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医者当行天下
春山集开市这日，县城比昨日还早醒。
刚到城门外，陆小满便听见一大片人声。
鼎沸这个词，此刻多少有些具象化。
城门口的兵丁嗓子都喊哑了，只能用手里的木牌一下一下用力敲在门柱上，催推车的人别堵住门洞。
钱老汉的牛车只能慢慢往前挪。
陆小满坐在车上，原本还想往外看，后来发现四周全是人头，反倒看不明白了。
“哥，茶棚都没这么挤。”
陆长宁坐在旁边，拉着她的一只手。
县城春山集不是青石镇茶棚，里面的客人能坐下喝茶，慢慢说话。这里却像一条急水，若没人带着，稍不留神就会被卷到旁边去。
“抓紧我。”陆阿婆将陆小满拉近一些。
“我抓着呢。”
“再抓紧。”
牛车进城后，钱老汉不敢往主街深处走，只把几人放在离姜记不远的一处巷口。
“还是东城门。”钱老汉说道，“今日人多，我不进主街等。”
陆阿婆应了一声，带着陆长宁和陆小满往姜记走。
路上人挤，几人走得不快。
陆长宁如今的身体已比从前好了太多，可春山集人潮涌动，若真被撞一下，换谁过来也未必能站得稳。
姜记外头已经摆开小案。
姜掌柜今日换了一身干净长衫，头发也梳得比平日整齐。
见陆家人到了，他只点点头，“来得正好。”
姜记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柜台前已经围了好几拨客人。
陆家货卖得不算火爆，却一直有人问。
鞋垫出了几双，宽脚样被人翻来覆去看，问能不能照脚改。
姜记伙计收钱记账，陆小满负责递货和说明，陆阿婆守在旁边防人顺手摸走东西。
陆长宁则坐在柜边，一边补写临时小牌，一边回答客人问得细的地方。
到午前，陆家的货已经卖出近半。
安睡囊走得比预想快，行路囊也差不多。山行囊问的人多，买的人少，可买下的都没有说贵。
厚鞋垫卖得不快，却有人留了两张旧样。
陆小满悄悄去看了姜记伙计的账本，发现陆家名下已经积了不少文钱，嘴角压都压不住。
“别笑得像捡了金子。”陆阿婆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嘴都快咧到耳朵了。”
陆小满蹦跳着去整理货，假装没听见。
喝了一口热水，陆长宁抬头望向街东，那边人声比姜记门前更杂。
一条街外就是药行收货处，再往东便是青元观外院设的验草棚。
今日早上来时，陆长宁已经远远看过一眼。
青木柱子支着宽棚，棚下摆了几张长案，后面坐着几名青灰衣衫的人，其中一人腰间挂木牌，神情冷淡。
棚前排着队，许多人手里捧着匣子、竹筒或油纸包。
那里离姜记不远，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姜记门前卖的是五文、六文或者八文的小货。
验草棚前排着的人，嘴里谈的却是灵草、异草、伴生叶和外院收价。
“哥，二哥是不是在药行？”陆小满也一直往那边看。
“应该在。”
“咱们能过去看看吗？”
陆长宁看向陆阿婆。
“货这边怎么办？”陆阿婆并没有拒绝。
“午后客会少些，你们想去药行看看，可以去一刻钟。”姜掌柜听见了，开口说道，“尽量别往验草棚队伍里挤。”
三人从姜记门前离开，沿着街边往药行走。
一出门，便感到春山集的气息更重了。
姜记门口还能算安稳，街中间却乱得很。
有人拎着活兔子叫卖，有人背着药篓往药行摊赶。
两个猎户抬着一捆带血皮毛经过，腥味让陆小满皱了皱鼻子。
旁边还有卖粗饼的妇人，蒸笼冒着白气，在皮货和草药味中硬生生挤出一点食物香。
药行摊前挤满了人，张郎中果然在。
他坐在长案侧边，正替一个老采药人看黄精成色。陆平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小木牌，脸色绷得很紧。
陆小满刚想喊，就被陆长宁拦住。
“他在做事。”
陆小满便忍住了。
过了一会，老采药人的黄精称完，张郎中才转头看见他们。
陆平安也跟着看过来，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若是许晚娘在场，恐怕会红了眼眶。
那个从前见人说话都容易往后躲的孩子，如今站在县里药行摊前，竟也能如此沉稳。
“来看春山集？”张郎中招手让几人靠近。
