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母亲的红烧肉
清晨六点半，沈夜被门铃声叫醒。
不是门铃，是敲门声。轻轻的，三下，停顿，再三下。母亲的习惯。他跳下床，光着脚跑去开门。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五花肉，粉白相间，肥瘦均匀；另一个装着葱姜蒜和一把青菜。她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
“还没起床？”母亲走进来，换了鞋，“复习累了吧？多睡会儿也好。”
“不累了。”沈夜关上门，跟在她后面。
母亲进了厨房，把肉放在案板上，开始洗葱。水龙头哗哗响，水花溅在袖口上，她没在意。沈夜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她的动作很熟练，切葱、拍姜、焯肉。锅里的水开了，肉块放进去，浮沫翻上来。她用勺子撇掉浮沫，把肉捞出来，沥干。
“妈，你怎么这么早？”
“早一点炖，炖久一点入味。”母亲把锅里的水倒掉，擦干，放油。“红烧肉要炒糖色，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炒的糖色。”
沈夜不记得了。记忆之湖献祭了很多东西，有些他想不起来，有些他以为自己想起来了，其实只是碎片。但他记得糖色的味道。甜，但不腻。
母亲把冰糖放进锅里，小火慢炒。冰糖融化，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泡。她把肉倒进去，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亮晶晶的。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葱段，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一个小时就好了。”母亲转过身，擦了擦手，“你去复习。好了我叫你。”
沈夜没有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她的围裙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小块油渍。她穿着那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口起球了。手腕上戴着一只旧表，表带裂了，用胶布缠着。
“看什么？”母亲笑了。
“没看什么。”
“去复习。别在这里挡路。”
沈夜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数学卷，第一题。函数定义域。他提笔，选了A。很稳。厨房里传来锅盖轻轻掀开的声音，母亲在尝味道。然后是锅铲翻炒的声音，锅盖重新盖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乐，让整个屋子有了温度。
他做了三道大题，厨房里飘出了香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是醇厚的、慢慢渗出来的香。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弥漫整个屋子。他吸了一口气，想起小时候。放学回来，推开门，就是这个味道。母亲在厨房里喊一声“洗手吃饭”，他书包一扔，跑去洗手。
沈夜做了四十分钟的题，母亲喊他吃饭。红烧肉端上桌，颜色红亮，肉皮微微颤着，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旁边一碗白米饭，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
“吃吧。”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
沈夜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甜、咸、香，三层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肥肉的油脂和瘦肉的纤维在咀嚼中混合，每一口都是满足。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
母亲笑了。“多吃点。你瘦了。”
沈夜没有说话。他确实瘦了。在数据流世界里，打了太多场战斗，消耗了太多体力。灵谷饼和陈母的炖鸡能填饱肚子，但不是母亲做的味道。
他吃了三碗饭，吃掉了半盘红烧肉。母亲没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一块，嚼了很久。
“妈，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看你吃就行。”
沈夜放下筷子，看着母亲。“你也吃。”
母亲又笑了。“好，吃。”她夹了一块瘦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吃完饭，沈夜要洗碗，母亲拦住他。“你去复习。我来。”
沈夜没有争。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单词本。背了二十个单词，又复习了昨天背的三十个。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碰撞的声音，筷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母亲弯腰捡起来，用水冲了冲。
他想起陈母。陈小凡的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端上一桌菜，自己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两个世界的母亲，说着不同的方言，做不同的菜，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你多吃点”的眼神。
下午，母亲开始包饺子。面粉倒在案板上，加水，揉成团。她的手法很快，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很快就光滑了。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皮。皮薄，中间厚边缘薄。
沈夜坐在厨房门口，看她包饺子。她左手托皮，右手放馅，一捏一个，褶子均匀。排成一排，像整齐的士兵。
“你小时候也喜欢看我包饺子。”母亲说，“但你看一会儿就去玩了。”
“我不记得了。”沈夜说。
“你三岁的时候，非要用擀面杖，擀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皮，非要自己包。包了一个，馅露了。你哭了。”
沈夜不记得。那段记忆可能在记忆之湖被献祭了，也可能只是太早了，早就忘了。
