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奖赏
一人一牛来回数十次，东田逐渐被翻开。
许晚娘开始撒种，她腰间系着布袋，左手托住袋口，右手抓起粟种，随着脚步轻轻扬出去。
陆小满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觉得简单，“娘，我也会。”
“先在田边试。”许晚娘抓了一小把种子给她。
陆小满学着母亲的样子扬手，粟种飞出去大半落在脚边，还有几粒直接进了鞋里。
赵石在前面看见，笑了一声。
“风吹的。”陆小满脸红了。
“刚才没风。”陆长宁说道。
陆小满回头瞪他，“哥，你站远点，都怪你。”
许晚娘将女儿拉到身边，重新教她手腕怎么转，手指什么时候松开。
“别用力扔，种子轻，手往前送就行。”
陆小满又试一次，这回种子散开了，虽然远近不均，总算没有全落在一处。
母女二人的脚印一大一小，挨着留在新翻的泥土上。
陆阿婆坐在田埂上守种，她看着一把把粮种落进土里，脸上没有多少笑意，眼神却一直没离开。
这些种子是家里省下来的口粮，埋进土里以后几个月都不能再指望它们。
遇上好年景，一粒能变成几十粒。
要是天气不好，虫害重，种下去的东西可能连本都收不回来。
种田的人每年都在赌，赌天肯下雨，苗能长出来，也在赌家里的人能撑到秋收。
“在想什么？”陆长宁坐到阿婆旁边。
“想你爹小时候。”陆阿婆看着田里忙碌的几个人，“他第一次跟着下种，比小满还小。手没轻没重，一把种子全撒进水沟里。”
“祖父骂他了？”
“没骂。”陆阿婆说道，“你爹自己心疼，蹲在沟边捡了半日。最后捡回来一小捧，泥比种子还多。”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后来他长大，种田还是不如成山。他手巧，认药草快，进山总能找到值钱东西，若不是~”
陆阿婆的话停住了。
田里木犁划过泥土，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陆阿婆才开口，“你爹总说等攒够钱，就给家里买头牛。到了最后牛没买成，人也没回来。”
“以后会有的。”陆长宁看着赵家的老黄牛。
祖孙二人坐在田埂上闲谈，田里的活却没有停。
日头一点点偏西，东田只剩下最后一小片。
等犁铧从最后一片土中翻出，天边响起一声闷雷。
风突然大了，田边的枯草被吹得伏向一侧。
“真要下了。”赵石抬头看天。
“先把牛送回去。”陆成山立刻解下牛轭。
“我爹让我等雨落下来再走。”赵石说道，“反正这时候回去，也赶不上做别的。”
几个人抓紧最后的工夫覆土，陆长宁也拿起一把木耙。
“你放下。”陆阿婆又要阻拦。
“只剩一点。”陆长宁说道，“站着看比干活还累。”
说完他便跟在许晚娘后面，慢慢将土拢到种子上。
陆小满一开始还往前冲，后来发现自己踩过的土太实，又被母亲叫回来重做。
一家人忙得顾不上说话，第一滴雨落下来时，东田还有最后半垄没有盖好。
雨点很大，砸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深色圆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落下。
“快些。”陆成山喊了一声。
赵石也跑过来帮忙，将散在外面的种子拨进土缝。
雨点越来越密，等最后一片土拢好，众人的头发和肩膀已经湿了一层。
陆成山看了一遍田面，没有明显漏种，也没有哪处积成水坑。
“成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简单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松懈下来。
“下雨了！”陆小满先笑出声。
她伸手接雨，刚才还累得抬不起胳膊，这会儿又有了精神。
许晚娘将她拉回来，“别淋，回去要生病。”
陆阿婆把空布袋盖在陆长宁头上，“先给长宁挡。”
陆长宁眼前一黑，布袋里全是粟种留下的味道。
“阿婆，我能走。”
“能走也挡着。”
雨落得更急，土路很快变滑。
赵石牵着老黄牛，与几人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才分开。
