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水脉翻身
那声音越来越近。
先前还像隔着厚厚石腹传来的闷响，此刻却像已经贴在石台底下，沉沉滚动，一声压着一声，震得岩腹里的寒雾都在细细发颤。
谷裕死死盯着那道暗缝。
原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口里，黑水线忽然涨粗了一倍，沿着石台后缘急速蔓开。裂口两侧的白霜开始簌簌剥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台底下往上顶。
裂响越来越密。
石台底下那股力量仍在不断往上顶，暗缝便被硬生生撑开，从原本的细口，裂到一寸宽，再到一掌宽。霜壳与冻石不断崩落，露出底下新裂开的青黑石面。
那裂口斜斜向下，窄得厉害，却已勉强能让人侧身挤入。
谷裕握紧短尺，心里极快地思量过一遍，此刻或许是他脱身的最佳时机。
道袍客那边被浅池牵着，宁公子一行有秦姨护着，眼下谁都未必顾得上他。只要他趁乱先钻进暗缝，也许反倒最稳。
可这条路，是几人一同走进来的，五十两也好，旧札记也好，一路到了这里，他嘴上再怎么说得轻巧，心里还是知道哪些人该防，哪些人不能丢。
眼下这一步，不是站哪边，而是有活路，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谷裕吐出一口冷气，喊道：“走暗缝。”
宁公子一怔：“你说什么？”
谷裕指向石台后缘那道新裂开的口子：“那里有回风，后头有空处。再留在这儿，石台一裂，谁都走不了。”
宁公子目光一动，却又下意识看向浅池尽头那团霜白微光。
那东西仍亮着，光色比先前更冷，像一枚真正要破水而出的寒胎。
谷裕看出他那一瞬迟疑，直接道：“假的。”
宁公子怔住。
“那不是水胎。”谷裕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它是压在水脉上头的东西。想活命，就别看它。”
秦姨没有多问。
她只看了一眼暗缝，又看了一眼谷裕，便伸手护住阿萝：“走。”
另一侧，贾令通也看见了谷裕几人的动作，脸色一沉：“师叔，他们要走！”
他刚要追去，浅池尽头的霜白微光忽然亮到极致。
白斗篷少女闷哼一声，身形微晃，体内木行真气竟像被那股寒气牵动，自行往外涌了一瞬。
上鼎道人脸色一变，立刻抬手压住她肩头。
“青芷，守心。”
白斗篷少女脸色发白，勉强点头。
贾令通急道：“师叔！”
上鼎道人沉声道：“先护青芷。”
贾令通咬牙看向暗缝方向。
持剑青年也望了过去，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他看见谷裕已经蹲在裂口前，用短尺敲着边缘，动作很快，却仍稳得惊人。
那少年分明不是逃得慌乱，他是看准了路。
青年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可终究没有越过上鼎道人。
裂口前，谷裕用短尺沿着暗缝边缘一点点敲过。
有的地方一敲便发闷，有的地方则传出空响，他挑出一块最薄的霜壳，用短尺尖撬开，湿寒白气立刻往外一涌。
秦姨袖中柔水瞬息铺过去，压住倒灌寒气，又托住裂口两侧摇摇欲坠的碎石。
“我断后。”秦姨道，“你看路。”
谷裕点头：“我先进去。”
宁公子却看向谷裕：“你确定里面能走？”
“不确定。”谷裕俯身探入半边身子，“但比留在这儿等它炸开强。”
他说完，便先钻进暗缝。
裂口里比外头更冷。
新裂开的石面粗糙锋利，四周还在不断渗出黑水。谷裕一手举着火折，一手用短尺探路，火苗被白气压得只剩一点暗红，却仍勉强照出前方半尺宽的斜缝。
“进来。”他低声道。
宁公子咬了咬牙，侧身钻入。
阿萝随后，几乎是闭着眼挤进来的。
秦姨最后入缝，袖口往后一拂，柔水顿时如幕撑起，暂时堵住身后逼来的寒气与碎霜。
他们刚离开岩腹，身后石台便猛地一震。
轰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浅池水面整片向上抬起，似有什么潜伏的力量在水下复苏，将整个浅池的水面猛地托起。中央石台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圆孔齐齐喷出翻涌白雾，雾里还夹着黑水，哗地洒在石台四周的岩腹地面上。
