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霞光映水

赴生 · 碧昂 · 第62章 · 32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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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鼎道人向前一步,岩腹里的寒雾随之低了半寸。

贾令通与方脸弟子一左一右压来,持剑青年立在侧旁,剑锋微垂,正好封住宁公子几人从浅池边退开的方位。

秦姨站在最前。

她袖口垂下,神情中虽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眼底那点笑意早已经荡然无存。

宁公子站在她身侧,脸色尚白,却没有再往后退。阿萝紧紧抱着包袱,站在秦姨身后,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谷裕被两拨人一挤,退至石台一侧。

他手里的火折被寒气压得只剩一点暗红,照不远,却正好照见脚边那道细细黑水线,那道水线从浅池边缘折回,贴着石台后缘往下沉,像一根藏在霜下的黑线,越看越不像偶然。

秦姨忽然道:“谷裕,离石台远些。”

谷裕抬眼。

秦姨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上鼎道人身上。

谷裕心里一动,她也察觉到石台不稳了。

只是此刻,她没有时间细看。

道袍客之中,上鼎道人低喝一声,脚下微沉,身形已越过一众弟子,直直向秦姨掠去。

几番交手,他已看出九星之威绝非一众后辈所能抗衡。再由贾令通几人缠斗下去,只会被秦清秋一寸寸牵开局势。

岩腹地面上的霜层忽然沉下去一片,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根须扎入寒石。寒雾被压得贴地流动,连绕过石台两侧的几道细水线都慢了半分。

贾令通的青芒真气随之而起。

方脸弟子的厚重木行气劲也沉入地面,封住左侧退路。

青芒从霜层中钻出,厚重木气沉入地面,两股气机一左一右追上上鼎道人压出的木行真气。三者虽不同招式,却同属一派木法,转眼便在岩腹里连成一片。

一时间,岩腹之内像是有一整片山林连根拔起,沉沉向着秦姨三人压去。

宁公子掌心寒水刚要凝起,秦姨已经轻声道:“别急。”

她袖口一拂。

柔水无声铺开。

那水并不汹涌,甚至不像是一股真气,更像浅浅一层水色从她脚下漫出。那层柔水一入岩腹,没有直撞上鼎道人压下的木行大势,而是顺着地面霜纹、石缝、水痕,一点点绕开。

柔水之中,隐有一缕极淡霞光。

那霞光不明亮,几乎被寒雾一遮便要散去,却偏偏没有散。它藏在水色深处,随着柔水绕过贾令通的青芒,轻轻一牵。

贾令通那几道本该锁向宁公子的青芒,忽然偏了半寸。

半寸之差,便落空了。

方脸弟子的厚重气劲随后压来。

那几道气劲本要封死秦姨身侧退路,可柔水从石缝下方一抬,霞光再度浮现,那股厚重木气竟像被人从根处轻轻拨松,不得不往旁边挪了一线。

这一线,刚好让阿萝退到安全处。

持剑青年也在此时出剑。

剑光清正,从侧旁斜斜切入,不取秦姨,却取她柔水铺开的边缘。那一剑若成,秦姨护住宁公子与阿萝的水势便会被截开一角。

秦姨终于看了他一眼。

她手腕微微一翻,袖中水色忽然收起三分。

这一袖看似退让,实则是请君入瓮。待到青年剑锋切入柔水的瞬间,那层水色不挡不拦,反而顺着剑锋向两旁分开,似是寒雾中开出一道窄窄的水门。

可剑锋刚入其中,分开的水色便从两侧合拢,霞光在水中若隐若现,轻轻牵住剑身上的淡青气机。

青年剑势一顿。

他不敢硬压,身形向后退了半步。

谷裕看得心头发紧。

他看不懂这些招式根脚,却清楚道袍客三人联手压近,竟仍被秦姨一袖分开。

秦姨看着温和,但出手与这三人全然不是一个层次。贾令通的青芒、方脸弟子的封路、青年的快剑,到了她面前,竟都像落进水里,被一层轻轻柔柔的水色化得无声无息。

她不是以水生木,而是以水牵木,让所有木气都不得不顺着她给出的水路走。

另一头,上鼎道人已掠至秦姨身前,一掌探出,沉木气机随掌压落,直逼秦姨眉心。袍袖猎猎作响,寒雾被逼得向两侧低伏。

秦姨袖中柔水向上一托,水色里那缕霞光微微一闪,硬生生将这一掌托偏半寸。

上鼎道人掌势一偏,却并未停顿,反而借势换掌,口中叹道:“九星之中,瑶光最擅牵气,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话音未落,他另一掌已自斜侧压来,其势不快,却重得像整截老木横拦而至。

秦姨手腕轻翻,柔水顺势绕上,淡淡道:“道长过奖。”