临走时，陆成山说道，“今日多谢。”
“牛本来就是借你家的。”赵石摆手。
“你也帮着覆了土。”
“小事。”赵石牵牛走远。
老黄牛身上的牛铃在雨里一声声响，越来越轻。
陆家人回到院子时，个个都湿了半身。
陆阿婆一进门便生火，许晚娘烧热水，让众人擦洗换衣。
陆长宁被按回屋里，灌了一碗姜汤。
姜不多，味道有些淡。
陆阿婆仍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才肯走。
“我真没事。”陆长宁将空碗递回去。
“有事的时候就晚了。”陆阿婆拿着碗出门。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今日做得够多了，以后别觉得家里下田，就非得跟着。”
“我也姓陆。”陆长宁靠在床头。
“谁说你不姓？”
“那家里的田，也有我的一份。”
陆阿婆看了他一会儿，“等你身子全好，五亩田全给你翻。”
说完，她端着碗走了。
陆长宁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奖赏。
雨下了一阵，没有变小的意思，屋檐下很快挂起一层雨帘。
春雨落在院中，冲洗掉众人鞋底带回来的泥。鸡缩在窝里不出来，大黄也躲到柴堆旁，尾巴圈着身体。
许晚娘换过衣裳后，又将湿透的布袋挂起来晾。
陆小满换了干衣裳，蹲在门口看雨。
“娘，种子会不会被雨冲走？”
“雨不大，冲不走。”
“那什么时候发芽？”
“五六日吧，天冷的话还得再等。”
“发芽后多久能吃新米？”
“你现在就想着吃？”许晚娘看了她一眼。
“奶答应给我一碗。”
“那得等秋天。”
陆小满掰着指头算日子，算了一会儿，发现秋天远得离谱。
“一碗新米真难吃上。”她叹了口气。
陆成山笑道，“你今日才踩了几脚土，就想着秋收。”
“我还筛了种。”
“嗯，你功劳大。”
“那能不能两碗？”
陆阿婆从灶房探出头，“一碗都还没长出来，你先惦记第二碗。”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不敢继续讨价。
许晚娘开始撒种，她腰间系着布袋，左手托住袋口，右手抓起粟种，随着脚步轻轻扬出去。
陆小满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觉得简单，“娘，我也会。”
“先在田边试。”许晚娘抓了一小把种子给她。
陆小满学着母亲的样子扬手，粟种飞出去大半落在脚边，还有几粒直接进了鞋里。
赵石在前面看见，笑了一声。
“风吹的。”陆小满脸红了。
“刚才没风。”陆长宁说道。
陆小满回头瞪他，“哥，你站远点，都怪你。”
许晚娘将女儿拉到身边，重新教她手腕怎么转，手指什么时候松开。
“别用力扔，种子轻，手往前送就行。”
陆小满又试一次，这回种子散开了，虽然远近不均，总算没有全落在一处。
母女二人的脚印一大一小，挨着留在新翻的泥土上。
陆阿婆坐在田埂上守种，她看着一把把粮种落进土里，脸上没有多少笑意，眼神却一直没离开。
这些种子是家里省下来的口粮，埋进土里以后几个月都不能再指望它们。
遇上好年景，一粒能变成几十粒。
要是天气不好，虫害重，种下去的东西可能连本都收不回来。
种田的人每年都在赌，赌天肯下雨，苗能长出来，也在赌家里的人能撑到秋收。
“在想什么？”陆长宁坐到阿婆旁边。
“想你爹小时候。”陆阿婆看着田里忙碌的几个人，“他第一次跟着下种，比小满还小。手没轻没重，一把种子全撒进水沟里。”
“祖父骂他了？”
“没骂。”陆阿婆说道，“你爹自己心疼，蹲在沟边捡了半日。最后捡回来一小捧，泥比种子还多。”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后来他长大，种田还是不如成山。他手巧，认药草快，进山总能找到值钱东西，若不是~”
陆阿婆的话停住了。
田里木犁划过泥土，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陆阿婆才开口，“你爹总说等攒够钱，就给家里买头牛。到了最后牛没买成，人也没回来。”
“以后会有的。”陆长宁看着赵家的老黄牛。
祖孙二人坐在田埂上闲谈，田里的活却没有停。
