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只认陆家
油房在仓棚旁边，只有一间小屋。
墙边放着两只大陶罐，一只已经空了，一只底下还剩油。旁边有几只小罐，用来分给各处。
油房地面铺了青石，石缝里有黑色油痕。靠墙那只空罐下面油痕最深，却被灰土盖住一半。
若粗看只会觉得油房常年放油，地面沾些油渍很平常，但在陆长宁眼中却有着不同。
“这只空罐，搬开来看看。”
小梁和另一个杂役合力搬开，罐底边缘有一道细裂。
不长，藏在底圈内侧，油从这里慢慢渗出，沿着青石缝往墙角流，被灰土吸住。
墙角还堆着几捆旧草绳，下端已经发黑。
老葛看到裂缝整个人一软，扶住门框，“这罐月初送来时我看过，没见裂。”
“以前用过？”陆长宁问。
“油铺送来的旧罐，押了罐钱，油用完再还。”
陆长宁用竹片轻轻刮了刮裂缝边缘，裂口不新，外面沾着干油灰，里面还有一层新油。
“裂缝原先就有，只是很细。月初装满后压得重，慢慢渗。油房地上有灰土，油渗出来后被吸住，没流到门口。”
钱管事蹲下看了片刻，脸色沉下来。
“所以差油在这里？”
“应当大半在这里，还要称草绳。”
几捆旧草绳被搬出来后，油味更重。
草绳底下吸了油，分量沉。小梁拿去称，果然比干草绳重了不少。
几捆加起来差不多一斤，余下半斤估计渗进青石缝和灰土里。
老葛眼眶发红，冲陆长宁拱了拱手，“多谢。”
灯油差账若查不清，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在外院做了这么多年，老了背一个偷油的名声，比扣工钱更难受。
陆长宁回礼，“账和物对上便好。”
钱管事让小梁带两名门役，押着裂罐和油账去县里油铺。旧罐有裂，油铺月初未查清，至少要赔一部分。
陆长宁回到外棚，把灯油差账重新写清。
“陆家的账，倒越用越活。”钱管事看了一眼。
“都是小事里学来的。”
灯油差账查清，外棚里的气氛轻松许多。
小梁回来时，带回油铺掌柜的赔话。油铺认半责，愿补一斤灯油，押罐钱减半。钱管事没当场多说，只让小梁把这事也记进账里。
这次的活属于急账，所以比平时多了十文。
陆长宁接过，写了收条。
老葛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哨，递了过来。
“这是我自己削的，不值钱。你家若有孩子走夜路，含在嘴里，吹一声响得远。”
陆长宁没有收。
老葛看出他的迟疑，又强调了一次，“不是外院东西，是我自己的。”
“收吧。”钱管事点了头。
陆长宁这才接过，“多谢葛叔。”
老葛摆摆手，转身去搬草绳。
“都去做自己事。”钱管事一句话挥退其他人，随后目光落在陆长宁身上，尤其在腹部多看了会。
离开外院时，小梁把陆长宁送到界碑外。
“今天幸好查出来，老葛平日嘴笨，人也老实，真要说不清，他以后在杂役房都抬不起头。”
“对了，钱管事昨日还提到过一嘴，门房要做一批新货，可能要问陆家会不会编浅竹盘。”
“竹盘？”
“嗯，放油罐底下，看漏油。外院木匠忙，门房这些小东西得外买。”
回到青石镇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陆阿婆在堂屋里择菜，陆长宁却还在回想着外院的事情。
“粥在锅里。”听见脚步，陆阿婆说了一句。
“嗯。”
“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先吃。”
陆长宁洗过手，坐下喝粥。
热粥下肚，外院油房里的油味才渐渐散去。
饭后，一家人围在堂屋听他说灯油账。
陆小满听到草绳吸了一斤油，眼睛睁大，“草绳还能偷油？”
“草绳哪会偷，是油自己钻进去。”
“哥，细灰盘是什么？”
陆长宁取了一个旧盘，在里面铺了一层细灰。
“油罐放在上面，若有油漏下来，灰会先显痕迹。”
“像晒草时看潮。”
“对。”
“家里油罐底下也能铺一点。”许晚娘听后说了句。
一桩外院灯油账，转回陆家，又变成自家油罐的小规矩。
陆长宁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用处。
