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二哥，你要出息了
赵家院子比陆家宽些，墙边堆着竹竿和旧筐。赵老汉坐在门边削竹篾，赵石在旁边修一只背篓。
见陆成山来，赵老汉笑着说道，“又借牛？”
“不借牛，送活。”
“送什么活？”赵老汉手停了一下。
陆长宁将纸条递过去，又把浅竹盘的用处说清。
赵老汉虽不识字，但他能看懂纸上的青纹小印，“外院要的东西？”
“门房外棚用。”
“二十只？”
“先三日十只，五日交齐。”
赵石在旁边已经有些心动，“爹，浅盘不难。”
“不难？”赵老汉瞪他，“外院用的东西，边歪一点都丢人。”
“陆家不会编竹盘，才来问你。”陆成山接过话，“你若觉得赶，咱们就回话推掉。”
赵老汉没急着答，他站起来，在墙边挑了一根细竹，手指敲了敲。
“我做的话，一只可能得要三文。”
陆小满嘴唇动了动，没接话，心里却飞快算起来。
二十只，赵家拿六十文，陆家剩二十文。
听起来少了些，可这单本来就是赵家手艺。
“可以。”陆长宁点了点头，“陆家负责对外院账、验样和送货，若外院压价，先按赵叔三文结，陆家承担差额。若外院追加，仍按这个价另谈。”
“你这孩子，账说得倒明白。”赵老汉将细竹单独放好，“先做两只样，你们带去给钱管事看，合用再赶十只。”
赵老汉手快得惊人，赵石在旁边给他递篾，父子二人话少，配合很顺，两只样盘很快做好。
陆小满看得入神，老手艺人做活带着莫名的韵律。
陆长宁把两只盘包好，留下出门前陆阿婆让带来的烙饼。
“谈活就谈活，送饼做什么？”赵老汉推了一下。
“春山集前你家借牛，陆家还记着。”陆成山又送了回去，“今日来谈外院活，也不能空手。”
赵老汉看着两张饼，慢慢收下。
“借牛是邻里事，竹盘是买卖，两边账得分开。”
“正该这样。”陆长宁说道。
“你爹若在，见你如今这样，心里能安不少。”意识到提了旧事，赵老汉叹了一声，“怀远当年认草有灵气，可惜命苦。”
“他留下的东西，陆家都记着呢。”
赵老汉点头，没再多说。
回去路上，陆小满抱着其中一只样盘。
“哥，赵爷爷拿三文，咱家拿一文，会不会少？”
“咱家没编盘，只在中间牵线搭桥，一文不少了。而且这些年赵家明里暗里帮了很多忙，这时候更不能计较。”
“也是。”小满想了想，“若盘坏了呢？”
“陆家先担，再和赵家说。”
“那会亏。”
“所以要仔细验样。”
陆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浅竹盘，“做买卖真麻烦。”
“麻烦处，也正是别人愿意花钱的地方。”
回到陆家时，小梁正好在门口。
他在茶棚等了小会，觉得不如在陆家院门口蹲着舒服。
“先带回去给钱管事看。”陆长宁把两只盘交给他，“赵家能做，陆家验货送交。价仍按外院四文一只。若样合用，三日十只。”
小梁接过盘，看了看底，又摸了摸边。
“比门房旧盘好。”他把盘放进筐里，匆匆回县城。
当天傍晚回信便带来了，样盘合用，三日后可送十只。
陆阿婆坐在院里剥豆子，看着一只只浅竹盘从赵家送来，又被陆家验过。
她说得很少，只在小满想偷偷用手掰盘边试结实时才开口。
“你手劲小，试不出，让你爹压。”
陆小满收回手，赶紧去喊陆成山。
赵家自然很看重这件事，对于一些陆长宁发现的小毛病也没有不耐烦，而是及时修正。
钱管事验过十只浅竹盘后，钱款当场结清。
回到青石镇后，陆长宁先去赵家结了三十文。
赵老汉没有数太久，只一遍便收好。
“以后若还有这种竹器小活，能做的我接，做不了会直说。”
“长宁哥，外院还要别的吗？”赵石在旁边忍不住问。
“现在只有浅竹盘，后面若有，我会过来说。”
赵石只比平安大几岁，脸上藏不住兴奋。
外院的钱到了手里，哪怕只有三十文，也让赵家看见了一条新路。
回到院里时，陆小满已经在等。
“赵家拿钱了吗？”
“拿了。”
“数了吗？”
“数了。”
“高兴吗？”
陆长宁想了想，“赵石挺高兴。”
“那下次他会编得更好。”
陆阿婆在灶房门口听见，接了一句，“给人该给的钱，人家才会把活当活。”
另一边，药铺前堂。
张郎中把陆平安叫了过来。
“过几天县里药行要整理春山集错草，青元外院药棚也会派人来挑几类常见误草，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去。”
“药棚？”陆平安心跳不由得加快。
“药行外棚，离青元验草棚近些，仍看凡草。”张郎中叮嘱道，“多看少说，若被问就答自己知道的，拿不准莫要信口。”
陆平安用力点头。
回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陆长宁。
