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种
春种这日，陆家天还没亮便起了。
陆长宁醒来时，灶房里已经亮着火。
木柴烧得噼啪作响，锅盖边缘冒出一圈白气。许晚娘蹲在灶前添柴，陆阿婆则坐在小板凳上捏饭团。
家里没有白米，饭团是用剩下的粟米饭混了些野菜做的。捏紧以后，外面裹一层晒干的菜叶，带去田里不容易散。
陆阿婆的手上沾着米粒，嘴里还在念叨。
“成山吃得多，给他捏大些。小满那个小点，省得她拿着玩半日，吃的时候全掉地上。”
“奶，我现在不会掉饭了。”陆小满坐在门槛边打哈欠。
“前年你还把饼掉进沟里。”
“前年我才七岁。”
“七岁就不是你？”
陆小满没话说了，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草鞋。
这是昨夜陆阿婆临时找出来的，鞋头有些大，里面塞了两团旧布。许晚娘怕她走田埂时摔跤，又拿草绳绕着脚踝绑了一圈。
陆平安已经去了药铺，他今日起得最早。
张郎中不许他因家里春种便随意告假，既然进了药铺，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陆长宁穿好衣裳出来时，陆成山正蹲在院中检查农具。
犁身用了很多年，扶手处磨得发亮。犁铧边缘有个小缺口，陆成山用磨石磨了许久，又在连接木梁的位置缠了一圈麻绳。
“这绳能撑半日吗？”陆长宁问。
“够用。”陆成山用手扯了扯，“赵家的牛走得慢，又不是拉车，不会崩。”
种地的人很少会因为农具旧便停下来，犁坏了修，锄头松了加木楔。
只要还能用，就舍不得换。
陆长宁低头看着麻绳，心里记了一笔。
等家里宽裕些，得先置一副自己的犁。
往后陆家的田若多起来，总不能年年等别人家的牛。
早饭依旧简单，每人一碗粥，桌上多了一小碟腌萝卜。
陆成山吃得快，一碗粥几口便见了底，许晚娘把自己的半个饭团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到田里也做不了重活，吃不了这么多。”
“你上午要撒种，还得提篮子。”陆成山没有接。
“篮子能有多重？”
“重不重也得吃。”
两人推了几次，最后陆阿婆看不下去，将饭团拿过来，直接掰成两半。
“一人一半，家里穷成这样，还学人让饭。”
饭后，陆成山推独轮车出门，许晚娘背着竹篓跟在后面。
陆阿婆本来不同意陆长宁跟随，见他走出院门后气息平稳，才勉强松口，不过她自己也跟来了。
“我去看着种粮。”陆阿婆的理由很充分。
“那只鸡今日不在田里，没人偷吃。”陆长宁说道。
“鸡不在，还有鸟。”陆阿婆拄着一根木棍，走得比陆长宁还快，“麻雀可不会念什么保命的恩。”
一行人出了镇东，沿着土路往田边走。
道路两边的野草刚冒出绿芽，土坡上散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远处已经有人下田，吆喝声隔着晨雾传来。
陆小满一路都在看别人的牛。
赵家的老黄牛年纪大，脊背有些塌。她担心牛走得太慢，耽误自家的田。
走到东田附近，陆小满发现邻田已经翻开大半。
黑褐色的泥土一层层卷起来，散出潮湿的土腥味。
“爹，咱家会不会种晚了？”
“晚不了。”陆成山停下独轮车，“今日翻，明日雨，种子进土正合适。”
“若是不下雨呢？”
“那就挑水。”
到了田边，众人没有歇。
陆成山先下田，用锄头敲碎昨日下午留下的大土块。
许晚娘沿着田埂检查缺口，见哪里松了，便用脚踩实。她力气不如丈夫，做这些细活却比陆成山仔细。
陆长宁也下了田，脚踩在土里，比昨日的田埂软得多。
陆成山回头看见，皱眉道，“不是让你在上面坐着？”
“坐着也能看见草根？”
“你又不会种地。”
“所以才得学。”
陆成山还想说什么，陆阿婆先在田埂上喊了一句。
“让他捡，捡不动自己就回来了。”
陆长宁弯腰拔出一截枯草根，扯出来时带起一大块泥。
“哥，你这样捡，一天也捡不完。”陆小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
“那该怎么捡？”
“踩住旁边的土，往斜着拔。”
陆小满说完示范了一次，她个子小，动作却熟。