外院的法子，陆家能用一点，就学一点。
陆家的土办法，外院能用，也未必低贱。
听完老葛送竹哨的事，陆阿婆问了一句，“人家自己削的？”
“嗯。”
“那就收好，小满以后去茶棚，可以带着。”
陆小满开心地把竹哨收起来。
数日过后，外院小梁来到陆家，果然带来了新的生意。
青元外院门房需浅竹盘二十只，用于货物垫底防潮，能承小油罐，不渗灰。
“钱管事说不能赶烂货，做不出就回话，外院原本是打算找竹器铺的。”
“哥，咱家会编竹盘吗？”陆小满看向陆长宁。
“不会。”陆长宁摇了摇头。
“那这单怎么办？”
“我记得赵家会编竹器。”
赵老汉年轻时给镇上酒铺编过酒篓，赵石也会编筐。陆家之前扎草人用的竹条，还是赵家送来的。
“钱管事也说，你家若自己做不了，可以牵个稳当人家，但账要清。”小梁看出长宁的打算，便转述起来。
“外院认谁的货？”
“只认陆家。”
这话很明白，陆家可以找赵家代做，但要担验货和交货的责任。
这一单生意总计八十文，听着多，可陆家拿不下整笔。
如果一时学起做竹盘，必定赶不出外院想要的样子。
陆阿婆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自己不会的活，硬接就是砸名声。”
“放心吧。”陆长宁应了一声，转身看向小梁，“我们先接样，一会去问赵家。”
“行。”小梁点了点头，“我去茶棚等半个时辰，若今日能有话，也好回门房交差。”
小梁走后，陆长宁把要求重新看了一遍。
陆成山原本在后院磨锄，听完后说道，“我去赵家。”
“我和二叔一起去。”陆长宁道。
“我能去吗？”陆小满也习惯性地询问。
陆阿婆看了她一眼。
陆小满已经准备好听“不许”二字，可陆阿婆却把一张小纸递了过去。
“你去也行，少说价钱，多听人家怎么做。”
陆小满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也去？”
“腿长在你身上，问我做什么？”
“好耶。”陆小满跑去拿自己的小黄布袋。
陆长宁看着阿婆，心里微微一动。
阿婆如今是真开始放手了，她仍会盯着，但盯的是规矩，却少了许多拦人的话。
墙边放着两只大陶罐，一只已经空了，一只底下还剩油。旁边有几只小罐，用来分给各处。
油房地面铺了青石，石缝里有黑色油痕。靠墙那只空罐下面油痕最深，却被灰土盖住一半。
若粗看只会觉得油房常年放油，地面沾些油渍很平常，但在陆长宁眼中却有着不同。
“这只空罐，搬开来看看。”
小梁和另一个杂役合力搬开，罐底边缘有一道细裂。
不长，藏在底圈内侧，油从这里慢慢渗出，沿着青石缝往墙角流，被灰土吸住。
墙角还堆着几捆旧草绳，下端已经发黑。
老葛看到裂缝整个人一软，扶住门框，“这罐月初送来时我看过，没见裂。”
“以前用过？”陆长宁问。
“油铺送来的旧罐，押了罐钱，油用完再还。”
陆长宁用竹片轻轻刮了刮裂缝边缘，裂口不新，外面沾着干油灰，里面还有一层新油。
“裂缝原先就有，只是很细。月初装满后压得重，慢慢渗。油房地上有灰土，油渗出来后被吸住，没流到门口。”
钱管事蹲下看了片刻，脸色沉下来。
“所以差油在这里？”
“应当大半在这里，还要称草绳。”
几捆旧草绳被搬出来后，油味更重。
草绳底下吸了油，分量沉。小梁拿去称，果然比干草绳重了不少。
几捆加起来差不多一斤，余下半斤估计渗进青石缝和灰土里。
老葛眼眶发红，冲陆长宁拱了拱手，“多谢。”
灯油差账若查不清，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在外院做了这么多年，老了背一个偷油的名声，比扣工钱更难受。
陆长宁回礼，“账和物对上便好。”
钱管事让小梁带两名门役，押着裂罐和油账去县里油铺。旧罐有裂，油铺月初未查清，至少要赔一部分。
陆长宁回到外棚，把灯油差账重新写清。
“陆家的账，倒越用越活。”钱管事看了一眼。
“都是小事里学来的。”
灯油差账查清，外棚里的气氛轻松许多。
小梁回来时，带回油铺掌柜的赔话。油铺认半责，愿补一斤灯油，押罐钱减半。钱管事没当场多说，只让小梁把这事也记进账里。
这次的活属于急账，所以比平时多了十文。
陆长宁接过，写了收条。
