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沉炉惊变

赴生 · 碧昂 · 第80章 · 34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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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人身形一动。

谷裕刀锋已先一步垂低,贴住火槽边缘。

那人这一次没有立刻落步。

墨绿面具后的目光低低扫过衡锋,又扫过谷裕脚下那道火槽。

谷裕握刀的姿势依旧算不上好看,可刀锋所指,偏偏正卡在花落之前的一线。

白袍人忽然道:“看得准,不代表接得住。”

声音自面具后传出,仍旧低哑刺耳。

可这一回,已经没有半分戏谑,只剩下一丝压抑不住的冷意。

话音方落,白袍人宽袖拂起,满地败花在这一刻同时浮起。

不再是一朵朵袭来,而是从火槽两侧、石台裂缝、水渠边缘一并涌来。

灰白花瓣贴着地面飞掠,像一层腐败的潮水,转眼便铺过半座石台。

谷裕眼前骤然一花。

落点太多了,他根本看不过来。

同一时间,秦姨柔水已经先一步卷来。

柔水如一条蓝白长绢横过石台,将左侧那片花潮硬生生带偏。

花潮一斜,谷裕眼前乱势顿时少了一边。

另一侧,宁溪也动了。

她掌心寒意贴地铺开,不追花,不追人,只封石缝。

霜线沿着火槽两侧迅速蔓延,几朵刚要落下的败花被冻在半空,花瓣边缘凝出细霜,落不下去。

一牵。

一封。

谷裕眼前倏尔一亮。

整个人顺着花海间隙再度飞掠,衡锋贴着火槽斜斩。

银光擦过黑色石槽,几朵尚未开透的败花被齐齐削断,花根一裂,灰白花瓣散成纸灰。

白袍人的衣摆刚要顺势一旋。

秦姨袖口一翻,柔水长绢忽而一分为二,一道极细水线从侧旁直取白袍人脚下。

白袍人见状并不慌乱,足下轻抬,脚下一片花潮腾起,迎头挡下激射而来的水线。

然而下一刻,水线之中,霞光骤亮。

一缕青气顺着水势蔓开,那层腐土沉气竟微微一滞。

墨绿面具后的目光一凝。

“居然用木克土。”

这一刻,脚下那股沉气断开。

白袍人落下的那一步,忽然轻了一瞬。

很短。

短到只是衣摆在火槽旁轻轻滞了一下。

可谷裕等的就是这一线。

他还未动,宁溪已经先一步掠近。

她整个人贴着霜线前冲,衣袂掠过石台边缘,脚尖点过石台,便有一圈薄霜向外散开。

那些刚要冒出花心的败花,转眼便冻在冰层里。

下一刻,她并指如剑,掌心寒意收成极细一线,贴着白袍人身前划去。

这一线寒意极细,也极冷,专挑败花将开未开的空隙钻进去。

白袍人宽袖一抬,数片灰白花瓣从袖底翻出。

可宁溪根本没有去看那些花。

她身形骤然一矮,整个人几乎贴着白袍人的袖影。

她不再硬接那些花瓣,而是贴着白袍人袖下滑过,指尖寒光从下往上挑起,正点向白袍人腕侧。

那动作很轻,甚至谈不上凌厉。

却像溪水绕石。

看似不争,看似轻缓,却偏偏从最窄的一线之间穿了进去。

白袍人袖底败花尚未开全,便被那一线寒意冻出细白霜痕。

不得不腕势回收,朝后退了一步。

秦姨目光骤亮。

谷裕更是等的就是这一瞬。

白袍人退后半步,脚下终于露出了一线空地。

没有败花。

没有腐土。

没有可借之势。

他立刻提刀压上,衡锋贴地再斩。

这一刀擦着火槽边缘而起,银光从石台裂缝间挑出,直斩白袍人脚前那片将落未落的败花。

花根断裂。

白袍人落脚之处再少一分。

谷裕借势欺近,刀锋顺着上挑之势一转,终于第一次真正斩向白袍人身前。

银光逼到墨绿面具下方。

白袍人整个人却忽然向后一仰。

宽大的白袍在幽蓝灯火下翻起,整个人像被风托住一般,轻轻向后腾挪半尺。

衡锋擦着衣袍前襟斩落,只削下一片灰白花屑。

下一瞬,白袍人双袖同时一展。

“开。”