陆小满满脸羡慕，“你也去县里？”
“跟张郎中。”
“能看验草盘吗？”
“不一定。”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去春山集啊？”陆小满长叹一口气。
“春山集一年只开几回，你急也没用。”陆阿婆看向平安，“干粮要几块？”
“两块就够。”
陆小满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奶对二哥也放手了许多。
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期待。
或许再过些时候，奶也能这样把自己也放出去。
当然，得先把“垫”字写正。
第一批浅竹盘过了外院门房，赵老汉心里有了底，便没让赵石赶夜活。
后十只盘送来时，陆小满一只只摸边，才用炭笔在小纸上打钩。
“这一只压陶罐时晃了一点。”
赵老汉把盘拿回去，换了几道竹篾。
“小满现在比我爹还会挑。”赵石在旁边嘀咕。
“外院认陆家的货，盘歪了也先找陆家，咱们都得认真才行。”
陆长宁站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小满能把这层账想清楚，往后做买卖便不会只盯着铜钱。
剩余的浅竹盘顺利交付，钱管事当场收货，给钱，写单。
回镇后，陆长宁照规矩先去赵家结账。
赵石拿着收条看了好长时间，“长宁哥，这纸我家也要留着？”
“留着。”陆长宁说道，“以后再接外院的竹器小活，翻出来便知道上回怎么分账。”
赵老汉把收条折好，压到屋里木盒下，“这纸比铜钱放得久。”
赵石听得似懂非懂，仍点了点头。
浅竹盘这件小活刚落下，陆平安便要跟着张郎中去县里的药行外棚。
天不亮人就起了，陆阿婆给包了两块饼，另塞了一小包咸菜。
陆平安把《常见错草录》包在油纸里，又用布绳捆紧，生怕路上潮了。
陆小满蹲在一旁看他收拾。
“二哥，你若见到验草盘，回来要说。”
“我只是去看错草。”
“错草边上也可能有验草盘。”
“张郎中让看，才能看。”
陆小满叹了口气，“你现在说话真的越来越像张郎中了。”
陆平安想了想，竟觉得这是在夸自己。
药铺门口，张郎中已经等着，瞧见平安背着布包，便问了一句，“错草录带了？”
“带了。”
“带脑子了吗？”
陆平安愣了一下。
“册子写得再好，到地方也要自己看。”
陆平安耳根一红，“带了。”
“那就出发。”
药行外棚设在药行街后面，离青元外院临时药棚很近。
春山集过去后，药行仍在清点各村送来的草药。
凡草里夹着错草，错草里混有假草，假草里偶尔又藏着拿不准的异样叶子。
药行的人嫌麻烦，外院药棚的人也怕真正有用的东西漏掉，便干脆让几家药铺各带熟手来整理一日。
外院药棚那边来了一个青衣中年人，姓何，众人都喊他何药吏，他袖口扎得很紧，手染着药色，说话也快。
“凡草先按药行规矩分，遇到叶边异常、根气异常和夜光传闻的，单独放到左边小筐。谁也别胡乱往验草棚送，先过我这里。”
张郎中听完，便示意平安开始干活。
第一筐是车前草，里面夹了马蹄草，还混了几根形似车前草的杂叶。
张郎中拿了一把，放在陆平安面前，“分。”
陆平安分得慢，旁边一个药行伙计看了，有些急。
“这么一筐，照你这样得分到天黑。”
好在张郎中没有催。
陆平安把马蹄草挑出，又把根泥太重的放到一边。
何药吏经过时，扫了一眼，“慢，但还算干净。”
第二筐是金银藤，这回麻烦更多。
许多藤条晒得半干，叶子已经卷起。杂藤混进去后，颜色差别小。
陆平安认得金银藤的皮色，可有几根藤条介于两者之间，他拿不准，于是把这些单独放到小盘里。
“这个也拿不准？”药行伙计又看了过来。
“嗯。”
伙计笑了一声，
何药吏却停住脚，“拿给我。”
陆平安把小盘递过去。
何药吏捏起一根藤，剥开外皮，闻了一下。
“这是忍冬老藤，能用，价低，另两根是杂藤。”
说完，何药吏看向陆平安，“拿不准单放，比混进去强。”
陆平安心里一松。
到了午前，外棚里忽然闹了一下。
一个山民送来的银纹草里夹着几片薄叶，叶边也带白线，气味却比银纹草清一些。
药行伙计把它当银纹草扔进退草筐，陆平安看见后，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这几片叶子好像不同。”
“哪儿不同？”药行伙计停手。
陆平安把几片叶子放在掌心，递给张郎中，“叶脉细，气味也淡。”
张郎中看了一眼，又递给何药吏。
何药吏将叶片铺到黑色小盘上，盘纹没有亮，可他没有扔回去，而是取了一只木夹，将叶片夹入小纸包。
