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量势断花

赴生 · 碧昂 · 第79章 · 348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白袍人站在一片腐败花海中,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方才那点错愕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的兴味。

“倒是好火。”

声音隔着墨绿面具传来,低而缓,像是在点评一件还未打磨好的器物。

“清而不躁,烈而不散。”

谷裕撑着石台站起,胸口仍旧发闷,掌心还残着一阵灼痛。

白袍人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又慢慢移回他脸上。

“可惜。”

“这么好的火,偏偏落在一个连运气都不会的人手里。”

谷裕脸上那点窘意反倒散了些。

他抬眼看向白袍人:“你会?”

白袍人轻轻笑了一声。

“若我会这火,你们刚才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秦姨与宁溪神色同时微变。

白袍人没有在意她们的反应,仍旧直勾勾的盯着谷裕。

“不过,我倒有点喜欢你这个小家伙了。”

谷裕眉头一皱。

“看炉看得准,火也干净。”

白袍人说完,面具下的目光又在他掌心停了停。

“你不是夔城火部的人,他们守着那些残篇碎法,养不出这样的火意。”

宁溪眼神一冷:“你少胡说。”

白袍人没有理她,只对谷裕道:“留在这里,可惜了。”

谷裕:“什么意思?”

白袍人:“跟着她们,你这火再好,也只能困在掌中。”

说到这里,白袍人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

“不如跟我走吧,一群抱着残卷过日子的人,又能教你什么呢?”

宁溪也下意识看向谷裕,掌心寒意未散,眼底却多了一分紧张。

谷裕看着白袍人,问:“跟你走?”

白袍人点头道:“不错。”

谷裕想了想,道:“那你先把脸露出来。”

白袍人眼神一滞。

谷裕认真道:“连脸都不敢给人看,就说要教我用火。听着不太像师父,倒像是拐子。”

阿萝原本还紧张得发僵,听见这话,差点没憋住。

宁溪也愣了一下,随即嗔道:“你还真敢说。”

白袍人面具后的眼睛慢慢眯起。

谷裕又道:“再说了,你若真会教火,方才看见我的火时,就不会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白袍人周身那些灰白花朵忽然一颤。

炉室里刚刚缓下来的腐败气息,重新一点点压了过来。

秦姨急道:“退后。”

白袍人轻轻笑了一声。

“好。”

那声音有些发冷。

“我现在倒想看看,你这张嘴,能不能比你的火更有用。”

言罢,宽袖一抬,地上那些灰白败花又缓缓浮起,像一层薄薄的灰雪,从石台裂缝、火槽边缘中一点点漫上来。

秦姨胸前血线未止,强行抬袖,柔水重新聚在身前,只是水色比方才淡了些。

宁溪站在她侧后,掌心寒意凝而不发,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灰白花朵落下的位置。

阿萝看着二人伤势,急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忽然她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谷裕:“你不是还有刀么?”

谷裕一怔。

阿萝急得几乎要跺脚:“那把黑尺一样的刀!”

宁溪也回过神来,忙道:“衡锋。”

谷裕下意识按住腰侧,指尖碰到那截沉黑刀柄,方才想起这把出自神兵武库的利刃。

衡锋静静挂在那里,黑鞘平直,与短尺一上一下悬在衣侧,乍看之下,几乎就是一柄大出许多的黑铁长尺。若非阿萝提醒,他方才几乎已经忘了这把刀。

它不通灵气,离火进不去,可至少够硬。

那些败花能污柔水,能蚀寒霜,却未必能啃得动一把在神兵武库里沉了千年的利刃。

想到这里,谷裕没有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再度向白袍人掠去。

白袍人看见他竟还敢上前,面具后的眼睛微微一眯。

“还来?”

宽袖轻轻一拂,数朵灰白败花立刻从花海中浮起,沿着石台贴地飞来,花瓣边缘发黑,未至近前,腐败气息已经先一步扑到谷裕脚下。

谷裕脚步不停。

败花未至,右手已按上刀柄。

铮。

衡锋出鞘,没有锋鸣,没有灵光。

只有一线极淡银光从沉黑刀鞘间冷冷滑出,像黑夜里忽然拉开的一道窄月。

下一刻,谷裕挥刀斩下。

银光斜掠,正切进迎面卷来的败花。

最前方几朵灰白败花被一刀切开,花瓣碎成枯白细屑,尚未落地,便被刀锋带起的劲风卷向两旁。

谷裕心头一振。

有用!