脚尖踩紧土面，双手抓住草茎，一用力，长长的根便完整带了出来。
“看见没？”
“看见了。”陆长宁照着试。
陆小满满意地点头，“哥，你学得还行。”
“多谢小满师父。”
一听这称呼，陆小满干活更有劲了。
忙到日头升高，东田终于整理得差不多，众人坐在田埂上歇息。
陆长宁接过水，才喝两口，陆阿婆便盯着他的手看。
“磨破了没有？”
“没有。”
陆长宁摊开手，只是红，没有破皮。
“读书人的手就是没用，小满捡一上午草，也没见她红。”陆阿婆哼了一声。
陆小满立刻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她手指上有旧茧，掌心还沾着几道泥印。
“确实比我的厉害。”
陆小满很高兴，她过去总觉得堂哥读过书，什么都比自己懂。
今日在田里终于找到一件能教堂哥的事，连饭团都多吃了两口。
陆成山坐在另一边，望着天色。日头正高，风却比早晨湿了。
“雨不会推迟。”
“牛什么时候来？”许晚娘问。
“赵大哥说午后。”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牛铃声。
赵家大儿子赵石牵着老黄牛，沿着田埂慢慢走来。
牛走得确实不快，四只蹄子踩在土路上，半晌才挪出一段。
赵石肩上扛着牛轭，远远喊道，“成山叔，牛给你送来了！”
“怎么这么早？”陆成山立刻站起。
“我爹说云上得快，怕下午下雨，就让我先送来。”
赵石将牛牵到田边，又帮忙套上木犁。
老黄牛显然认识这套农具，牛轭刚落稳，它便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
“它今日吃饱了吗？”陆小满绕着牛看了两圈。
“吃得比我多。”赵石笑着说道。
“那能耕快些吗？”
老黄牛抬起头，慢悠悠看了她一眼。
“你得问它。”
陆小满真走到牛旁边，小声商量。
“今日先帮我家把东田耕完，秋天豆子收了，我给你吃一把。”
“它听不懂。”赵石笑得更厉害。
“我家鸡都能听读书，牛怎么听不懂？”
陆小满这句话一出，陆成山脸都黑了，“以后不许再提鸡听书。”
赵石只当是孩子胡闹，不会往心里去。
陆长宁醒来时，灶房里已经亮着火。
木柴烧得噼啪作响，锅盖边缘冒出一圈白气。许晚娘蹲在灶前添柴，陆阿婆则坐在小板凳上捏饭团。
家里没有白米，饭团是用剩下的粟米饭混了些野菜做的。捏紧以后，外面裹一层晒干的菜叶，带去田里不容易散。
陆阿婆的手上沾着米粒，嘴里还在念叨。
“成山吃得多，给他捏大些。小满那个小点，省得她拿着玩半日，吃的时候全掉地上。”
“奶，我现在不会掉饭了。”陆小满坐在门槛边打哈欠。
“前年你还把饼掉进沟里。”
“前年我才七岁。”
“七岁就不是你？”
陆小满没话说了，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草鞋。
这是昨夜陆阿婆临时找出来的，鞋头有些大，里面塞了两团旧布。许晚娘怕她走田埂时摔跤，又拿草绳绕着脚踝绑了一圈。
陆平安已经去了药铺，他今日起得最早。
张郎中不许他因家里春种便随意告假，既然进了药铺，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陆长宁穿好衣裳出来时，陆成山正蹲在院中检查农具。
犁身用了很多年，扶手处磨得发亮。犁铧边缘有个小缺口，陆成山用磨石磨了许久，又在连接木梁的位置缠了一圈麻绳。
“这绳能撑半日吗？”陆长宁问。
“够用。”陆成山用手扯了扯，“赵家的牛走得慢，又不是拉车，不会崩。”
种地的人很少会因为农具旧便停下来，犁坏了修，锄头松了加木楔。
只要还能用，就舍不得换。
陆长宁低头看着麻绳，心里记了一笔。
等家里宽裕些，得先置一副自己的犁。
往后陆家的田若多起来，总不能年年等别人家的牛。
早饭依旧简单，每人一碗粥，桌上多了一小碟腌萝卜。
陆成山吃得快，一碗粥几口便见了底，许晚娘把自己的半个饭团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到田里也做不了重活，吃不了这么多。”
“你上午要撒种，还得提篮子。”陆成山没有接。
“篮子能有多重？”
“重不重也得吃。”
