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一线之机

赴生 · 碧昂 · 第78章 · 35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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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姨身后,谷裕死死盯着白袍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发现白袍人每次真正发力,似乎都不在花瓣飞出的一瞬,而在花瓣将落未落之时。

花瓣落地,石面便沉。

花瓣入水,水色便浑。

秦姨之所以难受,并不是挡不下白袍人的招式,而是每挡一片花瓣,都要接住花瓣落下之后生出来的后劲。

战局之中,秦姨似乎也看明白了这一点。

她忽然抬袖,将一缕柔水回卷,化作一线激流,飞速朝白袍人腕侧绕去。

不能再任由白袍人铺花,再这样被一片片拖慢下去,她的柔水迟早会被耗散。

同一时间,她低喝道:“溪儿。”

宁溪会意,掌心寒意立刻补上。

霜线从侧旁贴地铺开,封住白袍人的退路。

一牵一封,配合得极快。

白袍人眼底掠过一丝讶意,随后面具下的声音低低传来。

“一个牵,一个封,配合还不错。”

“可惜,还是慢。”

白袍人宽袖忽然一收,满空飞舞的灰白花瓣,竟同时齐齐停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整座炉室的风都按了下来。

秦姨柔水仍在飞射,宁溪脚下寒霜也蔓延。

可这一瞬间,整座炉室像是忽然屏住了呼吸,连幽蓝灯火都像静了一瞬。

下一刻,白袍人低声道:

“开。”

满空花瓣,同时一颤。

宁溪瞳孔骤缩。

她忽然发现,那些腾空飘舞的花瓣中央,无声无息地裂开,一点灰白花蕊自其中迅速探出,转眼之间,花蕊骤然舒展。

满空花瓣在同一瞬间翻卷、合拢、绽开,竟化作一朵朵完整的灰白花朵。

花开之时,没有半点生机,反倒有一股腐败气息从花心里猛然涨起,像埋在湿土深处许久的朽气,被这些花朵自地底生生抽出。

秦姨那一线柔水已经绕到白袍人腕侧。

可灰白花朵刚一触上柔水,便在水色中悍然炸开。

湛蓝水线顿时被炸得四散。

秦姨连忙挥袖,水中霞光一闪,试图重新牵住水势,却被接连炸开的败花硬生生冲散。

宁溪封向侧旁的寒霜也在同一瞬间被花气撞上,霜层先是发黑,随后从内里裂开,碎成一片细白冰屑。

二人一牵一封,原本快要合住的夹击,被这满空败花生生炸开。

面具后的声音再度低低响起。

“这就是如今的夔城么?”

宁溪脸色微变。

白袍人轻轻笑了一声。

“龟缩千年,守着几页残书,还真把自己当成当年的夔城了。”

白袍人一边说一边拂动宽袖,满地败花随之同时向上一掀,再度朝着二人袭去。

秦姨立刻两袖合拢,柔水再度聚起,化作一道湛蓝水幕,硬生生挡住迎面卷来的花潮。宁溪也连忙并指一点,寒霜沿着水幕下缘铺开,将那些贴地上涌的花朵冻结一线。

“八派这些年没有动你们,不是因为动不了。”

“只是还没轮到你们。”

宁溪掌心寒意骤然一紧。

白袍人又道:“等他们真想起来,你们拿什么挡?”

说完目光掠过秦姨颈侧那道细血,又落回宁溪身上。

“靠残书?”

“靠旧姓?”

“还是靠你们这些连一座废炉都看不明白的后人?”

宁溪眼底寒意骤盛,刚要上前,秦姨已低声道:“溪儿,别受他刺激。”

宁溪身形一顿。

就这一顿,脚下的霜层已从边缘开始发黑,细碎裂缝无声蔓开,花朵带着腐败气息正从裂缝中探出。

秦姨袖口微翻,一缕柔水立刻压下,将那些花朵牵走。

可就在这一瞬。

白袍人一步落下。

足尖轻轻点在一朵灰白小花中央。

没有声音。

那朵花却忽然盛开。

紧接着,四周所有灰白小花仿佛同时受了牵引,一朵接着一朵绽开。

花开无声。

石台上的霜层却寸寸碎裂,细密冰纹飞快蔓延,转眼便将宁溪刚铺开的寒霜震得七零八落。

白袍人宽袖轻扬。

漫天败花没有继续前扑,反而顺着那片裂开的霜层同时回卷,汇成一道灰白花潮,直撞秦姨身前那层柔水。

原本还能牵引花瓣的柔水,此刻像被无数细根同时扎入,水色骤然一浑。

白袍人等的便是这一瞬。

水幕方乱,人已欺身而至。

宽大的白袍掠过湛蓝水色,一只修长的手臂自袖中探出,没有花,没有气,只是平平一掌,直取秦姨胸前。

秦姨眸光一凝,脚下轻点,整个人借柔水倒卷之势疾退数尺。

那一掌擦着她的衣襟掠过,似是落了空。

可白袍人却没有继续追击,只是站在原地,面具后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秦姨心头骤然一沉,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胸前衣襟竟贴着一片灰白花瓣。

花瓣静静伏在那里,像只是被风吹落。

下一刻。

花瓣缓缓裂开。

一点灰白花蕊,自其中悄然绽放。

秦姨瞳孔骤缩,刚欲抬袖,那朵小花已无声盛开。

噗。

她胸前衣襟骤然裂开一道血线,整个人闷哼一声,踉跄退后数步。

…………

身后,阿萝眼眶已经急得发红,紧紧抱着包袱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忽然她似是想起什么,连忙看向一旁的谷裕,几乎带着哭腔说道:“你不是也会真气么?你快去帮忙啊!”