可这念头才起,更多败花已经贴上刀身,在刀势落下的一瞬齐齐绽开。

花瓣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细密灰白的花蕊。

一缕缕好似被灰烬染过的丝线,贴上衡锋之后便无声收紧。

刀身冷冽,似是全然不惧侵蚀之气,可刀势却猛地一沉。

谷裕只觉自己这一刀不像斩在实物上,反倒像斩进一片腐败花泥之中。明明刀锋仍在向前,却被无数细密花蕊一寸寸拖住。

白袍人轻咦一声。

“材质倒是不差。”

话音未落,花蕊骤然一收。

谷裕手腕一震,整个人被迫止住。

秦姨看出他被缠住,袖中柔水立刻横卷而出,水色一牵,将缠在刀身外侧的几朵败花带偏半寸。

宁溪掌心寒意同时压下。

薄霜沿着衡锋刀背一掠而过,将那些灰白花蕊冻住一瞬。

只这一瞬,谷裕咬牙抽刀。

衡锋从花蕊间硬生生抽出,银光一闪,带起一片碎霜与枯白花屑。

借着秦姨与宁溪替他争出的空隙,再度向前,衡锋贴着炉室内的火槽边缘横斩过去。

这一刀不是斩向败花,而是斩在花落之地。

银光擦着石槽掠过,刚刚探出的几朵败花被齐齐削断。

花瓣还未完全绽开,便碎成灰白残屑。

转眼碎成灰白残屑,落在石台上化作一圈黑苔。

白袍人衣摆正要顺势一旋,忽觉脚下一空。

却是花根一断,脚下那股腐土沉气断去,这一步竟然无处借力。

谷裕眼神一亮,立刻转刀再斩,顺着方才削开的空隙自下而上。

银光从火槽边缘贴地而起,一路擦过碎霜与枯白花屑,直逼白袍人身前。

可刀锋刚过半途,白袍人宽袖一垂。

又一朵灰白败花在他刀前盛开。

这一次,花瓣没有散开。

灰白花蕊如活物一般层层钻出,转眼便密密麻麻缠满刀锋,花蕊贴着银刃收紧,像要将整把刀都拖进花心里。

谷裕双手握刀,手臂青筋微起。

衡锋冷硬,可刀锋再也进不了半寸。

他立刻想抽刀后撤,可刀身刚往回一带,那些灰白花蕊便随之收紧,层层缠住刀脊与锋口。

谷裕手腕一沉,险些被带得向前踉跄半步。

他眼神一狠,索性不再往回硬拽,反而顺着刀势往前一压。

花蕊被这一压,收得更紧,灰白细丝层层缠上刀身,几乎要将衡锋整截吞进花心。

白袍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讥意。

可下一刻,谷裕左掌忽然抬起。

掌心离火再起,这次他没有试着外放,只是用手掌贴着衡锋刀背一抹而过。

赤红火光贴着刀背滑过,像冷月之上忽然流过一道火痕。

缠在刀上的灰白花蕊瞬间卷曲,边缘发黑,发出细微的焦裂声。

谷裕手腕再度一沉,猛然抽刀。

铮。

衡锋从花心里硬生生拔出,银光带着一串焦黑花屑倒卷回来。

同一瞬,秦姨袖中柔水已经到了。

她没有再替谷裕清花,而是趁白袍人目光落在衡锋上的刹那,长袖一翻,柔水化作一道极细水线,从侧旁直取白袍人。

那水线看似柔弱,却藏着瑶光牵气的劲道,一旦缠上,便能牵动对方气机。

白袍人眼神微冷,宽袖一收,身形向后斜退。

就是这一退,原本被花潮遮住的一道火槽露了出来。

宁溪眸色一凝立刻出手。

掌心寒意贴着火槽边缘铺开,不去追白袍人,只将火槽两侧的石缝封住。

霜线一合,白袍人脚下可落花借势的位置顿时少了一块。

谷裕看得分明。

白袍人衣摆刚动,他已顺着火槽斜斜切出一刀。

银光擦着石槽掠过,正斩在那几朵刚要落下的败花根处。

花未开,根先断。

灰白花瓣在半空里一散,像被刀风削碎的纸灰。

白袍人的脚下受限,身形终于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秦姨那道细细水线已经缠到白袍人腕下。

水线无声,却带着极强的牵意。只要缠实,便能顺着腕脉牵动气机。

白袍人连忙翻卷宽袖,袖底一片灰白花瓣贴上那道水线。

花瓣入水,湛蓝瞬间发灰。

秦姨眸色一沉,袖中霞光刚要牵回,那片花瓣已经在水线中开败,细碎花蕊沿着水色蔓开,将那道牵意硬生生截成数段。

白袍人腕下再转。

水线彻底断开,化作几缕残光散在半空。

…………

白袍人一招化解,不由再度看了谷裕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更细。

谷裕的刀法其实很差。

握刀太紧,肩背也僵,出刀时全靠一口气压着,谈不上圆转,更谈不上章法,这样的动作处处都是破绽。

可偏偏,他每一刀落得都很准。

不是准在人,而是准在地。

火槽边缘,石台裂缝,败花将落未落的窄处。

衡锋在他手里,不像刀。

更像一把尺,将之对齐,然后去量花落的位置。

量准一寸,便斩断一寸。

量出一步,便截住一步。

白袍人面具后的眼睛终于渐渐沉了下来。

“小家伙。”

那声音低了些。

“你的确是很会看。”

谷裕没有答话。

他握着衡锋,胸口仍旧发闷,手臂也被方才那一下震得发麻,可眼睛始终盯着白袍人脚下。

白袍人衣摆再动。

谷裕刀锋已先一步垂低。

银亮刀刃贴着火槽。

静静等他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