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石底潮鸣

赴生 · 碧昂 · 第63章 · 37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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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腹里的寒雾一层层翻卷。

秦姨与上鼎道人隔着数步对峙,谁也没有退。

方才那一掌过后,寒雾像被无形刀锋切成两层,片刻之后才重新合拢。柔水与沉木之气仍在岩腹内彼此纠缠,搅得浅池边缘的霜纹一片片裂开,又很快重新结上。

宁公子站在秦姨身侧,掌心寒水未散。

持剑青年立在对面,剑锋微垂,淡青气机缠在剑身上,像随时都会再度压来。

贾令通与方脸弟子分立两侧,仍封着几人退路。

阿萝抱着包袱站在秦姨身后,脸色虽白,却不敢出声。

上鼎道人看了一眼浅池尽头的霜白微光,又看向秦姨。

“秦清秋,你护得住他们一时,护不住他们一路。”

秦姨神色平静:“一时便够了。”

贾令通冷声道:“师叔,何必再同她多说。”

他袖中青芒再起。

这一次,青芒没有再分散试探,而是贴着地面霜层,直逼宁公子脚下。方脸弟子也同时出手,厚重木气沉入地面,从另一侧封住秦姨身后那一线退路。

持剑青年没有说话,只抬剑向前。

宁公子眼神一紧,寒水真气立刻凝起。

秦姨正要动,谷裕却忽然道:“别踩水边。”

声音不高,却刚好传到宁公子耳中。

宁公子动作一顿,脚步向侧旁偏开半寸。

几乎就在同时,他原本要落脚的那片浅池边缘,薄薄白霜无声裂开,一缕湿寒白气从水下贴着靴边擦了过去。

宁公子脸色微变。

他来不及回头道谢,慌忙间将掌心寒水往下一压,挡住贾令通逼来的青芒。

青芒与寒水相撞,霜层上立刻裂出几道细纹。

青年趁这一瞬,持剑再度欺近。

长剑贴着寒雾掠来,剑路比先前更短,压得宁公子几乎没有拉开距离的余地。宁公子这次没有急着硬挡,而是将寒水收在掌缘,顺着剑锋侧旁一滑,借寒气逼慢对方半线。

青年眼底微动。

心知宁公子的确学得很快。

可快还不够。

青年手腕一沉,剑势忽然由轻转重,剑锋没有追宁公子的掌,而是压向他肩侧空处,迫得宁公子不得不回身自救。

宁公子不得已被逼退,咬了咬牙,眼底那股不服又冒了出来。

秦姨袖中柔水一转,想替他卸开那道余势。

上鼎道人却已先一步向前。

他掌心沉木气机凝成一处,直压秦姨身前。秦姨只得回身接下,柔水与霞光一并聚起,正面迎上这一掌。

两股气机撞开。

没有巨响。

可岩腹地面的寒霜却骤然往外裂开一圈。

谷裕站在石台一侧,手中短尺贴在身前,火折早已被寒雾压得几乎灭去。

他没有再看战局,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石台后方那片浅池上。

浅池尽头,那团霜白微光又亮了一下。

这一下,比先前更明显。

谷裕终于看出了一点异常,这团微光似是在每次秦姨与上鼎道人气机相撞后,就会亮上一分,此时已近乎将浅池边缘的寒雾都映成银白。

宁公子与持剑青年交手时,它只是微微颤动。贾令通与方脸弟子出手时,它也会亮,却远不如秦姨与上鼎道人正面对招时那般刺眼。

战斗越激烈,它便越亮。

谷裕心底那点判断,一点点沉下去。

它不是单纯被水气养着。

它在受四溢真气牵动。

不,更准确地说,是在借这些真气碰撞,把更深处的寒意往上抽。

他慌忙低头看向脚边那道黑水线。

黑水线比先前更深,像被霜白微光的亮色逼得不得不显形,水线没有向浅池尽头那团光靠近,反而从浅池边缘折回,贴着石台后缘,往一处更暗的石缝里沉去。

谷裕顺着水线看去,只见那条石缝极窄,几乎被白霜遮住。若不是黑水线每一次都往那里沉,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石缝之下,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岩腹里的交手声盖过去。

可谷裕恰恰听见了,他摩挲着手中短尺,目光立刻落向石台底下。

那声音不是从浅池尽头来的。

是在石台下面。

若这枚霜白假胎真是压在主水上方,那他们现在每一次交手,都是在敲那层压住水脉的壳。

壳一旦裂开,下面出来的绝不会只是寒气。

“谷裕?”

阿萝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谷裕没有答。

他忽然抬头,看向浅池尽头。

那里霜白微光又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白斗篷少女身形微微一晃。

她一直被上鼎道人护在身后,未曾入局,可此刻望着那团霜白微光,眉间神色竟有些恍惚。她指尖轻轻收紧,像体内木行真气被那股寒意牵得不受控制。

她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

“青芷。”

上鼎道人声音一沉。

白斗篷少女停住脚步,脸色微白:“师叔,我……”

“退后。”上鼎道人道。

她只得退回原处。

贾令通见状,眼神更急:“师叔,那寒气对小师妹确有牵引。”

