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寒水为刃

赴生 · 碧昂 · 第82章 · 36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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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深处那一声轻响尚未散尽,灰白花潮已经贴着地面层层翻卷而来。

一朵接一朵灰白小花从灰霜与黑石之间钻出,低低绽开,像一层腐败灰浪,顺着石台一寸寸漫来。

秦姨袖中柔水横在前方,水色已淡了许多。

宁溪掌心寒意压在水幕下缘,薄霜死死封住石缝,却又被败花逼得寸寸碎裂。

白袍人宽袍翻卷,满地败花随之起伏,将众人一点一点逼向火门。

可就在这一刻,谷裕忽然怔了一下。

方才那声轻响……

不是错觉,他确实听见了。

下一瞬,一幅幅画面忽然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后墙残图上的水槽、炉道两侧密密麻麻的细孔、环绕巨炉的黑色水渠、火门边缘那些通向炉腹的暗槽。

以及——

刚才第一处火门被离火惊动时,水面荡开的那圈细小涟漪。

所有东西,在这一刻似乎连成了一线。

谷裕瞳孔骤然一缩。

这座炉……不是只有火。

它还有水。

火门一动。

水路也会动。

方才那一声,不是普通水响。

是某个沉寂千年的东西,被火门惊醒之后,自己动了一下。

谷裕猛地抬头,看向环形水渠。

眼里亮起了一丝光。

…………

灰白败花已经涌到脚边。

谷裕提起衡锋,沉黑刀身在幽蓝灯火里划出一道冷亮弧线。

银光贯入花潮,几朵刚要开败的小花被生生劈开,花蕊断裂,灰白残屑四散飞起。

他却没有趁势前冲,反而借着这一刀向侧后退去。

白袍人眼神微动。

宽袖轻垂,另一侧花潮立刻翻起,封住谷裕退路。

秦姨袖中柔水横卷而来,将那片花潮硬生生牵偏半尺。

宁溪掌心寒意同时落下,霜线贴地铺开,将脚边几朵刚冒头的败花尽数冻住。

借着这一线空隙,谷裕退到了阿萝身旁。

阿萝抱着包袱,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回来做什么?”

谷裕盯着远处翻涌的花海,语速极快:

“去水渠那边。”

阿萝一怔。

“水渠?”

“找东西。”

“什么东西?”

谷裕沉声道:

“方才火门一动,水路也动了。”

“这座炉还有机关。”

他说得极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白袍人。

“墙上那幅残图我没看全,但冷凝水路旁,多半留有控水的机括。”

阿萝脸色微白:

“可……可我不知道在哪儿啊。”

谷裕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不知道。”

“所以只能你去找。”

阿萝顿时愣住。

远处花潮忽然一震。

白袍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数朵灰白败花贴着地面朝这边翻来。

谷裕重新握紧衡锋。

“铜栓、铁环、拉杆,什么都行。”

“只要是能动的东西,先找到再说。”

说完,他提刀再度迎上花潮。

只留下最后一句:

“快去。”

…………

阿萝咬了咬牙,抱着包袱,一边躲着脚边翻起的败花,一边贴着水渠边缘跑去。

她不敢离众人太远,只沿着环形水渠低头寻找。

水渠边缘满是灰霜与锈迹,几处黑水渗出,将石面浸得发亮发滑。

她眯起眼睛仔细瞧去,却见一排厚厚灰霜之下,偶尔露出几截发黑铜色。

有的像断裂的铜钉,有的像嵌在石缝里的压片,还有几处凸起半寸,边缘磨得发亮,似乎从前常被人碰过。

阿萝心里发慌。

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差不多,既像机关,又像旧炉上早已坏死的零件。

她蹲下身,伸手一拨。

纹丝不动。

连忙又扑向旁边那处凸起,用力一推。

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再往前,有个半埋在石里的铜盘,边缘露出三道短短刻槽,灰霜没有完全盖住,像是曾经能转动。

阿萝双手用力转了一下,铜盘只晃了一点,随即又卡住。

她眼睛一亮。

“谷裕!”

“这个好像能动!”

“可我不会开啊!”

话音未落,另一边,白袍人已再度逼近。

这一次,却是没有再驱花逼路。

身形一晃,宽袍掠过灰白花海,竟直接贴向秦姨。

秦姨袖中柔水迎上,湛蓝水色如长带横空,直牵白袍人腕侧。

可白袍人脚下败花忽然盛开,腐土沉气一压,水势顿时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白袍人顺着那线空隙贴身而入,宽袖自秦姨肩侧掠过,袖底数片灰白花瓣无声绽开。

花蕊细若牛毛,顺着柔水裂开的缝隙刺入。

秦姨眸色骤沉,长袖猛地向下一压,柔水回卷护住身前。

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嗤。

一朵灰白小花已经贴上左肩。

花开无声,秦姨肩头却骤然绽开一抹血色。

她身体猛地一晃,衣衫被腐开一道口子,一缕鲜血顺着袖口淌下,滴落石面。

嗤——

黑石上竟腾起一缕白烟。

宁溪脸色瞬间白了。

“秦姨!”