水面上的霜白光芒亮到近乎刺眼，忽然，光里裂出一道极细的黑线。
与此同时，石台后缘的黑水线猛地涨粗，裂缝深处传来的水声几乎贴到了脚下。
谷裕带着宁公子三人刚入暗缝，两侧尖锐石壁便同时震动起来，黑水从脚下裂缝里往上顶，湿寒白雾却从头顶石壁间隙中倒灌下来，一上一下，像整座石台底下有一股力量正在翻涌。
谷裕扶着石壁，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定。
果然。
上面那团霜白微光不是水胎。
它是压在真水上方的一层假壳。
如今下面的真水往上顶，这层壳快撑不住了。
他们此刻钻进的，正是那层假壳被真水顶开后的裂缝。
上方岩腹内，四周岩壁上那些旧纹也在这一瞬极轻地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似是某种沉睡许久的布置被强行唤醒，却早已无力运转。
上鼎道人沉声喝令弟子后退，他们被寒雾逼在浅池外侧，一时无法靠近那团霜白微光。
贾令通脸色焦急，几次想以青芒真气探入寒雾，都被上鼎道人抬手压住。
“别乱动。”上鼎道人声音沉冷，“先稳住气机，再设法获取寒水凝精。”
裂缝里，谷裕已经顾不上后头。
新裂出的斜缝根本不像通道，更像石腹里被硬生生撕开的一道伤口，脚下时而是斜滑石面，时而是碎霜与薄冰。头顶不断有冻土和石屑落下，砸在肩头，冷得发疼。
谷裕走得很快，话却极短。
“贴左。”
宁公子立刻贴左。
“低头。”
阿萝刚一低头，头顶便有一块薄石擦着发髻掉下去，吓得连声都没敢出。
“别踩亮的。”
宁公子脚步一顿，避开前方一片泛白冰壳。下一瞬，那片冰壳被后方追来的黑水一冲，直接塌下去一角。
阿萝声音发颤：“这里到底哪里能踩？”
谷裕道：“我踩哪你踩哪。”
阿萝：“你要是踩错呢？”
谷裕道：“那你就不用再问了。”
阿萝几乎要哭出来了。
秦姨在后方护着众人，偶尔袖中柔水一托，便能把坠下的碎石推偏。可后方水声越来越近，像整条水脉正沿着他们钻入的裂缝追来。
火折几次被寒雾扑得要灭。
谷裕用手掌护住火星，指节冻得发僵，火光早已暗到几乎看不见，他只能靠裂缝里那一点点回风判断方向。
“等。”
他忽然停下。
宁公子差点撞到他背上：“又怎么了？”
谷裕把火折向前一探。
前方两条窄缝，一条水声大，黑水沿着石面往下淌，另一条几乎没有水声，只隐约有一丝风从深处吸过来，吹得火苗歪了一下。
“右边。”谷裕道。
阿萝忙道：“右边这条路太窄了。”
谷裕道：“窄的能活，宽的会死。”
没有人再反驳。
他们挤入右侧窄缝。
这条缝更难走，几人几乎是贴着石壁硬生生挤过去的。石面锋利，宁公子衣袖被划开一道，露出里面被寒气冻得发白的手腕。
谷裕看了一眼，立刻移开，没走几步，脚下忽然一塌。
宁公子身形一晃，整个人向下滑去。
谷裕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后方一股水雾正好扑上来，打在宁公子肩头与发冠上，青布冠被冲得一歪，几缕长发散落下来，贴在湿透的颈侧。
宁公子一惊，第一反应竟不是看脚下，而是抬手去按发冠。
谷裕怔了一瞬。
只觉得那手腕细得出奇，隔着湿透衣料，肩背也单薄得不似寻常人。
可下一刻，裂缝后方水声轰然压近，秦姨低声道：“先走！”
谷裕立刻回神，一把将宁公子拉稳：“别管头发了，命比较贵。”
宁公子耳根一红，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法反驳，只能继续往前。
阿萝在后头似乎看见了什么，脸色一变，又被秦姨一把推着往前走。
“看路。”秦姨道。
阿萝立刻低头。
前方裂缝越收越窄，几人只能侧着身子用力往里挤，肩背贴着冰冷石壁，衣袍不断被锋利石棱刮住。每往前挪一步，都要先把气憋在胸口，再硬生生从两片石壁之间蹭过去。
阿萝被挤得脸色发白，连包袱都差点卡在身后。宁公子也不得不沉肩低头，发冠险些又撞上石壁。
再往前，裂缝尽头竟出现一层冰封的冰壳，生生阻断前路。
那冰壳不知何时结成，厚得几乎看不清后面，只隐约能见到冰后有一丝极淡的回风，把表面白雾吹得轻轻晃动。
后头有空处，可这层冰壳，偏偏堵住了路。
谷裕用短尺撬了一下。
短尺尖只刮下一层冰屑。