上鼎道人没有答。

他自然也看见了。

正因看见,他心中才更沉。

那团霜白微光牵动青芷真气,说明其中寒水之气绝非虚假。可眼下秦清秋在前,谷裕又明显看出了什么。这一切搅在一起,已不是单凭抢先一步便能解决的局面。

尤其那个少年,此刻始终盯着石台与浅池,不再看战局,这让上鼎道人心中也多了一分疑虑。

白斗篷少女受牵引时,霜白微光亮得更盛。

黑水线也更深。

像那东西不只借地势震动,也借众人的真气波动,不断往上抽取寒气。

谷裕喉间微微发紧。

这绝不是水胎该有的样子。

秦姨与上鼎道人又对了一招。

柔水与沉木相撞,余势横扫岩腹。贾令通与方脸弟子同时后撤半步,持剑青年也收剑避开那股气机。宁公子被秦姨袖风护住,仍被震得肩头一晃。

阿萝差点跌坐在地,谷裕伸手扶了一把。

他刚扶住阿萝,目光便猛地转向浅池。

霜白微光在这一瞬亮到近乎刺眼。

浅池尽头的寒雾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吸住,齐齐往那团光里收了一下,又很快向外吐出。

那一收一吐之间,浅池边缘的霜层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黑线。

谷裕呼吸微微一顿。

黑线旁边,有一条暗缝短暂露了出来。

它不在霜白微光下方,也不通向浅池尽头。

它斜斜藏在石台后缘,被那道黑水线带着,往石台底下更深处没去。

谷裕终于看见路了。

这不是取水胎的路。

是离开这枚假胎,去往真水的路。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浅池里的霜白微光忽然猛地一收。

整座岩腹像被人按住了呼吸。

一瞬死静。

下一刻,湿寒白气从浅池尽头贴地铺开。

不是水浪。

只是气。

可那股湿寒之气快得惊人,沿着浅池边缘、石台两侧、地面暗槽猛地卷出。所过之处,霜纹纷纷炸开,碎冰如砂,贴着众人脚边向外扑去。

秦姨袖口一振,柔水立刻护住宁公子与阿萝。她眼角余光扫见谷裕还在石台一侧,眸色微变,低声道:“过来!”

谷裕立刻收起短尺,绕过石台边缘,闪到柔水护势之内。

下一瞬,湿寒白气擦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卷过,石面霎时结出一层细密白霜。

上鼎道人也同时抬手,沉木气机压在青芷身前。

持剑青年横剑一挡,贾令通与方脸弟子也各自后退。

寒气扫过岩腹,像一匹惨白薄绸贴着地面猛然展开,瞬间铺过众人脚下。所过之处,黑石泛白,霜层急生,垂在岩腹顶上的冰棱也跟着细细震响。

与此同时,中央石台的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圆孔竟然齐齐向岩腹内吐出大量细雾。

另一头,浅池水面也随之发出一声沉闷水响。原本平整的水面忽地向上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向上顶了顶那层薄水,又重重落了回去。

砰。

一声闷响之后,霜白微光重新收回浅池尽头,一圈细浪沿着水面撞向脚下石台,立刻结成薄薄白边。

寒雾隔在两拨人之间。

谁都没有再动。

阿萝脸色惨白,死死抓着秦姨衣袖。

宁公子掌心寒水未散,却也没有再出手。

秦姨望着浅池尽头,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另一边,上鼎道人护着白斗篷少女,眉头紧皱。贾令通想要上前,却被方脸弟子一把拦住。持剑青年则望向石台后缘,像也察觉到了什么不稳。

岩腹里短暂安静下来。

只有寒水声在石台下方低低回荡。

谷裕站在石台一侧,指尖还扣着短尺,目光始终停在那条刚刚露出又被霜气遮住的暗缝上。

霜白微光看似安静了下来。

可这次,谷裕更真切听清了,那是一道极其沉闷的水声,就在石台底下。

那声音与先前不同。

先前只是隔着石腹传来的闷响,像远处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沉钟。可这一回,那声音贴得很近,近得像整座石台底下都空了一层,水声正在那层空壳里缓缓翻身。

谷裕脸色变了。

他低声道:“退。”

宁公子立刻看向他:“什么?”

“退开池子!”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忽然一震。

这一下并不剧烈,却极沉,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地底托了托整座岩腹。石台四周那些圆孔里,细雾先是一收,随即猛地向外吐出。浅池水面也不再只是鼓起一处,而是整片水面都向上抬了半寸。

霜白微光骤然亮起。

那光不再像月色,而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住,亮得发冷、发硬,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秦姨终于变了脸色:“离池边远些!”

上鼎道人也同时喝道:“退后!”

两边人马几乎同时后撤。

可地底水声已经越来越近。起初还只是沉闷滚动,转眼便变成一阵连绵轰鸣,像一条被压在地下许多年的寒水脉终于醒了过来,正沿着石台底下的空隙一寸寸抬头。

谷裕死死盯着那道暗缝。

原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口里,黑水线忽然涨粗了一倍,沿着石台后缘急速蔓开。

紧接着,裂口两侧的白霜开始簌簌剥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台底下往上顶。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从霜层下传来。

暗缝边缘裂开了半指宽。

湿寒白气从里面喷出一线,又很快被反吸回去,像裂缝深处还有一处空腔正在呼吸。

谷裕眼神骤变。

这条缝后头,有空处。

他这才真正明白。

这枚假胎不是自己醒了。

是它压住的东西,开始往上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