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青木养息诀
钱管事并未进铺，只站在门口。
陆长宁上前行礼，“钱管事。”
“今日验草棚的事，你们没有乱喊，处理得很好。”
“张郎中也在，我们只是说了一句。”陆长宁没敢认功。
“一句便够了。”
说着，钱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青线缠着的发黄册子。
“仓房囊和今日之事，算你陆家守信谨慎，这个给你们。”
“这是？”陆长宁没有伸手接。
“青木养息诀。”
这五个字一出，陆小满眼睛猛地睁大。
连姜掌柜都从柜台后抬起头。
“不是什么仙门秘传。”钱管事却神色平常，“外院粗使杂役常练，用来调息、耐劳和养身。寻常人练了，多半也就是气息顺些，少些疲乏。”
“若身有灵根，或许能摸到些许气感。若没有也别强求，按册中时辰吐纳，不可久坐贪功。”
“钱管事，这东西给我们，会不会惹麻烦？”陆阿婆小心开口问道。
钱管事看向她，倒多了些耐心。
“这册子不入内院法库，也不涉外院秘传。杂役离院时愿抄便抄，只是有人拿去冒充仙法卖钱，便会被罚。”
“陆家不卖。”陆阿婆连忙回应。
“也别乱教外人，强生健体而已，方便陆家多做活。”
陆长宁这才双手接过。
“册子内部列有禁忌事项，你们先看完，再读正文。”钱管事又说道，“若看不懂，可让张郎中帮着解释，别自行胡练。”
“多谢钱管事。”陆长宁应下。
“该谢你们自己的谨慎。”
钱管事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的杂役小梁。
“那个粗鞋垫，春山集后若有。”小梁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可以让米铺带几双来看看，就是别太贵。”
“好说。”
人走后，陆小满盯着册子，声音压得很低。
“哥，这是修仙功法吗？”
陆长宁还没答，陆阿婆先开口，“钱管事刚说了，杂役养身用的。”
“那也是外院的。”陆小满眼睛仍旧明亮。
回程时，牛车上比来时安静。
陆小满几次想问青木养息诀，又被陆阿婆的眼神压住。
陆长宁把册子放在怀里，外面用货单袋压着。
陆阿婆则一直坐在旁边，像防贼一样防着周围人。
钱老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陆家今日挣了大钱。
“卖得好？”
“还成。”陆阿婆说道。
“看你这脸色，不像还成，倒像捡了银子。”
“赶你的车。”
钱老汉笑着摇头。
回到陆家时，许晚娘和陆成山早已等在院里。
陆平安比几人晚一步回来，脸上带着疲惫。
一家人进屋后，陆阿婆关上院门，又让陆成山把门栓插好。
“娘，怎么了？”陆成山一脸茫然。
陆长宁从怀里取出册子，放到桌上。
油灯光照下青线发旧，封皮泛黄。
几个字却清清楚楚：青木养息诀。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许晚娘捂住嘴，陆成山瞪大眼，陆平安呼吸都轻了。
“钱管事给的。”陆小满小声说道。
陆阿婆补上一句，“外院杂役练的养身法，不是仙门秘传，谁也不许拿出去乱说。”
“咱家，能练？”陆成山缓缓坐下。
陆长宁翻开封皮，借着灯火，一字一句念给家人听。
“凡习此诀，须饭后半个时辰以外。”
“不可饥极，不可酒后，不可怒后。”
“每日晨昏各一刻足矣，不可贪多。”
“若遇胸闷、头晕、心悸或四肢发冷，当即止息。”
“年幼者须有人在旁。”
念完这几句，屋里人反倒更安静。
这不是话本里一练便飞天的仙法，它首先告诉你，不能乱练。
陆阿婆听完稍微松了口气，“这几句倒像人话。”
“后面呢？”陆小满问。
陆长宁继续往后翻。
正文不长，讲的是坐姿、呼吸和观想。
所谓青木养息，并非引动天地灵气入体，而是让人想象自身如春木生根，呼吸缓入缓出，气随脊背升降，不急不迫。