后方水声已经贴近。
秦姨在最后撑着柔水，正挡住一波又一波倒灌寒气。听见前方被冰壳封住，她立刻抬袖，一股柔水气劲越过阿萝肩侧，直撞向那层冰封裂口。
冰壳被撞得一震，表面裂开几道细纹，可裂纹刚一出现，后方涌来的湿寒白气便贴上去，转眼又将裂缝冻住。
秦姨眼神一凝，连忙再度运气。
柔水真气接连撞上冰面，水色在狭窄裂缝里一层层铺开，硬是将冰壳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宁公子见状，也立刻运起寒水真气，贴着那几道裂纹压了上去，想顺着裂处把冰壳往外逼开。
可他这股寒水一入冰面，裂纹虽被压深了一分，周围地底寒气却也像被一并牵动，反倒更快地往裂口处封去。冰面刚碎开一线，便又被湿寒白气重新冻住。
宁公子脸色微变，连忙收手。
秦姨又接连试了几次，柔水一次次撞开冰层，却一次次被地底寒气补上。
到最后，整层冰壳反而结得更厚，白雾贴在上面，像一层新生的冻皮。
秦姨脸色终于变了。
她的柔水能震裂冰壳，却破不开这股不断回封的地底寒气。
几人生路竟被这层冰封硬壳生生堵住了。
偏偏就在此时，身后的水声猛地一沉。
不是远处传来的轰鸣，而像整条暗缝下方忽然被重重顶了一下，几人脚下的石面随之一震，头顶碎霜簌簌落下，夹着几块尖利薄石砸在肩背上。
阿萝正卡在中间，前过不去，后退不得，脸都白了，一块碎石从他肩头擦过，吓得他惊叫一声，险些被震得跪倒。
秦姨袖中柔水立刻回护，托住他身形，可她一分神，后方倒灌的湿寒白气便又往前逼近数尺。
裂缝两侧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声音很慢，却极沉，像两片巨大的青黑石壁正在水脉翻身中一点点错开。
原本只容几人侧身通过的暗缝，被震得时宽时窄，窄处几乎要将衣袖夹住。
谷裕抬头看了一眼冰封裂口。
前路被封，后路水至，左右石壁还在错动。
再等下去，不是被寒水吞了，便是被这条裂缝活活夹死。
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
心中默道：“师傅啊，不是不听你话，只是这时候再不用，就真来不及了。”
先前还像隔着厚厚石腹传来的闷响，此刻却像已经贴在石台底下，沉沉滚动，一声压着一声，震得岩腹里的寒雾都在细细发颤。
谷裕死死盯着那道暗缝。
原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口里，黑水线忽然涨粗了一倍，沿着石台后缘急速蔓开。裂口两侧的白霜开始簌簌剥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台底下往上顶。
裂响越来越密。
石台底下那股力量仍在不断往上顶，暗缝便被硬生生撑开，从原本的细口，裂到一寸宽，再到一掌宽。霜壳与冻石不断崩落，露出底下新裂开的青黑石面。
那裂口斜斜向下，窄得厉害，却已勉强能让人侧身挤入。
谷裕握紧短尺，心里极快地思量过一遍，此刻或许是他脱身的最佳时机。
道袍客那边被浅池牵着，宁公子一行有秦姨护着，眼下谁都未必顾得上他。只要他趁乱先钻进暗缝，也许反倒最稳。
可这条路，是几人一同走进来的，五十两也好，旧札记也好，一路到了这里，他嘴上再怎么说得轻巧，心里还是知道哪些人该防，哪些人不能丢。
眼下这一步，不是站哪边，而是有活路，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谷裕吐出一口冷气，喊道：“走暗缝。”
宁公子一怔：“你说什么？”
谷裕指向石台后缘那道新裂开的口子：“那里有回风，后头有空处。再留在这儿，石台一裂，谁都走不了。”
宁公子目光一动，却又下意识看向浅池尽头那团霜白微光。
那东西仍亮着，光色比先前更冷，像一枚真正要破水而出的寒胎。
谷裕看出他那一瞬迟疑，直接道：“假的。”
宁公子怔住。
“那不是水胎。”谷裕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它是压在水脉上头的东西。想活命，就别看它。”
秦姨没有多问。
她只看了一眼暗缝，又看了一眼谷裕，便伸手护住阿萝：“走。”
另一侧，贾令通也看见了谷裕几人的动作，脸色一沉：“师叔，他们要走！”
他刚要追去，浅池尽头的霜白微光忽然亮到极致。