“送货在姜记，顺道过来看一眼。”
张郎中指了指案上的几堆草药，“看可以，别上手乱碰。”
陆小满偷偷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平安，感觉怎么样？”
陆平安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
“黄精真难分，断根、虫蛀和蒸过没蒸过，价都不同。车前草今日送来很多，泥多的压价，发黑的退回。”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这可是月息草。”
“外院若收，至少二十两！”
这句话一出，周围许多人都转头看过去。
陆小满也下意识踮起脚。
人群中，一个瘦脸汉子捧着木匣，湿布上放着一株细叶小草，叶片边缘有浅浅白光，乍一眼看去，还真像在发亮。
瘦脸汉子身边围着两个同伴，正替他吆喝。
“青岚山深处挖出来的。”
“夜里能发光。”
“验草棚肯定收。”
“既然肯定收，怎么不直接拿过去？”有人问。
“还能咋，外院压价呗，若有人现在出十两银子，我就让给他。”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陆小满盯着那株草看了几眼，心里有些痒。
“哥，真的是吗？”
陆长宁离得不算近，可耳目微聪后，人群内的情况也能感受得比较清楚。
若是真正的月息草，直接去验草棚排队便是。哪怕外院压价，也不会比在街边找人碰运气差。
况且白日发光太显，月息草应是“日下无异，入夜稍明”才对。
张郎中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显然他也看出了不对。
“月息草白日不该这样亮。”陆平安低声说道。
“还看出什么了？”张郎中听见，便追问了一句。
陆平安又仔细看了几眼，才有些紧张地回答，“叶边白得太浮，不像长出来的。”
“记住这个。”张郎中点了点头。
虽然至今都没有明说，但张郎中对这孩子心里很满意。
聪明、懂事、肯学，关键是足够沉稳。
陆长宁忽然注意到瘦脸汉子的指腹有一点亮粉，随着捧匣子的动作，在日光下一闪便没了。
若不是目力和手眼比从前强了许多，此事未必能看清。
陆长宁没有当街喊破，这里人太多，一旦当众争起来，若那几人恼羞成怒，很容易出乱子。
“他指上有亮粉。”长宁只低声对张郎中开口。
“看准了？”
“只看见一点。”
“足够。”张郎中起身，朝药行旁边一个伙计招了招手。
“去喊钱管事，就说有人在药行摊前兜售假月息草。”
伙计听见脸色也变了，赶紧往验草棚方向跑。
“哥，会不会打起来？”陆小满紧张得抓住陆阿婆袖子。
“不会。”
其实陆长宁也不能确定，但不能让小满害怕。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其中真有一个穿绸衣的中年人动了心，问能不能近看。
瘦脸汉子见有人上钩，正要把木匣递过去，验草棚忽然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钱管事，他仍穿青灰短衣，腰间挂木牌，脸上没有怒色，却让人自觉让开路。
钱管事走到木匣前，看了那株草一眼，“月息草？”
瘦脸汉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管事好眼力。”
钱管事没有接话，抬手示意身后杂役递来一只黑色石盘。
只有巴掌大，边缘刻着浅浅纹路。
这就是验草盘？
陆小满屏住呼吸，踮起脚尖用力地向那边看去。
“放上去。”钱管事将石盘摆在长案上。
“我这草娇贵，不能乱放。”瘦脸汉子搓了搓手，声音也弱了下来。
“那就带走。”
被逼到这一步，瘦脸汉子只好咬牙将那株草连湿布一起放到石盘上。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片刻后，叶边的浅白光慢慢浮起来，落下一点细粉。
石盘纹路没有亮。
“萤火粉抹叶，拿寻常山草冒月息草。按春山集规矩，逐出市口，三年内不得入内。”
瘦脸汉子脸色大变，“管事，我也是听别人说~”
钱管事没有听他辩解，身后两个门役上前，直接收了木匣，将人带走。
人群里议论声一下炸开。