她一步掠近,掌心寒意凝成细线,自白袍人袖下直挑而去。

可败花贴地一卷,逼得她不得不先封住自己脚下。

谷裕心头猛地一沉,双手握紧衡锋,猛地踏前一步。

沉黑刀身自肩头斩落,硬生生劈进秦姨身前那片败花之中。

灰白花瓣被刀锋劈碎,花蕊断裂,腐败气息贴着刀身翻涌而上。

谷裕手臂一沉,险些被那股力道拖得跪在地上,却仍咬牙向前压住刀锋。

他猛地转头。

“阿萝!”

阿萝已经急得眼圈发红,双手还死死按在那只铜盘上。

“我不会!”

“它不动!”

谷裕咬牙喝道:

“压下去!”

“压不动!”

“那就撞!”

阿萝一怔。

下一刻,整个人咬牙扑了上去,双手、肩膀,一起压在铜盘上。

铜盘先是一动不动。

随后,极轻地……沉下去一丝。

阿萝眼睛骤然亮起,她顾不得掌心被磨得生疼,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给我开——”

咔。

声音并不大,却像有什么沉睡千年的东西,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紧接着,水渠深处,又传来一声沉闷回响,整条环形水渠忽然一震。

黑暗深处,似有一只巨大的齿轮,艰难地转过了半圈。

嘎……嘎……

低沉而滞涩的摩擦声,顺着石壁一路传开。

阿萝吓得惊呼一声,整个人本能地想往后缩,可她双手还死死压在那只铜盘上。

铜盘下方机括声仍在沉沉转动,震得她掌心发麻,像只要她一松手,铜盘便会重新卡死。

就在这时,水渠深处,一道被封死多年的暗闸,忽然被推开了一线。

轰!

沉寂千年的黑水像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从暗孔中喷涌而出,像是被囚禁太久的凶兽,轰然撞开了牢门。

数道沉黑水线自水渠内侧激射而出。

水势不大。

却快得惊人。

它们沿着旧冷凝水路穿过石缝,卷起大片灰霜与碎石,宛如数支贴地疾掠的黑箭,逼向场中几人脚下。

阿萝惊呼一声,连忙往后缩。

黑水裹挟着千年寒意极速贴近,灰白败花刚刚迎上黑水,花瓣边缘便猛地覆上一层暗霜。

那些原本能污浊柔水、腐蚀寒霜的败花,此刻竟像被地底寒意直接咬住,花心还未来得及开败,便连同腐败气息一起,被封进了冰壳里。

黑水掠过之处,灰白花潮竟被硬生生冻出一道缺口。

白袍人面具之下,那双始终从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失控,透着错愕与惊怒。

原本抬起的宽袖停在半空,脚下败花刚要生根,便被黑水贴地一冲,花心瞬间结霜,腐土沉气也随之散开。

黑水来势极急,漫过败花,直逼几人而来。

白袍人脚下一空,身形第一次显出几分仓促。

宽大的白袍掠过石台,急急向后滑退,衣摆险些被黑水卷住。

谷裕瞧得分明,猛地喊道:“宁溪!”

宁溪已经明白。

这不是普通水,而是来自寒水脉的黑水。

这一路上,是这条寒水脉,逼得他们几度绝境,差一点死在地底。

可这一刻。

它终于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宁溪一步踏至水路旁,衣摆掠过石面,掌心寒意骤然压下。

寒气没入黑水的一瞬,那几道沉黑水线,忽然一颤,像是沉睡已久的寒意,被重新唤醒。

黑水本就极寒,此刻受宁溪真气一激,水中深寒轰然翻起,外层瞬间覆上一层冷白霜色。

水仍在流。

寒意却已先一步凝成锋刃,如同几柄半黑半白的冰刀。

宁溪抬起手,用力向前一送。

嗤——

黑白交错的冰水之刃,贴着石台疾掠而出,猛地切入败花深处。

所过之处,灰白败花先是猛地一颤,紧接着,花瓣边缘迅速结出白霜,霜色沿着花脉蔓延,顷刻之间,整片花潮都被冻结在半开的姿态。

冰水之刃去势不减,沿着石台裂缝一路前冲,直逼白袍人身前。

白袍人宽袖一抬,数朵灰白小花在身前绽开,试图挡住那几道寒水锋刃。

可败花刚一盛放,花瓣边缘便迅速发黑结霜。

宁溪掌心寒意再压,那几道冰水之刃骤然一合,在半空交错,硬生生将白袍人身前的败花封成一片灰白冰壳。

咔嚓。

冰壳裂开。

败花碎了一地。

秦姨眼神微亮,她胸前与肩头伤口仍在渗血,袖中柔水也淡了许多,可她仍在这一瞬抬起手。

一道细细柔水从袖底掠出。

水色极淡,几乎被幽蓝灯火吞没,可其中那一点霞光仍在。

柔水没有去撞白袍人身前的败花,而是顺着寒水冻出的那一片空隙,绕向白袍人左腕。

白袍人刚要回袖,但周身冰霜却未散,花潮一时接不上势。

秦姨指尖轻轻一收,柔水缠住白袍人袖底,猛地一牵。

那一牵不重,却正牵在白袍人旧力已尽、新花未开的空档。

白袍人身形被带得偏了一线。

宁溪五指微拢,掌中霜意骤然收束,冰水之刃随之向前一绞,一点点穿过败花,将白袍人身前最后那片空隙逼开。

谷裕眼中骤然亮起一线精光。

他没有迟疑,右手猛地向前一甩。

衡锋脱手而出,刀身在幽蓝灯火下一闪而过。

一道冷光撕开冰雾与花屑,直奔那张墨绿色面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