然而,话还未说完,她却一下子愣住了。

谷裕始终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后。

阿萝下意识侧头望去,这才发现,谷裕五指紧扣,掌心之间正压着一团极淡的赤红火光。

那火光并不张扬,没有半点外泄,只在他指缝间一寸寸流转,像一粒炽热的火种,被他死死按在掌中,不肯提前放出来。

火意越聚越亮,火光几次顺着指缝窜起,又被他五指缓缓收紧,重新压回掌中。

谷裕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右臂却始终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白袍人。

他看的不是那些花瓣。

而是白袍人的脚。

…………

白袍人宽袖再起。

灰白花瓣纷纷扬扬飘出,脚下败花随之层层铺开。

秦姨忍住翻滚气血,袖中柔水再度迎面而上,宁溪脚下寒霜同时压去,一牵一封,欲要再度将白袍人困在石台之间。

白袍人轻笑一声,脚步一转。

花瓣顿时沿着脚下铺开,败花翻卷而起,眼看便要再次化作花潮。

就在这一刻,谷裕眼中忽然一亮。

白袍人这一转,看似轻描淡写,却终究还是踩在了自己铺开的花上。

而花一旦落地,便要借势生根。

借势,便不能再变。

脚步终于慢了半拍。

谷裕一直压在掌心的那团赤红火意,终于松开了一线。

他整个人身子一躬,如离弦箭矢般破空冲出,直奔白袍人的落脚之处。

离火真气没有化作火浪,也没有击向那些花瓣,而是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几乎凝成实质。

谷裕双脚越过败花的一瞬,整片花潮骤然一颤。

灰白花瓣尚未来得及绽开,便被那股极清极烈的火意余温一扫而过,边缘迅速卷曲,转眼化作点点黑灰。

白袍人第一次变了神色。

此刻脚下借势已成,却像踩进了一片正在塌陷的空地,下一步竟无处可借。

秦姨眸光骤亮,强提真气,柔水再起,顺着谷裕烧开的那一线空隙疾卷而入,将他身侧那些飞舞的残余花瓣一一托住。

宁溪也同时催动寒意,寒霜沿着火线两侧飞快蔓延,将尚未烧尽的腐土一寸寸冻住。

一火,一水,一寒。

三股气机第一次真正连成一线。

白袍人身形终于被迫停下的那一瞬间。

谷裕已经一步踏进了那道被火烧出来的空门!

蓄力已久的火意随着他的手掌悍然推出,刹那间突至白袍人胸前半尺。

火光极清极烈,赤红自他掌心透出,几乎照亮半边石台。

秦姨眼神一动。

宁溪也屏住了呼吸。

阿萝更是紧张到指节颤抖。

白袍人面具后的双眼,第一次露出一丝惊色,宽袍下的双手也不自觉的慢了一拍。

…………

一息。

两息。

三息。

火光仍在。

热意仍在。

可那团离火真气始终没有离开掌心半寸,仍旧静静地停在白袍人胸前半尺的距离。

白袍人看着谷裕。

谷裕也看着白袍人。

炉室里诡异地静了一瞬。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脑袋有些发蒙。

白袍人率先回过神来,面具下发出一声轻笑,跟着猛地抬起一脚。

砰。

谷裕整个人被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台边缘,胸口气血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掌心火光也一下散了。

宁溪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又急又气:“你个笨蛋在干什么?”

阿萝也差点跳起来:“你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的?”

秦姨在一旁捂着伤口,忍不住咳了两下。

谷裕捂着胸口,撑着胳膊勉强直起身子,来不及感受胸口翻涌的气血,脸上却忽地发烫,讪讪道:“抱歉,差一点……”

其实,他这一路走来,从伏水暗道开始便一直在看。

看道袍客的青芒真气如何从霜层下钻出,看宁溪寒水真气如何封路,看秦姨柔水真气如何牵气,看白袍人那些败花如何落地、开败、污水、压霜。

心头震撼难以言表。

原来真气可以这样用。

可以藏,可以借,可以引,可以留,是可以随着人的心意变化的。

谷裕自从修炼《焚仙诀》起,最多只是将离火真气压在经脉里,靠近、贴住、烧开眼前挡路的东西。

可眼前这些人不是这样。

他们把真气放出去,又让它听话。

谷裕看得心头发热,这不是嘴上说说的羡慕。

是真正看见一扇门在眼前打开。

那一刹那,他其实是想试着将离火真气打出去的。

可惜,真气没有动,他动了。

白袍人幽幽开口:“可惜啊。”

谷裕脸更烫了。

白袍人慢悠悠道:“你这火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