方才差点出价的绸衣中年人脸色发青，赶紧往后退。
陆小满看得心口怦怦跳，原来假草真会被当场验出来。
凡俗的很多话说得再像真的，遇到仙家手段也没用。
钱管事处理完，目光往张郎中这边扫来。
张郎中没有多说，只指了指陆长宁和陆平安。
“是这两个孩子先看出不对的。”
陆平安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我只是听郎中说过月息草白日不显。”
“我只看见那人手上有粉。”陆长宁也补充道。
钱管事看向两人，目光在陆长宁身上多停了片刻。
“青石镇陆家？”
“正是。”
“仓房囊也是你家做的？”
“家中二婶所制。”
“货还算实在，人也不爱乱嚷。”钱管事点了点头。
这句评价不高，却让陆阿婆脸色缓和许多。
比起夸陆家聪明，她更愿意听见实在。
钱管事又看向陆平安，“你在张氏药铺学药？”
“是。”
“学得还算不错。”
陆平安脸涨得有些红。
钱管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人群散去后，药行摊前却仍旧议论不止。
张郎中重新坐回去，对陆平安说道，“看见了？”
“半懂不懂的人最容易被骗，你今日能记住白日不显，便少栽一次。”
“医者当行天下，若行路都被这种人践踏，迟早要完！”
陆平安认真应下。
回到姜记后，卖货仍在继续。
只是经历了假月息草的事，陆小满再面对客人的问询时，话说得更加谨慎。
午后，陆家的货卖得七七八八。
山行囊只剩一只，行路囊剩三只，安睡囊卖空，厚鞋垫还剩几双。
姜掌柜粗略算账，扣去姜记抽成，陆家这一日能得两百余文。
陆家这些日子辛苦忙活，真到钱数摆出来时，仍让人心跳。
“这只是春山集人多，平日卖不了这么快。”姜掌柜提醒。
“我明白。”陆长宁点了点头。
这钱不是常态。
但这一天足以证明，陆家的货能在县里站住一点位置。
申时前，姜记门外人流渐少。
陆阿婆让小满坐下歇息。
陆小满抱着水碗，眼睛却还盯着街东验草棚的方向。
她今日见了假月息草，又见了验草盘，心里有许多东西挤着，却说不出来。
这时，姜记伙计从后院出来，说外头有人找陆家。
“谁？”陆长宁问道。
“青元外院，钱管事。”
刚到城门外，陆小满便听见一大片人声。
鼎沸这个词，此刻多少有些具象化。
城门口的兵丁嗓子都喊哑了，只能用手里的木牌一下一下用力敲在门柱上，催推车的人别堵住门洞。
钱老汉的牛车只能慢慢往前挪。
陆小满坐在车上，原本还想往外看，后来发现四周全是人头，反倒看不明白了。
“哥，茶棚都没这么挤。”
陆长宁坐在旁边，拉着她的一只手。
县城春山集不是青石镇茶棚，里面的客人能坐下喝茶，慢慢说话。这里却像一条急水，若没人带着，稍不留神就会被卷到旁边去。
“抓紧我。”陆阿婆将陆小满拉近一些。
“我抓着呢。”
“再抓紧。”
牛车进城后，钱老汉不敢往主街深处走，只把几人放在离姜记不远的一处巷口。
“还是东城门。”钱老汉说道，“今日人多，我不进主街等。”
陆阿婆应了一声，带着陆长宁和陆小满往姜记走。
路上人挤，几人走得不快。
陆长宁如今的身体已比从前好了太多，可春山集人潮涌动，若真被撞一下，换谁过来也未必能站得稳。
姜记外头已经摆开小案。
姜掌柜今日换了一身干净长衫，头发也梳得比平日整齐。
见陆家人到了，他只点点头，“来得正好。”
姜记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柜台前已经围了好几拨客人。
陆家货卖得不算火爆，却一直有人问。
鞋垫出了几双，宽脚样被人翻来覆去看，问能不能照脚改。
姜记伙计收钱记账，陆小满负责递货和说明，陆阿婆守在旁边防人顺手摸走东西。
陆长宁则坐在柜边，一边补写临时小牌，一边回答客人问得细的地方。
到午前，陆家的货已经卖出近半。
安睡囊走得比预想快，行路囊也差不多。山行囊问的人多，买的人少，可买下的都没有说贵。
厚鞋垫卖得不快，却有人留了两张旧样。
陆小满悄悄去看了姜记伙计的账本，发现陆家名下已经积了不少文钱，嘴角压都压不住。
“别笑得像捡了金子。”陆阿婆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嘴都快咧到耳朵了。”
陆小满蹦跳着去整理货，假装没听见。
喝了一口热水，陆长宁抬头望向街东，那边人声比姜记门前更杂。