老葛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哨，递了过来。
“这是我自己削的，不值钱。你家若有孩子走夜路，含在嘴里，吹一声响得远。”
陆长宁没有收。
老葛看出他的迟疑，又强调了一次，“不是外院东西，是我自己的。”
“收吧。”钱管事点了头。
陆长宁这才接过，“多谢葛叔。”
老葛摆摆手，转身去搬草绳。
“都去做自己事。”钱管事一句话挥退其他人，随后目光落在陆长宁身上，尤其在腹部多看了会。
离开外院时，小梁把陆长宁送到界碑外。
“今天幸好查出来，老葛平日嘴笨，人也老实，真要说不清，他以后在杂役房都抬不起头。”
“对了，钱管事昨日还提到过一嘴，门房要做一批新货，可能要问陆家会不会编浅竹盘。”
“竹盘？”
“嗯，放油罐底下，看漏油。外院木匠忙，门房这些小东西得外买。”
回到青石镇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陆阿婆在堂屋里择菜，陆长宁却还在回想着外院的事情。
“粥在锅里。”听见脚步，陆阿婆说了一句。
“嗯。”
“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先吃。”
陆长宁洗过手，坐下喝粥。
热粥下肚，外院油房里的油味才渐渐散去。
饭后，一家人围在堂屋听他说灯油账。
陆小满听到草绳吸了一斤油，眼睛睁大，“草绳还能偷油？”
“草绳哪会偷，是油自己钻进去。”
“哥，细灰盘是什么？”
陆长宁取了一个旧盘，在里面铺了一层细灰。
“油罐放在上面，若有油漏下来，灰会先显痕迹。”
“像晒草时看潮。”
“对。”
“家里油罐底下也能铺一点。”许晚娘听后说了句。
一桩外院灯油账，转回陆家，又变成自家油罐的小规矩。
陆长宁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用处。
外院的法子，陆家能用一点，就学一点。
陆家的土办法，外院能用，也未必低贱。
听完老葛送竹哨的事，陆阿婆问了一句，“人家自己削的？”
“嗯。”
“那就收好，小满以后去茶棚，可以带着。”
陆小满开心地把竹哨收起来。
数日过后，外院小梁来到陆家，果然带来了新的生意。
青元外院门房需浅竹盘二十只，用于货物垫底防潮，能承小油罐，不渗灰。
“钱管事说不能赶烂货，做不出就回话，外院原本是打算找竹器铺的。”
“哥，咱家会编竹盘吗？”陆小满看向陆长宁。
“不会。”陆长宁摇了摇头。
“那这单怎么办？”
“我记得赵家会编竹器。”
赵老汉年轻时给镇上酒铺编过酒篓，赵石也会编筐。陆家之前扎草人用的竹条，还是赵家送来的。
“钱管事也说，你家若自己做不了，可以牵个稳当人家，但账要清。”小梁看出长宁的打算，便转述起来。
“外院认谁的货？”
“只认陆家。”
这话很明白，陆家可以找赵家代做，但要担验货和交货的责任。
这一单生意总计八十文，听着多，可陆家拿不下整笔。
如果一时学起做竹盘，必定赶不出外院想要的样子。
陆阿婆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自己不会的活，硬接就是砸名声。”
“放心吧。”陆长宁应了一声，转身看向小梁，“我们先接样，一会去问赵家。”
“行。”小梁点了点头，“我去茶棚等半个时辰，若今日能有话，也好回门房交差。”
小梁走后，陆长宁把要求重新看了一遍。
陆成山原本在后院磨锄，听完后说道，“我去赵家。”
“我和二叔一起去。”陆长宁道。
“我能去吗？”陆小满也习惯性地询问。
陆阿婆看了她一眼。
陆小满已经准备好听“不许”二字，可陆阿婆却把一张小纸递了过去。
“你去也行，少说价钱，多听人家怎么做。”
陆小满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也去？”
“腿长在你身上，问我做什么？”
“好耶。”陆小满跑去拿自己的小黄布袋。
陆长宁看着阿婆，心里微微一动。
阿婆如今是真开始放手了，她仍会盯着，但盯的是规矩，却少了许多拦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