁藏匿,恐我被心怀叵测之人阻碍,故而传我仙诀中的几路招式,却未传我运气法门。”

“然而仅是这几路招式,仍会隐隐勾起心火,扰人神志。我研习十余载,几经取舍,方才将其化入剑招之中,勉强平息心火侵扰。所以,今日你们所见,只是焚仙之形而已。”

言罢,他顿了顿,正色看向三人,沉声又道:“但护身脱困,足以!”

秦向熔神色阴沉,脸上那道狰狞烫伤在火光里越发可怖,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嘲讽地质问道:“几经取舍,化入剑招?师弟说得倒轻巧。”

他目光冰寒,缓缓逼问道:“你能从《焚仙诀》的几路招式中取形化剑,压下心火,创出这十三式。难道是觉得以我等资质便不能从仙诀之中另辟蹊径,补全法门?”

其余二人闻言也觉如此,倪烈眼中凶光骤盛,唇边又勾起几分贪婪笑意。卫炎城眉头深锁,望向徐寒江的目光愈发沉重。

徐寒江将这三人神情尽收眼底,摇了摇头。

“不能。”

徐寒江沉声道:“我所谓取舍,是将那些催逼气血、牵动心火的招式尽数削去,只留其进退开合、攻守轮廓。十余年来,我每日所做的,不是补全,而是削去,不是运用,而是约束。”

他抬起手中长剑,剑锋映着火光,却冷白如霜。

“我能用,是因为我一直在远离《焚仙诀》。而你们想要的是走回去,甚至走得更深。”

秦向熔眼神愈发冰冷。

徐寒江继续道:“这无关天资优劣,亦不分悟性高下。路本就是歧路,走得越快,离深渊越近。你脸上这道伤,便已替我说过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