日头一点点偏西，东田只剩下最后一小片。
等犁铧从最后一片土中翻出，天边响起一声闷雷。
风突然大了，田边的枯草被吹得伏向一侧。
“真要下了。”赵石抬头看天。
“先把牛送回去。”陆成山立刻解下牛轭。
“我爹让我等雨落下来再走。”赵石说道，“反正这时候回去，也赶不上做别的。”
几个人抓紧最后的工夫覆土，陆长宁也拿起一把木耙。
“你放下。”陆阿婆又要阻拦。
“只剩一点。”陆长宁说道，“站着看比干活还累。”
说完他便跟在许晚娘后面，慢慢将土拢到种子上。
陆小满一开始还往前冲，后来发现自己踩过的土太实，又被母亲叫回来重做。
一家人忙得顾不上说话，第一滴雨落下来时，东田还有最后半垄没有盖好。
雨点很大，砸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深色圆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落下。
“快些。”陆成山喊了一声。
赵石也跑过来帮忙，将散在外面的种子拨进土缝。
雨点越来越密，等最后一片土拢好，众人的头发和肩膀已经湿了一层。
陆成山看了一遍田面，没有明显漏种，也没有哪处积成水坑。
“成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简单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松懈下来。
“下雨了！”陆小满先笑出声。
她伸手接雨，刚才还累得抬不起胳膊，这会儿又有了精神。
许晚娘将她拉回来，“别淋，回去要生病。”
陆阿婆把空布袋盖在陆长宁头上，“先给长宁挡。”
陆长宁眼前一黑，布袋里全是粟种留下的味道。
“阿婆，我能走。”
“能走也挡着。”
雨落得更急，土路很快变滑。
赵石牵着老黄牛，与几人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才分开。
临走时，陆成山说道，“今日多谢。”
“牛本来就是借你家的。”赵石摆手。
“你也帮着覆了土。”
“小事。”赵石牵牛走远。
老黄牛身上的牛铃在雨里一声声响，越来越轻。
陆家人回到院子时，个个都湿了半身。
陆阿婆一进门便生火，许晚娘烧热水，让众人擦洗换衣。
陆长宁被按回屋里，灌了一碗姜汤。
姜不多，味道有些淡。
陆阿婆仍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才肯走。
“我真没事。”陆长宁将空碗递回去。
“有事的时候就晚了。”陆阿婆拿着碗出门。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今日做得够多了，以后别觉得家里下田，就非得跟着。”
“我也姓陆。”陆长宁靠在床头。
“谁说你不姓？”
“那家里的田，也有我的一份。”
陆阿婆看了他一会儿，“等你身子全好，五亩田全给你翻。”
说完，她端着碗走了。
陆长宁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奖赏。
雨下了一阵，没有变小的意思，屋檐下很快挂起一层雨帘。
春雨落在院中，冲洗掉众人鞋底带回来的泥。鸡缩在窝里不出来，大黄也躲到柴堆旁，尾巴圈着身体。
许晚娘换过衣裳后，又将湿透的布袋挂起来晾。
陆小满换了干衣裳，蹲在门口看雨。
“娘，种子会不会被雨冲走？”
“雨不大，冲不走。”
“那什么时候发芽？”
“五六日吧，天冷的话还得再等。”
“发芽后多久能吃新米？”
“你现在就想着吃？”许晚娘看了她一眼。
“奶答应给我一碗。”
“那得等秋天。”
陆小满掰着指头算日子，算了一会儿，发现秋天远得离谱。
“一碗新米真难吃上。”她叹了口气。
陆成山笑道，“你今日才踩了几脚土，就想着秋收。”
“我还筛了种。”
“嗯，你功劳大。”
“那能不能两碗？”
陆阿婆从灶房探出头，“一碗都还没长出来，你先惦记第二碗。”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不敢继续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