这一绕,正好缠住斜侧压来的掌势。

上鼎道人只觉掌心沉木气机一震,柔水微微荡开,却没有散,水色里那缕霞光轻轻一晃,反倒将他的掌势往外牵了半寸。

半寸之间,上鼎道人袍袖扫过石台,震落一片细霜。

秦姨借势侧身,袖中柔水如环,仍护在宁公子与阿萝之前。

上鼎道人眼神更沉,另一只手并指如锥,向着秦姨袖口点去。

他心知秦清秋牵气之法最是难缠,若与她在气机流转处纠缠,十成力道也要被她引走三四成。可柔水再妙,也须有根,她一边护人,一边牵势,袖中水意看似无处不在,真正承力之处却只在腕下三寸。

他这一指,点的便是那一处。

木行气机随指而入,像根须扎进水底,要将那层柔水从中撕开。

秦姨手腕轻翻,柔水不退反绕,霞光在水下轻轻一牵,将那股木气引向旁侧。

上鼎道人淡淡道:“过奖的话,贫道就不再多说了。”

话落,他肩背微沉,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压下。

秦姨袖口微抬,水色顿时向内一收,避开指锋。可上鼎道人像早料到她会如此,指尖木气忽然暴涨,一缕气劲顺着水色边缘扎了进去。

秦姨眼神不变,袖中那点霞光轻轻一晃,柔水气劲没有强行合拢,反而任由那缕木气探入,待其势尽,水色才从四面缓缓一合,将木气一并裹住,拖向旁侧。

这几招危机四伏,皆在瞬息之间完成。二人贴身相斗,掌袖相隔不过尺许,气劲却已几番转折,快得周围众人几乎看不清其中关窍。

两人一进一引,上鼎道人掌势沉厚,指劲却极细,往往一掌压下,下一指便已落到柔水最虚之处。秦姨则始终不急,袖中水色时开时合,霞光藏在水下,每每只亮一瞬,便能将那股木气带偏半分。

半分不多,却足以让上鼎道人每一击都落不到实处。

几招之后,上鼎道人已经看出,再在细碎指劲上纠缠只会被秦清秋牵着走。

他忽然收了那些细劲,脚下向前稳稳一踏,原本散在岩腹里的沉木气机随之一收,尽数压回掌心。寒雾不再四散低伏,反倒在他掌前塌出一条短短空路。

跟着一掌直压秦姨而去,避开了宁公子与阿萝,也避开了四周薄壳水线,干净得只剩正面一击。

秦姨眼神微凝,她没有再牵引,也没有再让。袖中柔水忽然向内一收,水色与那缕霞光凝在一处,正面迎上上鼎道人这一掌。

水木相撞,没有太大声响。

可岩腹里所有人都能感到那一瞬的沉重。

像两股无形潮汐在石腹中对撞,一股从山林深处压下,一股从寒水底下托起。岩腹内的寒雾被分作两层,一方被木气压得翻涌,一方却被柔水托住,中间横出一道极平的空隙,像被人用刀从雾里切开。

秦姨衣袖微动。

上鼎道人袍角也猎猎作响。

两人都没有退。

但上鼎道人看向秦姨的眼神,比先前更冷。

他知道,在这岩腹之中,自己一时压不下她。

宁公子站在秦姨身侧,眼底满是震动。

他长这么大,见得最多的秦姨,是陪他玩闹、替他收拾烂摊子、在他偷懒时温声训他的秦姨。便是偶尔出手,也多半只是护他一护,从不显山露水。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秦姨动手。

原来秦姨这么强。

宁公子抿了抿唇,掌心寒水慢慢凝起。

这一次,秦姨没有阻止。

持剑青年看见宁公子动作,剑锋随即一转。

宁公子抬眼。

方才被青年逼得节节受制的那点不服,仍压在眼底。可这回他没有急着抢攻,而是先把寒水真气压在掌心,等青年剑锋靠近时,才忽然向里一收。

寒水不再往外撞。

反倒像一小片薄冰贴在他掌缘,避开剑锋最盛之处,朝青年腕侧绕去。

青年眼神微动,宁公子这一招,竟比先前稳了许多。

他忙剑锋一转,贴着宁公子掌缘压下,但宁公子却没有硬挡,袖口一偏,寒水随势滑开。

此前几轮交手,几乎都以宁公子被逼退收场。这一次宁公子仍处下风,但没有像方才那样很快被封住。他学得很快,不再一味想用寒水压住剑势,而是用寒意缩短青年出剑的动作。

青年几次近身,都被那层薄薄寒气逼得慢了一线。

慢一线,不代表能赢,却足够让宁公子不至于立刻败下阵来。

秦姨看了一眼,没有插手,她深知,有些路总要自己走的。

另一侧的谷裕看得心里发紧,他现在才明白,门派弟子的交手和江湖人打斗完全是两回事。江湖人争的是刀快、力狠、胆气足,可眼前这些人争的是气机、路数、根脚与一瞬分寸。

宁公子方才输得不难看。

可青年也显然还没有真正用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