文字朴素，甚至有些笨。
陆长宁念了一遍，众人听得半懂。
“就是坐着喘气？”陆成山摸了摸后脑勺。
“你平日喘气有人给写成册子？”
陆小满想笑，又不敢。
“张郎中教过病人缓气，和这个有点像，但这个更细。”陆平安解释了一句。
许晚娘小声问，“练了真能不累？”
“钱管事说，多半只是气息顺些，少些疲乏。”陆长宁合上册子，“今晚先不练。”
陆小满急了，“为什么？”
“钱管事说先看禁忌，再看正文。我们今日都累，心也乱，不适合练。明日清晨，我先照着试一刻。若无不适，再让家里人慢慢学。”
“我看着你。”陆阿婆说道。
陆长宁点了点头，“好。”
“长宁，还是我先试吧，我身子壮。”陆成山皱着眉，他有些担心把孩子练坏了。
“不行。”陆长宁摇头，“这册子我能看懂，哪里不对也能及时停。二叔不识字，容易照错。”
陆成山想了想，觉得有理。
“谁也不许背着练。”陆阿婆再次强调。
这句话主要是说陆小满。
“我不背着。”陆小满把脑袋点得飞快。
陆阿婆不信，“今晚你跟我睡。”
陆家第一次接近“修行”的夜晚，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玄妙。
几人先把春山集的钱算清，姜记扣去抽成后，今日陆家可得两百一十六文。另有车前草十八文，外院仓房囊三十二文。
这笔钱厚厚一串放在桌上时，陆成山搓了搓手，半天没敢碰。
屋外夜色深。
陆家几口人都在各自屋里睡下，或许有人还没睡着，心里想着薄薄的册子。
这一夜，陆长宁睡得并不沉，醒来时天还暗着。
鸡窝里没有动静，大黄也没叫。
陆长宁下床穿鞋，推门去了灶房。
锅里还有些昨夜温着的粥，已经不烫。陆长宁盛了小半碗，就着一块硬饼吃了几口。
饥极不可练，那就先垫吧一口。
刚放下碗，身后便传来陆阿婆的声音，“我就知道你要偷偷折腾。”
陆阿婆显然也没睡踏实，头发还没梳齐。
“我没偷偷练。”陆长宁说道，“只是先吃点东西。”
陆阿婆走进来，端起粥碗看了看，“吃这么少？”
“只垫一口，过会儿练。”
“练之前还得等多久？”
“半个时辰。”
“那就等，我看着。”
陆阿婆坐到灶房门边的小凳上，脸色很严肃。
她昨夜听《青木养息诀》的禁忌时，心里便一直悬着。
仙门的东西再粗浅，也是仙门的东西。陆家这样的普通小户，忽然得了一本养息诀，她高兴不起来，倒先觉得害怕。
怕长宁仗着自己看得懂字，就把身子练坏。
怕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的家，又被“仙缘”两个字搅得不安稳。
陆长宁知道她的心思，没有劝。
半个时辰里，陆长宁把昨日春山集账目又核了一遍。
陆阿婆见还能静下心算账，脸色稍缓，“你倒不急。”
“急也得等时辰。”
“知道就好。”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屋里传来陆小满的翻身声，紧接着又安静下去。
这丫头昨夜被陆阿婆盯着，不许碰《青木养息诀》，大概憋得难受。
可她也是真累了，春山集一天站下来，连做梦都在念着话术。
等到时辰差不多，陆长宁把《青木养息诀》拿到院中。
册中说练此诀宜通风，不宜闭闷。院中清晨空气新，灶房烟气散了，竹筛上的艾草还带着一点干爽味道，正好。
“就在这里？”陆阿婆坐在屋檐下。
“嗯。”
“要不要垫个蒲团？”
“垫旧草席就行。”
陆长宁铺开一张旧草席，照着册中图样盘膝坐下。
姿势并不难，但背脊要直，肩不能绷，舌抵上腭，呼吸从缓到细，不能刻意憋气。
刚开始，陆长宁只觉得自己像二叔说的那样，坐着喘气。
吸气，吐气。
再吸气，再吐气。
耳边能听见鸡窝轻响，也能听见陆阿婆木棍轻轻碰地。
试着按册中所写，陆长宁想象自身如春木落土，根须向下，枝叶向上。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真要做到却不容易。