白斗篷少女闷哼一声，身形微晃，体内木行真气竟像被那股寒气牵动，自行往外涌了一瞬。
上鼎道人脸色一变，立刻抬手压住她肩头。
“青芷，守心。”
白斗篷少女脸色发白，勉强点头。
贾令通急道：“师叔！”
上鼎道人沉声道：“先护青芷。”
贾令通咬牙看向暗缝方向。
持剑青年也望了过去，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他看见谷裕已经蹲在裂口前，用短尺敲着边缘，动作很快，却仍稳得惊人。
那少年分明不是逃得慌乱，他是看准了路。
青年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可终究没有越过上鼎道人。
裂口前，谷裕用短尺沿着暗缝边缘一点点敲过。
有的地方一敲便发闷，有的地方则传出空响，他挑出一块最薄的霜壳，用短尺尖撬开，湿寒白气立刻往外一涌。
秦姨袖中柔水瞬息铺过去，压住倒灌寒气，又托住裂口两侧摇摇欲坠的碎石。
“我断后。”秦姨道，“你看路。”
谷裕点头：“我先进去。”
宁公子却看向谷裕：“你确定里面能走？”
“不确定。”谷裕俯身探入半边身子，“但比留在这儿等它炸开强。”
他说完，便先钻进暗缝。
裂口里比外头更冷。
新裂开的石面粗糙锋利，四周还在不断渗出黑水。谷裕一手举着火折，一手用短尺探路，火苗被白气压得只剩一点暗红，却仍勉强照出前方半尺宽的斜缝。
“进来。”他低声道。
宁公子咬了咬牙，侧身钻入。
阿萝随后，几乎是闭着眼挤进来的。
秦姨最后入缝，袖口往后一拂，柔水顿时如幕撑起，暂时堵住身后逼来的寒气与碎霜。
他们刚离开岩腹，身后石台便猛地一震。
轰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浅池水面整片向上抬起，似有什么潜伏的力量在水下复苏，将整个浅池的水面猛地托起。中央石台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圆孔齐齐喷出翻涌白雾，雾里还夹着黑水，哗地洒在石台四周的岩腹地面上。
水面上的霜白光芒亮到近乎刺眼，忽然，光里裂出一道极细的黑线。
与此同时，石台后缘的黑水线猛地涨粗，裂缝深处传来的水声几乎贴到了脚下。
谷裕带着宁公子三人刚入暗缝，两侧尖锐石壁便同时震动起来，黑水从脚下裂缝里往上顶，湿寒白雾却从头顶石壁间隙中倒灌下来，一上一下，像整座石台底下有一股力量正在翻涌。
谷裕扶着石壁，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定。
果然。
上面那团霜白微光不是水胎。
它是压在真水上方的一层假壳。
如今下面的真水往上顶，这层壳快撑不住了。
他们此刻钻进的，正是那层假壳被真水顶开后的裂缝。
上方岩腹内，四周岩壁上那些旧纹也在这一瞬极轻地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似是某种沉睡许久的布置被强行唤醒，却早已无力运转。
上鼎道人沉声喝令弟子后退，他们被寒雾逼在浅池外侧，一时无法靠近那团霜白微光。
贾令通脸色焦急，几次想以青芒真气探入寒雾，都被上鼎道人抬手压住。
“别乱动。”上鼎道人声音沉冷，“先稳住气机，再设法获取寒水凝精。”
裂缝里，谷裕已经顾不上后头。
新裂出的斜缝根本不像通道，更像石腹里被硬生生撕开的一道伤口，脚下时而是斜滑石面，时而是碎霜与薄冰。头顶不断有冻土和石屑落下，砸在肩头，冷得发疼。
谷裕走得很快，话却极短。
“贴左。”
宁公子立刻贴左。
“低头。”
阿萝刚一低头，头顶便有一块薄石擦着发髻掉下去，吓得连声都没敢出。
“别踩亮的。”
宁公子脚步一顿，避开前方一片泛白冰壳。下一瞬，那片冰壳被后方追来的黑水一冲，直接塌下去一角。
阿萝声音发颤：“这里到底哪里能踩？”
谷裕道：“我踩哪你踩哪。”
阿萝：“你要是踩错呢？”
谷裕道：“那你就不用再问了。”
阿萝几乎要哭出来了。
秦姨在后方护着众人，偶尔袖中柔水一托，便能把坠下的碎石推偏。可后方水声越来越近，像整条水脉正沿着他们钻入的裂缝追来。
火折几次被寒雾扑得要灭。
谷裕用手掌护住火星，指节冻得发僵，火光早已暗到几乎看不见，他只能靠裂缝里那一点点回风判断方向。
“等。”
他忽然停下。
