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败花围炉

赴生 · 碧昂 · 第81章 · 388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白袍人站在灰白花海之上。

没有再出手,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望着那处火门。

怔怔地望着。

火门深处,那点暗红已经重新沉入死灰,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可墨绿面具后的双眼,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像一个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线火。

又像一个找错了无数条路的人,终于找到了那把钥匙。

这一刻,炉室中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秦姨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脸色骤变,袖中柔水无声回卷,不再向外铺开,而是尽数收回身前,化作一道清流,挡在谷裕面前。

“退后。”

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宁溪也立刻明白了什么,她一步站到谷裕侧旁,掌心寒意凝而不散,薄霜顺着脚边悄然铺开,将谷裕与那处火门一并护在中间。

她死死盯着白袍人,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白袍人不会再轻易杀了谷裕。

可这,比方才更危险。

…………

许久之后,白袍人终于从火门上收回目光。

那双眼睛重新落到谷裕身上。

先前的戏谑、轻慢、杀意,都像是被方才那一点火光烧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灼人的专注。

“原来如此。”

白袍人轻声道。

“不是炉死了。”

“是我一直没有找到对的火。”

谷裕握紧衡锋,没有接话。

白袍人却像根本不在意他答不答,只慢慢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灰白花海随之分开,像给那人让出一条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谷裕道:“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白袍人轻轻笑了笑。

“当然是好事。”

“至少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宁溪冷声道:“你休想动他。”

白袍人的目光从谷裕身上移到宁溪脸上,语气很淡:“你拦得住么?”

秦姨袖中柔水一震。

白袍人又看向秦姨。

“秦清秋,你护不住他的。”

这句话很轻,却比方才任何花潮都更重。

秦姨脸色没有变,只是袖中柔水又收紧了一分。

白袍人重新看回谷裕。

“小家伙,我不杀你。”

谷裕抬眼:“听着还有后半句。”

那双墨绿面具后的眼睛微微弯起。

“聪明。我想借你一用。”

宁溪眼神骤冷:“你休想。”

白袍人没有理她,只看着谷裕。

“放心,炉开之前,你死不了。”

谷裕握紧衡锋:“那炉开之后呢?”

白袍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要看你命够不够硬了。”

说完这句,白袍人终于抬袖。

这一次,败花没有铺天盖地散开,只有一朵灰白小花,从袖口缓缓落下。

那朵灰白小花贴上石面,花蕊向下一沉。

整片花海随之一瞬低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下一瞬,灰白花瓣自石台裂缝、火槽边缘、水渠外沿层层翻起,竟贴着地面同时涌来。

没有铺天盖地,也没有高高扬起,它们压得极低,像一场腐败的灰潮,顺着众人脚下无声漫开。

秦姨脸色微变,袖中柔水立刻横卷而出,湛蓝水线刚刚铺开,几朵灰白小花便顺着水势悄然绽开,水色顿时发灰。

秦姨不得已袖口一扬,柔水被迫向旁一偏。

宁溪掌心寒意紧随而至,薄霜沿着石缝飞快蔓延,封向迎面花潮。可前头几朵刚被冻住,后方火槽旁又有败花翻起,贴着霜线边缘绕了过去。

谷裕提起衡锋,可刀身才出半尺,脚下数朵灰白小花同时绽开。花蕊密密缠上刀锋,将衡锋硬生生拖住。他左掌离火刚起,前方花潮却忽然又低低一压,腐败气息贴着地面漫来。

谷裕不得不侧身避开。

眼前灰白花潮仍在缓缓涌来。

不急,不躁,却像潮水推舟,一点一点,将几人逼得后撤。

谷裕忽然怔了一下。

不对,这些花……太整齐了。

眼前花潮看似汹涌,却与先前不同,袭向众人时总会留出一线。

秦姨牵开一侧,另一侧便会有花潮补上。

宁溪封住前方,脚后又会有败花翻起。

可无论花势怎么变化,始终有一个方向,没有被彻底堵死。

谷裕心头猛地一沉,他霍然回头。

身后不远,半环形石台另一端。

厚厚灰霜覆盖之下,一处沉寂许久的火门静静伏在那里,灰霜边缘,隐约露出一圈暗红旧痕。

谷裕瞳孔骤缩。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这些花不是在杀人,是在围猎。

在一点一点,把他们逼向第二处火门。

秦姨也看出来了,袖中柔水立刻横卷,想要重新牵住谷裕身前那片空隙。

可柔水刚出,几朵败花便顺着水势绽开,水线再度被迫偏开。

下一刻,宽袍掠过花海,如一抹白影飘过。

白袍人已然近至谷裕身前。

谷裕连忙提起衡锋,银光一闪,斩向白袍人袖下。

白袍人袖底灰白败花一开,密密花蕊再度缠上衡锋,将刀锋压住。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宽袖里探出,疾如闪电,直扣谷裕左腕。

谷裕正欲后撤,脚下却忽地沉了一下。

败花不知何时已经开在他脚边,腐土沉气从石缝里渗出,压住他的步子。

就在这一瞬,手腕忽地一疼,却是白袍人已然扣住他的腕脉。

冷意顺着皮肉钻进来,谷裕体内离火猛地跳了一下。

墨绿色的面具在眼前骤然放大,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钻入鼻息,那香气并不浓,反倒极淡,像深山老树腐朽之后生出的花,又像湿土里埋了许多年的枯枝败叶。