人坐在院里，不是树。
腿会酸，肩会僵，心里还会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陆长宁只坐了半刻，便停了下来。
“不舒服？”陆阿婆有些紧张。
“没有。”
“那怎么停了？”
“坐歪了。”
陆阿婆皱眉，“坐着也会歪？”
“会。”
陆长宁没有逞强，重新翻看图样，将腰背的位置调整了一点。
第二次再坐，便比第一次顺畅。
这回不急着想什么书中的文字，只把呼吸放平。
如今陆长宁的气原本就比常人更容易拖长，不至于吸到一半便急着吐出。
加上这些日子气血渐复和筋骨微舒，身体也不再像刚醒时那样瘦弱。
呼吸缓下来后，院中的声音变得分明。
老母鸡在草屑里刨了几下，屋檐边露水落进水盆。
远处巷口有人推门，门轴发出轻响。
陆长宁没有追着这些声音去听，只是让它们经过。
吸气时，胸腹微微扩开。
吐气时，心口慢慢松下。
第三十六息之后，陆长宁忽然觉得背脊深处有一点轻微的暖意。
不是族谱余泽入体时明显的暖流，更像一枚被土盖住的种子，在深处动了一下。
气若自来，顺之。
气若不至，勿求。
册中写得明白，陆长宁没有惊喜，仍按原来的呼吸节奏，吸，吐，吸，吐。
暖意沿着背脊缓缓往上，走得很慢。可到肩胛附近时停了片刻，就突然散开了。
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陆阿婆正紧紧盯着陆长宁，手里握着木棍，仿佛随时准备将人敲醒。
“怎么样？”
陆长宁活动了一下手，又慢慢放下腿。
腿有些麻，但胸口不闷，头也不晕。
“没有不舒服。”
“那就是没事？”
“嗯。”
“练成了吗？”陆阿婆显然不满意这个模糊回答。
陆长宁想了想，“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
“这只是第一回。”
陆长宁没有把微小暖意说出来，感觉太轻，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若随口说“练成了”，小满听见，今晚大概就能兴奋得坐到后半夜。
陆阿婆盯着看了一会，见脸色确实没有异常，才舒了口气。
睡完回笼觉，陆小满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她头发乱着，衣领还没理好，第一句话便是，“哥，练成了吗？”
“只是坐了一会儿。”
“有没有像仙师那样？”
“没有。”
“会不会发光？”
“不会。”
“能不能听见什么声音？”
“呃，鸡在刨草。”
“这我也能听见。”陆小满有些失望。
陆平安出来时，神情比小满认真许多。他先看陆长宁脸色，又问了许多册中禁忌。
“那我什么时候能练？”
这件事必须定规矩。
青木养息诀入了陆家，不能变成谁想练便偷着练。
早饭后，一家人都坐到了院里。
许晚娘手里还拿着未完的针线，她对这东西又敬又怕，听见长宁没有不适，才稍微安心。
陆长宁把《青木养息诀》摊在桌上。
“今日先立几条规矩。”
“第一，所有人练之前，都要先会背禁忌。背不出，不许练。”
陆小满脸色顿时垮了，禁忌那么多，她现在好多字还认不全。
“你可以先听我念，记住意思。”
“那还行。”
“第二，每日最多晨昏两次，每次一刻。阿婆说停，立刻停。”
“第三，年幼者练时，旁边必须有人，小满和平安不能单独练。”
“第四，练这个只是养身，养息诀本身就不是仙法，所以不能在外乱说。”
“更不许去茶棚吹。”陆阿婆补充了一句。
“我又没说要吹。”陆小满小脸涨红。
“第五，若谁练后不舒服，当日不许再练，要告诉家里。”
“若只是腿麻呢？”许晚娘问。
“腿麻是坐久了，可以歇。”陆长宁说道，“若胸闷头晕，就停。”
陆成山听到这里，觉得规矩不少，可他没有嫌麻烦。
田里的事也是这样，什么时辰下种，什么天气补苗，水沟何时清，草木灰何时撒，都要守规矩。