满地败花骤然盛放。

不是一朵。

而是整片花潮同时炸开。

灰白花朵密密麻麻向外翻卷,花心里腐败气息猛地涨起。

秦姨那道水线首当其冲。

无数败花撞上水线,湛蓝水色瞬间发灰。

水线被花气冲得一偏,直直撞上炉壁旁那几根垂落铁链。

铛。

铁链被水势与花潮一并撞上,沉沉一震。

锈黑链身在半空里晃开,带起一阵粗哑声响,像整座旧炉被人从沉睡里惊了一下。

秦姨脸色一白,袖口猛地收紧,强行将那道柔水拉回。

另一侧,宁溪掌心寒意骤然压下。

一片薄霜从她脚下铺开,将迎面花潮封住半丈。

可霜层刚成,灰白花朵便在冰下接连绽开。

咔嚓。

冰面裂开。

宁溪不得不后退半步,指尖寒光一转,勉强护住身前。

谷裕也被这一下逼到近前。

衡锋刚斩出一线空隙,便被数朵败花从两侧夹住。

花瓣翻卷,花蕊密密缠上刀锋,银亮刀身顿时陷在灰白花心之间。

白袍人身形已经落回石台。

墨绿面具后的目光越过刀锋,冷冷扫向谷裕。

谷裕牙关紧咬,眼看三人拼死争夺的一线破绽,竟又要被白袍人轻描淡写地合上。

衡锋被败花缠住。

秦姨水线被花潮撞偏。

宁溪寒霜也被逼得寸寸后退。

再这样下去,他们只会被重新压回原处。

谷裕眼底忽然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强行拔刀。

刀身被拖住的那股力道,反倒成了他的借力之处。

他右手握刀不松,肩背猛地一沉,整个人顺着那股拉扯向前,双脚几乎离地扑出。

下一刻,掌心离火骤然亮起,赤红火光从五指之间悍然迸发。

谷裕整个人几乎迎着花潮撞去。

灰白花瓣迎面绽开,腐蚀之气沿着刀身攀上手背,几乎贴到腕骨。

谷裕此刻已无法顾及,左掌赤红,直推出去。

这一掌他不再想着真气离体,离火不离掌,只求能结结实实地打在白袍人身上。

…………

火光过处,花海翻卷,

墨绿面具后的呼吸,似乎也在这一瞬重了一分。

可就在离火即将按上白袍前襟时,白袍人身形忽然向后一折。

那一下退得极轻,也极怪。

白袍人的腰身像没有骨头,宽大的白袍贴着幽蓝灯火铺开,几乎擦着谷裕掌心滑了过去。

谷裕这一掌,只烧焦了一缕衣边。

下一瞬,白袍人背后石缝中败花骤然盛开,层层灰白花瓣托住后仰的身形。

整个人借着花势贴地一旋,整个人已从谷裕掌下滑出。

谷裕心头一沉。

掌势落空,脚下却收不住。

掌心落下的一瞬,谷裕便察觉不对。

那触感不像寻常石面。

沉、涩、空,像一块被厚灰盖了许多年的旧铁。

下一刻,离火真气猛地一跳。

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

谷裕脸色骤变,第一反应便是收手。

可掌心似是被什么力量死死咬住,竟没能立刻抽回来。

一瞬间,离火真气被一点点牵出,沿着掌心向体外渗去。

秦姨脸色一变:“谷裕,松手!”

宁溪也向前一步:“快退!”

谷裕咬牙,额角冷汗一下渗出。

“松不开。”

慌忙之下他低头一看。

幽蓝灯火下,掌边厚厚灰霜被离火烫开一圈,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孔口边缘。

那不是普通石面。

竟然是炉室的一处火门。

火门边缘,厚厚灰霜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

紧接着。

第二道。

第三道。

裂纹无声蔓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死灰下慢慢睁开。

孔口深处,暗红旧痕一点点亮起。

那不是火焰,更像炭火被人从灰里拨开,露出一线压了太久的红芒。

谷裕掌心滚烫,离火真气被牵得在体内乱窜,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一瞬间,谷裕只觉胸口发闷,眼前也黑了一瞬。

…………

咚。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耳边,而是脚下。

整座石台,都跟着轻轻震了一瞬。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自觉停住。

灰白败花停在半空。

柔水停在铁链旁。

宁溪掌心的寒意凝在指尖。

阿萝那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没能发出来。

就连炉壁四周飘落的灰尘,都像慢了一瞬。

仿佛整座炉室都忘了呼吸。

咚。

第二声。

这一次更清楚。

像一颗沉睡千年的心脏,重新跳了一下。

谷裕脚边。

那条早已死去的火槽里,忽然亮起一点暗红。

紧接着。

嗡——

极轻的一声震鸣,自石台深处缓缓传来,沿着地面黑槽向四周缓缓走去。

一寸。

两寸。

三寸。

四周火槽陆续响起,嗡鸣声断断续续,如同一条沉睡太久的脉络,在石台下艰难地续上第一口气。

火槽尽头,一点暗红光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环形水渠中的黑水,忽然无风自起。

一圈涟漪荡开。

接着是第二圈。

第三圈。

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于死寂中翻出一点深处的寒意。

与此同时,炉室上方,堵死多年的风孔里落下一片灰尘。

几根垂落铁链轻轻晃了一下。

哗啦。

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炉室里传得极远。

下一刻。

巨炉腹部。

那扇沉寂千年的黑铁圆门上。

其中一道细槽。

忽然亮了。

一道极淡的赤色,自黑铁深处缓缓浮出。

像有人在死灰之下,轻轻吹亮了一粒火星。

只亮了一瞬。

便重新沉入黑暗。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白袍人站在灰白花海之上。

墨绿面具后,呼吸前所未有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