“你爸那时候还在家。”母亲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嫌我包的饺子皮太厚。但他还是吃了两碗。”
沈夜没有说话。父亲。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穿越前，父亲在工厂上班，周末回来，吃了饭就走。后来不回来了。母亲从不在他面前提，提了也不多说。
“妈。”
“嗯？”
“我爸……”
“他挺好的。”母亲打断他，“上个月还打电话，问你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
沈夜没有追问。他不想知道。母亲把饺子排好，盖上布，放在一边。
“夜夜。”
“嗯。”
“你想考哪里？”
“青城大学。”
母亲的手停在案板上，没有动。
“那是好学校。”她说。
“嗯。”
“考不上也没关系。本市的大学也不错。”
沈夜看着母亲。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浑浊，眼角有皱纹。她不是不想让他去，是怕他压力太大。怕他考不上，怕他难过，怕他怪自己。
“考得上。”沈夜说。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
她继续包饺子。手很稳。
傍晚，母亲要走了。她把剩下的饺子冻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红烧肉也分了份，每份装一个保鲜盒，够吃好几天。
“肉放冰箱，吃的时候热一下。饺子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点两次凉水。”母亲擦擦手，走到门口。“妈走了。”
沈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穿鞋。她蹲下来，系鞋带。那双鞋是去年买的，鞋底磨薄了，鞋面有灰尘。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夜夜，妈走了。”
“妈。”
“嗯？”
“你路上慢点。”
母亲点了点头，转身下楼。沈夜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母亲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裹了裹外套，往小区门口走。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沈夜看着她走出小区，消失在街角。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拉长了她的影子。他想起陈小凡问他的话：“你会回来吗？”他回答“会”。他也想问母亲：“你会等我回来吗？”不用问，他知道答案。
晚上，沈夜坐在书桌前。红烧肉的热了一遍，就着白米饭吃了。味道没有中午好，但还是香。他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打开冰箱，冻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排都有保鲜膜隔着。他在保鲜膜上看到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夜夜，别熬夜。”
母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上冰箱，回到书桌前。翻开模拟卷，数学。选择题，第一题。函数定义域。他提笔，选了A。很稳。
左手腕上，圆珠笔画的横线已经很多条了。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不是圈，是句号。然后他想了想，在句号后面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未来。
他合上笔帽，关掉台灯。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张中国地图上。他走过去，手指从江西划到江城。青城大学。658分。还差38分。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意识边缘，白衣女子没有出现。那些记忆碎片沉在深处，像湖底的石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的中国地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伸出手，指尖触碰江城的位置。冰凉的墙，不是真实的路。但他知道，路在那里。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衣女子。只有一口锅，锅里炖着红烧肉。一个女人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
“洗手吃饭。”她说。
沈夜走过去，坐下来。桌上有一碗白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沈夜没有问那个女人是谁。他不需要问。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六点半。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左手腕。横线还在，圈还在，箭头还在。他拿起笔，描了一遍。然后下床，刷牙，洗脸。煮饺子的时候，水开了，饺子下锅。他点了一次凉水，又点了一次。饺子浮上来，皮薄馅大。
他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母亲包的饺子，皮厚馅少，蘸了醋之后，味道刚好。
他把饺子吃完，洗了碗，坐到书桌前。
翻开模拟卷。
倒计时十三天。
他在心里把两个数字排在一起：高考还差38分，污染值还差3%。
两个世界，两个数字，都还差一点。
但他知道，都够了。
他提笔，继续做题。
窗外，天空是蓝色的，有云在慢慢移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灰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77%。
还有3%。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青城大学，658。”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数据流世界，77%。”
两行字，两个世界。
他划掉第二行的“77%”，改成“75%”。
记错了。是75%？不对，是77%。他想了想，又改回去。77%。离80%还有3%。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云慢慢移动。
阳光从桌子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他没有抬头。