修行既然更要紧，规矩多些才正常。
陆长宁上前行礼，“钱管事。”
“今日验草棚的事，你们没有乱喊，处理得很好。”
“张郎中也在，我们只是说了一句。”陆长宁没敢认功。
“一句便够了。”
说着，钱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青线缠着的发黄册子。
“仓房囊和今日之事，算你陆家守信谨慎，这个给你们。”
“这是？”陆长宁没有伸手接。
“青木养息诀。”
这五个字一出，陆小满眼睛猛地睁大。
连姜掌柜都从柜台后抬起头。
“不是什么仙门秘传。”钱管事却神色平常，“外院粗使杂役常练，用来调息、耐劳和养身。寻常人练了，多半也就是气息顺些，少些疲乏。”
“若身有灵根，或许能摸到些许气感。若没有也别强求，按册中时辰吐纳，不可久坐贪功。”
“钱管事，这东西给我们，会不会惹麻烦？”陆阿婆小心开口问道。
钱管事看向她，倒多了些耐心。
“这册子不入内院法库，也不涉外院秘传。杂役离院时愿抄便抄，只是有人拿去冒充仙法卖钱，便会被罚。”
“陆家不卖。”陆阿婆连忙回应。
“也别乱教外人，强生健体而已，方便陆家多做活。”
陆长宁这才双手接过。
“册子内部列有禁忌事项，你们先看完，再读正文。”钱管事又说道，“若看不懂，可让张郎中帮着解释，别自行胡练。”
“多谢钱管事。”陆长宁应下。
“该谢你们自己的谨慎。”
钱管事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的杂役小梁。
“那个粗鞋垫，春山集后若有。”小梁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可以让米铺带几双来看看，就是别太贵。”
“好说。”
人走后，陆小满盯着册子，声音压得很低。
“哥，这是修仙功法吗？”
陆长宁还没答，陆阿婆先开口，“钱管事刚说了，杂役养身用的。”
“那也是外院的。”陆小满眼睛仍旧明亮。
回程时，牛车上比来时安静。
陆小满几次想问青木养息诀，又被陆阿婆的眼神压住。
陆长宁把册子放在怀里，外面用货单袋压着。
陆阿婆则一直坐在旁边，像防贼一样防着周围人。
钱老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陆家今日挣了大钱。
“卖得好？”
“还成。”陆阿婆说道。
“看你这脸色，不像还成，倒像捡了银子。”
“赶你的车。”
钱老汉笑着摇头。
回到陆家时，许晚娘和陆成山早已等在院里。
陆平安比几人晚一步回来，脸上带着疲惫。
一家人进屋后，陆阿婆关上院门，又让陆成山把门栓插好。
“娘，怎么了？”陆成山一脸茫然。
陆长宁从怀里取出册子，放到桌上。
油灯光照下青线发旧，封皮泛黄。
几个字却清清楚楚：青木养息诀。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许晚娘捂住嘴，陆成山瞪大眼，陆平安呼吸都轻了。
“钱管事给的。”陆小满小声说道。
陆阿婆补上一句，“外院杂役练的养身法，不是仙门秘传，谁也不许拿出去乱说。”
“咱家，能练？”陆成山缓缓坐下。
陆长宁翻开封皮，借着灯火，一字一句念给家人听。
“凡习此诀，须饭后半个时辰以外。”
“不可饥极，不可酒后，不可怒后。”
“每日晨昏各一刻足矣，不可贪多。”
“若遇胸闷、头晕、心悸或四肢发冷，当即止息。”
“年幼者须有人在旁。”
念完这几句，屋里人反倒更安静。
这不是话本里一练便飞天的仙法，它首先告诉你，不能乱练。
陆阿婆听完稍微松了口气，“这几句倒像人话。”
“后面呢？”陆小满问。
陆长宁继续往后翻。
正文不长，讲的是坐姿、呼吸和观想。
所谓青木养息，并非引动天地灵气入体，而是让人想象自身如春木生根，呼吸缓入缓出，气随脊背升降，不急不迫。
文字朴素，甚至有些笨。
陆长宁念了一遍，众人听得半懂。
“就是坐着喘气？”陆成山摸了摸后脑勺。