一条街外就是药行收货处，再往东便是青元观外院设的验草棚。
今日早上来时，陆长宁已经远远看过一眼。
青木柱子支着宽棚，棚下摆了几张长案，后面坐着几名青灰衣衫的人，其中一人腰间挂木牌，神情冷淡。
棚前排着队，许多人手里捧着匣子、竹筒或油纸包。
那里离姜记不远，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姜记门前卖的是五文、六文或者八文的小货。
验草棚前排着的人，嘴里谈的却是灵草、异草、伴生叶和外院收价。
“哥，二哥是不是在药行？”陆小满也一直往那边看。
“应该在。”
“咱们能过去看看吗？”
陆长宁看向陆阿婆。
“货这边怎么办？”陆阿婆并没有拒绝。
“午后客会少些，你们想去药行看看，可以去一刻钟。”姜掌柜听见了，开口说道，“尽量别往验草棚队伍里挤。”
三人从姜记门前离开，沿着街边往药行走。
一出门，便感到春山集的气息更重了。
姜记门口还能算安稳，街中间却乱得很。
有人拎着活兔子叫卖，有人背着药篓往药行摊赶。
两个猎户抬着一捆带血皮毛经过，腥味让陆小满皱了皱鼻子。
旁边还有卖粗饼的妇人，蒸笼冒着白气，在皮货和草药味中硬生生挤出一点食物香。
药行摊前挤满了人，张郎中果然在。
他坐在长案侧边，正替一个老采药人看黄精成色。陆平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小木牌，脸色绷得很紧。
陆小满刚想喊，就被陆长宁拦住。
“他在做事。”
陆小满便忍住了。
过了一会，老采药人的黄精称完，张郎中才转头看见他们。
陆平安也跟着看过来，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若是许晚娘在场，恐怕会红了眼眶。
那个从前见人说话都容易往后躲的孩子，如今站在县里药行摊前，竟也能如此沉稳。
“来看春山集？”张郎中招手让几人靠近。
“送货在姜记，顺道过来看一眼。”
张郎中指了指案上的几堆草药，“看可以，别上手乱碰。”
陆小满偷偷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平安，感觉怎么样？”
陆平安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
“黄精真难分，断根、虫蛀和蒸过没蒸过，价都不同。车前草今日送来很多，泥多的压价，发黑的退回。”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这可是月息草。”
“外院若收，至少二十两！”
这句话一出，周围许多人都转头看过去。
陆小满也下意识踮起脚。
人群中，一个瘦脸汉子捧着木匣，湿布上放着一株细叶小草，叶片边缘有浅浅白光，乍一眼看去，还真像在发亮。
瘦脸汉子身边围着两个同伴，正替他吆喝。
“青岚山深处挖出来的。”
“夜里能发光。”
“验草棚肯定收。”
“既然肯定收，怎么不直接拿过去？”有人问。
“还能咋，外院压价呗，若有人现在出十两银子，我就让给他。”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陆小满盯着那株草看了几眼，心里有些痒。
“哥，真的是吗？”
陆长宁离得不算近，可耳目微聪后，人群内的情况也能感受得比较清楚。
若是真正的月息草，直接去验草棚排队便是。哪怕外院压价，也不会比在街边找人碰运气差。
况且白日发光太显，月息草应是“日下无异，入夜稍明”才对。
张郎中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显然他也看出了不对。
“月息草白日不该这样亮。”陆平安低声说道。
“还看出什么了？”张郎中听见，便追问了一句。
陆平安又仔细看了几眼，才有些紧张地回答，“叶边白得太浮，不像长出来的。”
“记住这个。”张郎中点了点头。
虽然至今都没有明说，但张郎中对这孩子心里很满意。
聪明、懂事、肯学，关键是足够沉稳。
陆长宁忽然注意到瘦脸汉子的指腹有一点亮粉，随着捧匣子的动作，在日光下一闪便没了。
若不是目力和手眼比从前强了许多，此事未必能看清。