宁公子差点撞到他背上：“又怎么了？”
谷裕把火折向前一探。
前方两条窄缝，一条水声大，黑水沿着石面往下淌，另一条几乎没有水声，只隐约有一丝风从深处吸过来，吹得火苗歪了一下。
“右边。”谷裕道。
阿萝忙道：“右边这条路太窄了。”
谷裕道：“窄的能活，宽的会死。”
没有人再反驳。
他们挤入右侧窄缝。
这条缝更难走，几人几乎是贴着石壁硬生生挤过去的。石面锋利，宁公子衣袖被划开一道，露出里面被寒气冻得发白的手腕。
谷裕看了一眼，立刻移开，没走几步，脚下忽然一塌。
宁公子身形一晃，整个人向下滑去。
谷裕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后方一股水雾正好扑上来，打在宁公子肩头与发冠上，青布冠被冲得一歪，几缕长发散落下来，贴在湿透的颈侧。
宁公子一惊，第一反应竟不是看脚下，而是抬手去按发冠。
谷裕怔了一瞬。
只觉得那手腕细得出奇，隔着湿透衣料，肩背也单薄得不似寻常人。
可下一刻，裂缝后方水声轰然压近，秦姨低声道：“先走！”
谷裕立刻回神，一把将宁公子拉稳：“别管头发了，命比较贵。”
宁公子耳根一红，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法反驳，只能继续往前。
阿萝在后头似乎看见了什么，脸色一变，又被秦姨一把推着往前走。
“看路。”秦姨道。
阿萝立刻低头。
前方裂缝越收越窄，几人只能侧着身子用力往里挤，肩背贴着冰冷石壁，衣袍不断被锋利石棱刮住。每往前挪一步，都要先把气憋在胸口，再硬生生从两片石壁之间蹭过去。
阿萝被挤得脸色发白，连包袱都差点卡在身后。宁公子也不得不沉肩低头，发冠险些又撞上石壁。
再往前，裂缝尽头竟出现一层冰封的冰壳，生生阻断前路。
那冰壳不知何时结成，厚得几乎看不清后面，只隐约能见到冰后有一丝极淡的回风，把表面白雾吹得轻轻晃动。
后头有空处，可这层冰壳，偏偏堵住了路。
谷裕用短尺撬了一下。
短尺尖只刮下一层冰屑。
后方水声已经贴近。
秦姨在最后撑着柔水，正挡住一波又一波倒灌寒气。听见前方被冰壳封住，她立刻抬袖，一股柔水气劲越过阿萝肩侧，直撞向那层冰封裂口。
冰壳被撞得一震，表面裂开几道细纹，可裂纹刚一出现，后方涌来的湿寒白气便贴上去，转眼又将裂缝冻住。
秦姨眼神一凝，连忙再度运气。
柔水真气接连撞上冰面，水色在狭窄裂缝里一层层铺开，硬是将冰壳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宁公子见状，也立刻运起寒水真气，贴着那几道裂纹压了上去，想顺着裂处把冰壳往外逼开。
可他这股寒水一入冰面，裂纹虽被压深了一分，周围地底寒气却也像被一并牵动，反倒更快地往裂口处封去。冰面刚碎开一线，便又被湿寒白气重新冻住。
宁公子脸色微变，连忙收手。
秦姨又接连试了几次，柔水一次次撞开冰层，却一次次被地底寒气补上。
到最后，整层冰壳反而结得更厚，白雾贴在上面，像一层新生的冻皮。
秦姨脸色终于变了。
她的柔水能震裂冰壳，却破不开这股不断回封的地底寒气。
几人生路竟被这层冰封硬壳生生堵住了。
偏偏就在此时，身后的水声猛地一沉。
不是远处传来的轰鸣，而像整条暗缝下方忽然被重重顶了一下，几人脚下的石面随之一震，头顶碎霜簌簌落下，夹着几块尖利薄石砸在肩背上。
阿萝正卡在中间，前过不去，后退不得，脸都白了，一块碎石从他肩头擦过，吓得他惊叫一声，险些被震得跪倒。
秦姨袖中柔水立刻回护，托住他身形，可她一分神，后方倒灌的湿寒白气便又往前逼近数尺。
裂缝两侧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声音很慢，却极沉，像两片巨大的青黑石壁正在水脉翻身中一点点错开。
原本只容几人侧身通过的暗缝，被震得时宽时窄，窄处几乎要将衣袖夹住。
谷裕抬头看了一眼冰封裂口。
前路被封，后路水至，左右石壁还在错动。
再等下去，不是被寒水吞了，便是被这条裂缝活活夹死。
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
心中默道：“师傅啊，不是不听你话，只是这时候再不用，就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