“你平日喘气有人给写成册子？”
陆小满想笑，又不敢。
“张郎中教过病人缓气，和这个有点像，但这个更细。”陆平安解释了一句。
许晚娘小声问，“练了真能不累？”
“钱管事说，多半只是气息顺些，少些疲乏。”陆长宁合上册子，“今晚先不练。”
陆小满急了，“为什么？”
“钱管事说先看禁忌，再看正文。我们今日都累，心也乱，不适合练。明日清晨，我先照着试一刻。若无不适，再让家里人慢慢学。”
“我看着你。”陆阿婆说道。
陆长宁点了点头，“好。”
“长宁，还是我先试吧，我身子壮。”陆成山皱着眉，他有些担心把孩子练坏了。
“不行。”陆长宁摇头，“这册子我能看懂，哪里不对也能及时停。二叔不识字，容易照错。”
陆成山想了想，觉得有理。
“谁也不许背着练。”陆阿婆再次强调。
这句话主要是说陆小满。
“我不背着。”陆小满把脑袋点得飞快。
陆阿婆不信，“今晚你跟我睡。”
陆家第一次接近“修行”的夜晚，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玄妙。
几人先把春山集的钱算清，姜记扣去抽成后，今日陆家可得两百一十六文。另有车前草十八文，外院仓房囊三十二文。
这笔钱厚厚一串放在桌上时，陆成山搓了搓手，半天没敢碰。
屋外夜色深。
陆家几口人都在各自屋里睡下，或许有人还没睡着，心里想着薄薄的册子。
这一夜，陆长宁睡得并不沉，醒来时天还暗着。
鸡窝里没有动静，大黄也没叫。
陆长宁下床穿鞋，推门去了灶房。
锅里还有些昨夜温着的粥，已经不烫。陆长宁盛了小半碗，就着一块硬饼吃了几口。
饥极不可练，那就先垫吧一口。
刚放下碗，身后便传来陆阿婆的声音，“我就知道你要偷偷折腾。”
陆阿婆显然也没睡踏实，头发还没梳齐。
“我没偷偷练。”陆长宁说道，“只是先吃点东西。”
陆阿婆走进来，端起粥碗看了看，“吃这么少？”
“只垫一口，过会儿练。”
“练之前还得等多久？”
“半个时辰。”
“那就等，我看着。”
陆阿婆坐到灶房门边的小凳上，脸色很严肃。
她昨夜听《青木养息诀》的禁忌时，心里便一直悬着。
仙门的东西再粗浅，也是仙门的东西。陆家这样的普通小户，忽然得了一本养息诀，她高兴不起来，倒先觉得害怕。
怕长宁仗着自己看得懂字，就把身子练坏。
怕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的家，又被“仙缘”两个字搅得不安稳。
陆长宁知道她的心思，没有劝。
半个时辰里，陆长宁把昨日春山集账目又核了一遍。
陆阿婆见还能静下心算账，脸色稍缓，“你倒不急。”
“急也得等时辰。”
“知道就好。”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屋里传来陆小满的翻身声，紧接着又安静下去。
这丫头昨夜被陆阿婆盯着，不许碰《青木养息诀》，大概憋得难受。
可她也是真累了，春山集一天站下来，连做梦都在念着话术。
等到时辰差不多，陆长宁把《青木养息诀》拿到院中。
册中说练此诀宜通风，不宜闭闷。院中清晨空气新，灶房烟气散了，竹筛上的艾草还带着一点干爽味道，正好。
“就在这里？”陆阿婆坐在屋檐下。
“嗯。”
“要不要垫个蒲团？”
“垫旧草席就行。”
陆长宁铺开一张旧草席，照着册中图样盘膝坐下。
姿势并不难，但背脊要直，肩不能绷，舌抵上腭，呼吸从缓到细，不能刻意憋气。
刚开始，陆长宁只觉得自己像二叔说的那样，坐着喘气。
吸气，吐气。
再吸气，再吐气。
耳边能听见鸡窝轻响，也能听见陆阿婆木棍轻轻碰地。
试着按册中所写，陆长宁想象自身如春木落土，根须向下，枝叶向上。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真要做到却不容易。
人坐在院里，不是树。