陆长宁没有当街喊破，这里人太多，一旦当众争起来，若那几人恼羞成怒，很容易出乱子。
“他指上有亮粉。”长宁只低声对张郎中开口。
“看准了？”
“只看见一点。”
“足够。”张郎中起身，朝药行旁边一个伙计招了招手。
“去喊钱管事，就说有人在药行摊前兜售假月息草。”
伙计听见脸色也变了，赶紧往验草棚方向跑。
“哥，会不会打起来？”陆小满紧张得抓住陆阿婆袖子。
“不会。”
其实陆长宁也不能确定，但不能让小满害怕。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其中真有一个穿绸衣的中年人动了心，问能不能近看。
瘦脸汉子见有人上钩，正要把木匣递过去，验草棚忽然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钱管事，他仍穿青灰短衣，腰间挂木牌，脸上没有怒色，却让人自觉让开路。
钱管事走到木匣前，看了那株草一眼，“月息草？”
瘦脸汉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管事好眼力。”
钱管事没有接话，抬手示意身后杂役递来一只黑色石盘。
只有巴掌大，边缘刻着浅浅纹路。
这就是验草盘？
陆小满屏住呼吸，踮起脚尖用力地向那边看去。
“放上去。”钱管事将石盘摆在长案上。
“我这草娇贵，不能乱放。”瘦脸汉子搓了搓手，声音也弱了下来。
“那就带走。”
被逼到这一步，瘦脸汉子只好咬牙将那株草连湿布一起放到石盘上。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片刻后，叶边的浅白光慢慢浮起来，落下一点细粉。
石盘纹路没有亮。
“萤火粉抹叶，拿寻常山草冒月息草。按春山集规矩，逐出市口，三年内不得入内。”
瘦脸汉子脸色大变，“管事，我也是听别人说~”
钱管事没有听他辩解，身后两个门役上前，直接收了木匣，将人带走。
人群里议论声一下炸开。
方才差点出价的绸衣中年人脸色发青，赶紧往后退。
陆小满看得心口怦怦跳，原来假草真会被当场验出来。
凡俗的很多话说得再像真的，遇到仙家手段也没用。
钱管事处理完，目光往张郎中这边扫来。
张郎中没有多说，只指了指陆长宁和陆平安。
“是这两个孩子先看出不对的。”
陆平安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我只是听郎中说过月息草白日不显。”
“我只看见那人手上有粉。”陆长宁也补充道。
钱管事看向两人，目光在陆长宁身上多停了片刻。
“青石镇陆家？”
“正是。”
“仓房囊也是你家做的？”
“家中二婶所制。”
“货还算实在，人也不爱乱嚷。”钱管事点了点头。
这句评价不高，却让陆阿婆脸色缓和许多。
比起夸陆家聪明，她更愿意听见实在。
钱管事又看向陆平安，“你在张氏药铺学药？”
“是。”
“学得还算不错。”
陆平安脸涨得有些红。
钱管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人群散去后，药行摊前却仍旧议论不止。
张郎中重新坐回去，对陆平安说道，“看见了？”
“半懂不懂的人最容易被骗，你今日能记住白日不显，便少栽一次。”
“医者当行天下，若行路都被这种人践踏，迟早要完！”
陆平安认真应下。
回到姜记后，卖货仍在继续。
只是经历了假月息草的事，陆小满再面对客人的问询时，话说得更加谨慎。
午后，陆家的货卖得七七八八。
山行囊只剩一只，行路囊剩三只，安睡囊卖空，厚鞋垫还剩几双。
姜掌柜粗略算账，扣去姜记抽成，陆家这一日能得两百余文。
陆家这些日子辛苦忙活，真到钱数摆出来时，仍让人心跳。
“这只是春山集人多，平日卖不了这么快。”姜掌柜提醒。
“我明白。”陆长宁点了点头。
这钱不是常态。
但这一天足以证明，陆家的货能在县里站住一点位置。
申时前，姜记门外人流渐少。
陆阿婆让小满坐下歇息。
陆小满抱着水碗，眼睛却还盯着街东验草棚的方向。
她今日见了假月息草，又见了验草盘，心里有许多东西挤着，却说不出来。
这时，姜记伙计从后院出来，说外头有人找陆家。
“谁？”陆长宁问道。
“青元外院，钱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