（第64章完）
不是门铃，是敲门声。轻轻的，三下，停顿，再三下。母亲的习惯。他跳下床，光着脚跑去开门。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五花肉，粉白相间，肥瘦均匀；另一个装着葱姜蒜和一把青菜。她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
“还没起床？”母亲走进来，换了鞋，“复习累了吧？多睡会儿也好。”
“不累了。”沈夜关上门，跟在她后面。
母亲进了厨房，把肉放在案板上，开始洗葱。水龙头哗哗响，水花溅在袖口上，她没在意。沈夜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她的动作很熟练，切葱、拍姜、焯肉。锅里的水开了，肉块放进去，浮沫翻上来。她用勺子撇掉浮沫，把肉捞出来，沥干。
“妈，你怎么这么早？”
“早一点炖，炖久一点入味。”母亲把锅里的水倒掉，擦干，放油。“红烧肉要炒糖色，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炒的糖色。”
沈夜不记得了。记忆之湖献祭了很多东西，有些他想不起来，有些他以为自己想起来了，其实只是碎片。但他记得糖色的味道。甜，但不腻。
母亲把冰糖放进锅里，小火慢炒。冰糖融化，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泡。她把肉倒进去，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亮晶晶的。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葱段，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一个小时就好了。”母亲转过身，擦了擦手，“你去复习。好了我叫你。”
沈夜没有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她的围裙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小块油渍。她穿着那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口起球了。手腕上戴着一只旧表，表带裂了，用胶布缠着。
“看什么？”母亲笑了。
“没看什么。”
“去复习。别在这里挡路。”
沈夜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数学卷，第一题。函数定义域。他提笔，选了A。很稳。厨房里传来锅盖轻轻掀开的声音，母亲在尝味道。然后是锅铲翻炒的声音，锅盖重新盖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乐，让整个屋子有了温度。
他做了三道大题，厨房里飘出了香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是醇厚的、慢慢渗出来的香。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弥漫整个屋子。他吸了一口气，想起小时候。放学回来，推开门，就是这个味道。母亲在厨房里喊一声“洗手吃饭”，他书包一扔，跑去洗手。
沈夜做了四十分钟的题，母亲喊他吃饭。红烧肉端上桌，颜色红亮，肉皮微微颤着，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旁边一碗白米饭，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
“吃吧。”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
沈夜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甜、咸、香，三层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肥肉的油脂和瘦肉的纤维在咀嚼中混合，每一口都是满足。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
母亲笑了。“多吃点。你瘦了。”
沈夜没有说话。他确实瘦了。在数据流世界里，打了太多场战斗，消耗了太多体力。灵谷饼和陈母的炖鸡能填饱肚子，但不是母亲做的味道。
他吃了三碗饭，吃掉了半盘红烧肉。母亲没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一块，嚼了很久。
“妈，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看你吃就行。”
沈夜放下筷子，看着母亲。“你也吃。”
母亲又笑了。“好，吃。”她夹了一块瘦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吃完饭，沈夜要洗碗，母亲拦住他。“你去复习。我来。”
沈夜没有争。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单词本。背了二十个单词，又复习了昨天背的三十个。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碰撞的声音，筷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母亲弯腰捡起来，用水冲了冲。
他想起陈母。陈小凡的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端上一桌菜，自己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两个世界的母亲，说着不同的方言，做不同的菜，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你多吃点”的眼神。
下午，母亲开始包饺子。面粉倒在案板上，加水，揉成团。她的手法很快，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很快就光滑了。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皮。皮薄，中间厚边缘薄。
沈夜坐在厨房门口，看她包饺子。她左手托皮，右手放馅，一捏一个，褶子均匀。排成一排，像整齐的士兵。
“你小时候也喜欢看我包饺子。”母亲说，“但你看一会儿就去玩了。”
“我不记得了。”沈夜说。
“你三岁的时候，非要用擀面杖，擀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皮，非要自己包。包了一个，馅露了。你哭了。”
沈夜不记得。那段记忆可能在记忆之湖被献祭了，也可能只是太早了，早就忘了。
“你爸那时候还在家。”母亲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嫌我包的饺子皮太厚。但他还是吃了两碗。”