腿会酸，肩会僵，心里还会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陆长宁只坐了半刻，便停了下来。
“不舒服？”陆阿婆有些紧张。
“没有。”
“那怎么停了？”
“坐歪了。”
陆阿婆皱眉，“坐着也会歪？”
“会。”
陆长宁没有逞强，重新翻看图样，将腰背的位置调整了一点。
第二次再坐，便比第一次顺畅。
这回不急着想什么书中的文字，只把呼吸放平。
如今陆长宁的气原本就比常人更容易拖长，不至于吸到一半便急着吐出。
加上这些日子气血渐复和筋骨微舒，身体也不再像刚醒时那样瘦弱。
呼吸缓下来后，院中的声音变得分明。
老母鸡在草屑里刨了几下，屋檐边露水落进水盆。
远处巷口有人推门，门轴发出轻响。
陆长宁没有追着这些声音去听，只是让它们经过。
吸气时，胸腹微微扩开。
吐气时，心口慢慢松下。
第三十六息之后，陆长宁忽然觉得背脊深处有一点轻微的暖意。
不是族谱余泽入体时明显的暖流，更像一枚被土盖住的种子，在深处动了一下。
气若自来，顺之。
气若不至，勿求。
册中写得明白，陆长宁没有惊喜，仍按原来的呼吸节奏，吸，吐，吸，吐。
暖意沿着背脊缓缓往上，走得很慢。可到肩胛附近时停了片刻，就突然散开了。
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陆阿婆正紧紧盯着陆长宁，手里握着木棍，仿佛随时准备将人敲醒。
“怎么样？”
陆长宁活动了一下手，又慢慢放下腿。
腿有些麻，但胸口不闷，头也不晕。
“没有不舒服。”
“那就是没事？”
“嗯。”
“练成了吗？”陆阿婆显然不满意这个模糊回答。
陆长宁想了想，“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
“这只是第一回。”
陆长宁没有把微小暖意说出来，感觉太轻，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若随口说“练成了”，小满听见，今晚大概就能兴奋得坐到后半夜。
陆阿婆盯着看了一会，见脸色确实没有异常，才舒了口气。
睡完回笼觉，陆小满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她头发乱着，衣领还没理好，第一句话便是，“哥，练成了吗？”
“只是坐了一会儿。”
“有没有像仙师那样？”
“没有。”
“会不会发光？”
“不会。”
“能不能听见什么声音？”
“呃，鸡在刨草。”
“这我也能听见。”陆小满有些失望。
陆平安出来时，神情比小满认真许多。他先看陆长宁脸色，又问了许多册中禁忌。
“那我什么时候能练？”
这件事必须定规矩。
青木养息诀入了陆家，不能变成谁想练便偷着练。
早饭后，一家人都坐到了院里。
许晚娘手里还拿着未完的针线，她对这东西又敬又怕，听见长宁没有不适，才稍微安心。
陆长宁把《青木养息诀》摊在桌上。
“今日先立几条规矩。”
“第一，所有人练之前，都要先会背禁忌。背不出，不许练。”
陆小满脸色顿时垮了，禁忌那么多，她现在好多字还认不全。
“你可以先听我念，记住意思。”
“那还行。”
“第二，每日最多晨昏两次，每次一刻。阿婆说停，立刻停。”
“第三，年幼者练时，旁边必须有人，小满和平安不能单独练。”
“第四，练这个只是养身，养息诀本身就不是仙法，所以不能在外乱说。”
“更不许去茶棚吹。”陆阿婆补充了一句。
“我又没说要吹。”陆小满小脸涨红。
“第五，若谁练后不舒服，当日不许再练，要告诉家里。”
“若只是腿麻呢？”许晚娘问。
“腿麻是坐久了，可以歇。”陆长宁说道，“若胸闷头晕，就停。”
陆成山听到这里，觉得规矩不少，可他没有嫌麻烦。
田里的事也是这样，什么时辰下种，什么天气补苗，水沟何时清，草木灰何时撒，都要守规矩。
修行既然更要紧，规矩多些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