两人推了几次，最后陆阿婆看不下去，将饭团拿过来，直接掰成两半。
“一人一半，家里穷成这样，还学人让饭。”
饭后，陆成山推独轮车出门，许晚娘背着竹篓跟在后面。
陆阿婆本来不同意陆长宁跟随，见他走出院门后气息平稳，才勉强松口，不过她自己也跟来了。
“我去看着种粮。”陆阿婆的理由很充分。
“那只鸡今日不在田里，没人偷吃。”陆长宁说道。
“鸡不在，还有鸟。”陆阿婆拄着一根木棍，走得比陆长宁还快，“麻雀可不会念什么保命的恩。”
一行人出了镇东，沿着土路往田边走。
道路两边的野草刚冒出绿芽，土坡上散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远处已经有人下田，吆喝声隔着晨雾传来。
陆小满一路都在看别人的牛。
赵家的老黄牛年纪大，脊背有些塌。她担心牛走得太慢，耽误自家的田。
走到东田附近，陆小满发现邻田已经翻开大半。
黑褐色的泥土一层层卷起来，散出潮湿的土腥味。
“爹，咱家会不会种晚了？”
“晚不了。”陆成山停下独轮车，“今日翻，明日雨，种子进土正合适。”
“若是不下雨呢？”
“那就挑水。”
到了田边，众人没有歇。
陆成山先下田，用锄头敲碎昨日下午留下的大土块。
许晚娘沿着田埂检查缺口，见哪里松了，便用脚踩实。她力气不如丈夫，做这些细活却比陆成山仔细。
陆长宁也下了田，脚踩在土里，比昨日的田埂软得多。
陆成山回头看见，皱眉道，“不是让你在上面坐着？”
“坐着也能看见草根？”
“你又不会种地。”
“所以才得学。”
陆成山还想说什么，陆阿婆先在田埂上喊了一句。
“让他捡，捡不动自己就回来了。”
陆长宁弯腰拔出一截枯草根，扯出来时带起一大块泥。
“哥，你这样捡，一天也捡不完。”陆小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
“那该怎么捡？”
“踩住旁边的土，往斜着拔。”
陆小满说完示范了一次，她个子小，动作却熟。
脚尖踩紧土面，双手抓住草茎，一用力，长长的根便完整带了出来。
“看见没？”
“看见了。”陆长宁照着试。
陆小满满意地点头，“哥，你学得还行。”
“多谢小满师父。”
一听这称呼，陆小满干活更有劲了。
忙到日头升高，东田终于整理得差不多，众人坐在田埂上歇息。
陆长宁接过水，才喝两口，陆阿婆便盯着他的手看。
“磨破了没有？”
“没有。”
陆长宁摊开手，只是红，没有破皮。
“读书人的手就是没用，小满捡一上午草，也没见她红。”陆阿婆哼了一声。
陆小满立刻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她手指上有旧茧，掌心还沾着几道泥印。
“确实比我的厉害。”
陆小满很高兴，她过去总觉得堂哥读过书，什么都比自己懂。
今日在田里终于找到一件能教堂哥的事，连饭团都多吃了两口。
陆成山坐在另一边，望着天色。日头正高，风却比早晨湿了。
“雨不会推迟。”
“牛什么时候来？”许晚娘问。
“赵大哥说午后。”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牛铃声。
赵家大儿子赵石牵着老黄牛，沿着田埂慢慢走来。
牛走得确实不快，四只蹄子踩在土路上，半晌才挪出一段。
赵石肩上扛着牛轭，远远喊道，“成山叔，牛给你送来了！”
“怎么这么早？”陆成山立刻站起。
“我爹说云上得快，怕下午下雨，就让我先送来。”
赵石将牛牵到田边，又帮忙套上木犁。
老黄牛显然认识这套农具，牛轭刚落稳，它便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
“它今日吃饱了吗？”陆小满绕着牛看了两圈。
“吃得比我多。”赵石笑着说道。
“那能耕快些吗？”
老黄牛抬起头，慢悠悠看了她一眼。
“你得问它。”
陆小满真走到牛旁边，小声商量。
“今日先帮我家把东田耕完，秋天豆子收了，我给你吃一把。”
“它听不懂。”赵石笑得更厉害。
“我家鸡都能听读书，牛怎么听不懂？”
陆小满这句话一出，陆成山脸都黑了，“以后不许再提鸡听书。”
赵石只当是孩子胡闹，不会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