沈夜没有说话。父亲。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穿越前，父亲在工厂上班，周末回来，吃了饭就走。后来不回来了。母亲从不在他面前提，提了也不多说。
“妈。”
“嗯？”
“我爸……”
“他挺好的。”母亲打断他，“上个月还打电话，问你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
沈夜没有追问。他不想知道。母亲把饺子排好，盖上布，放在一边。
“夜夜。”
“嗯。”
“你想考哪里？”
“青城大学。”
母亲的手停在案板上，没有动。
“那是好学校。”她说。
“嗯。”
“考不上也没关系。本市的大学也不错。”
沈夜看着母亲。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浑浊，眼角有皱纹。她不是不想让他去，是怕他压力太大。怕他考不上，怕他难过，怕他怪自己。
“考得上。”沈夜说。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
她继续包饺子。手很稳。
傍晚，母亲要走了。她把剩下的饺子冻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红烧肉也分了份，每份装一个保鲜盒，够吃好几天。
“肉放冰箱，吃的时候热一下。饺子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点两次凉水。”母亲擦擦手，走到门口。“妈走了。”
沈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穿鞋。她蹲下来，系鞋带。那双鞋是去年买的，鞋底磨薄了，鞋面有灰尘。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夜夜，妈走了。”
“妈。”
“嗯？”
“你路上慢点。”
母亲点了点头，转身下楼。沈夜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母亲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裹了裹外套，往小区门口走。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沈夜看着她走出小区，消失在街角。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拉长了她的影子。他想起陈小凡问他的话：“你会回来吗？”他回答“会”。他也想问母亲：“你会等我回来吗？”不用问，他知道答案。
晚上，沈夜坐在书桌前。红烧肉的热了一遍，就着白米饭吃了。味道没有中午好，但还是香。他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打开冰箱，冻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排都有保鲜膜隔着。他在保鲜膜上看到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夜夜，别熬夜。”
母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上冰箱，回到书桌前。翻开模拟卷，数学。选择题，第一题。函数定义域。他提笔，选了A。很稳。
左手腕上，圆珠笔画的横线已经很多条了。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不是圈，是句号。然后他想了想，在句号后面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未来。
他合上笔帽，关掉台灯。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张中国地图上。他走过去，手指从江西划到江城。青城大学。658分。还差38分。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意识边缘，白衣女子没有出现。那些记忆碎片沉在深处，像湖底的石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的中国地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伸出手，指尖触碰江城的位置。冰凉的墙，不是真实的路。但他知道，路在那里。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衣女子。只有一口锅，锅里炖着红烧肉。一个女人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
“洗手吃饭。”她说。
沈夜走过去，坐下来。桌上有一碗白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沈夜没有问那个女人是谁。他不需要问。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六点半。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左手腕。横线还在，圈还在，箭头还在。他拿起笔，描了一遍。然后下床，刷牙，洗脸。煮饺子的时候，水开了，饺子下锅。他点了一次凉水，又点了一次。饺子浮上来，皮薄馅大。
他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母亲包的饺子，皮厚馅少，蘸了醋之后，味道刚好。
他把饺子吃完，洗了碗，坐到书桌前。
翻开模拟卷。
倒计时十三天。
他在心里把两个数字排在一起：高考还差38分，污染值还差3%。
两个世界，两个数字，都还差一点。
但他知道，都够了。
他提笔，继续做题。
窗外，天空是蓝色的，有云在慢慢移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灰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77%。
还有3%。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青城大学，658。”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数据流世界，77%。”
两行字，两个世界。
他划掉第二行的“77%”，改成“75%”。
记错了。是75%？不对，是77%。他想了想，又改回去。77%。离80%还有3%。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云慢慢移动。
阳光从桌子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他没有抬头。
（第6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