闻到的一瞬,谷裕体内那团离火,竟轻轻一跳,像沉睡的火种,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谷裕心头骤然一紧,还不待他挣扎,白袍人已低低开口:

“别躲了。”

“把火借我一用。”

那声音贴得极近,像有人隔着一层纱布,在他耳边轻声低语。

谷裕头皮猛地一麻,他骤然发力,想要抽回手腕。

可腕脉早已被那股腐败沉气压住,整条手臂竟像陷进了湿冷的淤泥,一时间根本挣脱不开。

下一刻,白袍人五指骤然一紧,一缕灰白气息顺着腕脉,无声钻入。

嗡——

谷裕脑中仿佛响了一声。

体内那团离火像是被这股腐败木气一激,猛地躁动起来。

不是运转,也不是失控。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谷裕脸色骤变,他拼命压住经脉中的火意,可那团离火却第一次没有听他的。

轰!

掌心骤然一烫,赤红火光从五指之间猛地窜起。

火意映亮了他的脸,也映亮了白袍人那张墨绿色面具。

谷裕瞳孔骤缩。

直到这一刻,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运气,离火真气便已经自行出来了。

…………

火门,就在半步之外,厚厚灰霜覆盖之下,那圈暗红旧痕静静伏着,像一只闭了千年的眼睛。

而谷裕掌心的离火,已经被逼得自行亮起。

秦姨脸色骤变。

“放手!”

声音几乎变了调。

袖中柔水化作一道极细长线,破空而至,不取白袍人胸口,也不取周身败花,只直取谷裕腕侧。

白袍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宽袖轻轻一抖,几朵灰白败花迎着水线悄然绽开,花瓣翻卷,湛蓝水色瞬间发灰。

可秦姨这一牵,本就不是为了伤人。

就在水线发灰的一瞬,她袖口猛地一收。

哗——

那道柔水骤然绷直,硬生生将谷裕的手腕往外带偏了半寸。

只有半寸,却让那团赤红离火,擦着火门边缘掠了过去。

没有真正按上去。

然而,火门似乎已经被惊动,灰霜之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声音很轻,却像有人在死灰之中,轻轻叩了一下门。

孔口边缘,一道细细裂缝悄然浮现。

暗红旧痕亮起了一瞬。

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炭火,在灰烬深处睁开了一线眼睛。紧接着,又迅速沉了下去。

可就是这一瞬,白袍人眼底的光,骤然亮了。

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炽热。

“果然……”

面具下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你的火,果然能让它醒。”

几乎同时。

宁溪已经掠至近前,她没有再去管满地败花。

整个人贴着白袍人袖影切入,身形一矮,像一道寒流从石缝间穿过。

指尖寒意凝成极细一线,自下而上,骤然挑起!

嗤——

白袍人袖底尚未完全绽开的败花,瞬间覆上一层细白霜痕。

寒意顺着花气直逼腕脉,那只扣住谷裕的手,终于松开一线。

就是这一松。

秦姨眼中骤然一亮。

袖中柔水猛地回卷。

哗!

谷裕整个人被硬生生扯飞出去。

第二处火门边缘,那道暗红细痕仍残留着一点余光。

亮了一下,终究没有真正燃起。

白袍人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灰白败花再次贴地涌来,逼得秦姨与宁溪不得不重新迎上。柔水横卷,寒霜铺开,花潮被挡在半丈之外,却仍一寸寸向前压来。

…………

谷裕踉跄退出数步,险些一头栽倒,左掌火意仍在乱跳,胸口也被那股异香搅得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大钟,震得他什么都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嗡鸣才渐渐退去。

花潮翻卷的细响。

柔水划过半空的水声。

寒霜压上石面的轻裂声。

一点一点重新回到了耳畔。

可就在这些声音之间,却有另一道极细、极轻的声响,混在其中。

细若游丝,断断续续,与花声、水声、冰裂声都不同。

谷裕怔了一下,竟一时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他拄着衡锋,勉强稳住身形。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声音仍在。

很轻。

轻得像有人隔着厚厚石壁,用指尖轻轻敲击着什么。

又像……某种东西,在沉睡中缓慢地呼吸。

谷裕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那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传来的。

顺着火槽、沿着水渠、循着风孔。

他忽然抬头,看向旁侧环形水渠。

水渠里那几处浅浅黑水,方才还结着薄霜,此刻却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不是被花潮震动带起的,涟漪是从水渠底下往上翻出来的。

谷裕眼神微变。

紧接着,头顶风孔里,有一点灰尘无声落下。

火槽深处,也传来一截短促的嗡鸣。

这声音很快便断了。

短得像错觉。

可谷裕已经听见了。

火门一动,动的不只是火门。

水路也应了一下。

风孔也应了一下。

这座炉还没有真正醒。

但它方才,确实跟着那一点火,动了一瞬。

就在这时,水渠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

像是某个沉寂千年的机关。

自己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