“不是灵草，倒像月息草旧伴叶旁边常生的新草。药用弱，能做辨草样，可以留下。”
药行伙计脸上有些挂不住。
何药吏看了他一眼，“外棚整理错草，本来就是防漏。错了改，别急着争。”
伙计低头应了。
陆平安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张郎中没有夸他，只问，“怎么发现的？”
“我画银纹草画得多，刚才那几片叶脉不顺眼。”
“回去写清。”
“嗯。”
“你叫什么？”何药吏把小纸包收好。
“陆平安。”
何药吏想了想，“青石镇陆家？”
“是。”
“陆长宁是你堂哥？”
“嗯。”
“门房那位清账的？”
陆平安多少有点紧张，但仍点了下头。
何药吏没再多问，只说，“你这本错草录，回头让张郎中带来给我看看。”
陆平安看向张郎中。
“看我做什么？”张郎中说道，“人家要看你的册子，又没抢你的饭碗。”
“好。”陆平安脸上一热。
午后，两人回青石镇。
路上陆平安抱着错草录，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吓着了？”张郎中问。
“没有。”
“高兴？”
陆平安想了想，“有点。”
“怕不怕下次看错？”
“怕。”
“怕就对了。”张郎中说道，“认药的人，若连看错都不怕，迟早害人。”
回到陆家时，陆小满已经等了很久。
“验草盘亮了吗？”
“没有。”陆平安摇头。
陆小满有些失望，“那你们真就只看了一天错草？”
“嗯。”
“好看吗？”
“比验草盘有用。”
陆小满不信，可等二哥讲到几片伴草被何药吏留下，还说要看错草录时，眼睛又亮了。
“外院药棚的人要看你的册子？”
“只是带去看看而已。”
“二哥，你要出息了。”陆小满绕着他转了一圈。
陆平安被说得脸红，“还早呢。”
见陆成山来，赵老汉笑着说道，“又借牛？”
“不借牛，送活。”
“送什么活？”赵老汉手停了一下。
陆长宁将纸条递过去，又把浅竹盘的用处说清。
赵老汉虽不识字，但他能看懂纸上的青纹小印，“外院要的东西？”
“门房外棚用。”
“二十只？”
“先三日十只，五日交齐。”
赵石在旁边已经有些心动，“爹，浅盘不难。”
“不难？”赵老汉瞪他，“外院用的东西，边歪一点都丢人。”
“陆家不会编竹盘，才来问你。”陆成山接过话，“你若觉得赶，咱们就回话推掉。”
赵老汉没急着答，他站起来，在墙边挑了一根细竹，手指敲了敲。
“我做的话，一只可能得要三文。”
陆小满嘴唇动了动，没接话，心里却飞快算起来。
二十只，赵家拿六十文，陆家剩二十文。
听起来少了些，可这单本来就是赵家手艺。
“可以。”陆长宁点了点头，“陆家负责对外院账、验样和送货，若外院压价，先按赵叔三文结，陆家承担差额。若外院追加，仍按这个价另谈。”
“你这孩子，账说得倒明白。”赵老汉将细竹单独放好，“先做两只样，你们带去给钱管事看，合用再赶十只。”
赵老汉手快得惊人，赵石在旁边给他递篾，父子二人话少，配合很顺，两只样盘很快做好。
陆小满看得入神，老手艺人做活带着莫名的韵律。
陆长宁把两只盘包好，留下出门前陆阿婆让带来的烙饼。
“谈活就谈活，送饼做什么？”赵老汉推了一下。
“春山集前你家借牛，陆家还记着。”陆成山又送了回去，“今日来谈外院活，也不能空手。”
赵老汉看着两张饼，慢慢收下。
“借牛是邻里事，竹盘是买卖，两边账得分开。”
“正该这样。”陆长宁说道。
“你爹若在，见你如今这样，心里能安不少。”意识到提了旧事，赵老汉叹了一声，“怀远当年认草有灵气，可惜命苦。”
“他留下的东西，陆家都记着呢。”
赵老汉点头，没再多说。
回去路上，陆小满抱着其中一只样盘。
“哥，赵爷爷拿三文，咱家拿一文，会不会少？”
“咱家没编盘，只在中间牵线搭桥，一文不少了。而且这些年赵家明里暗里帮了很多忙，这时候更不能计较。”
“也是。”小满想了想，“若盘坏了呢？”
“陆家先担，再和赵家说。”
“那会亏。”
“所以要仔细验样。”
陆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浅竹盘，“做买卖真麻烦。”
“麻烦处，也正是别人愿意花钱的地方。”
回到陆家时，小梁正好在门口。
他在茶棚等了小会，觉得不如在陆家院门口蹲着舒服。
“先带回去给钱管事看。”陆长宁把两只盘交给他，“赵家能做，陆家验货送交。价仍按外院四文一只。若样合用，三日十只。”
小梁接过盘，看了看底，又摸了摸边。
“比门房旧盘好。”他把盘放进筐里，匆匆回县城。
当天傍晚回信便带来了，样盘合用，三日后可送十只。
陆阿婆坐在院里剥豆子，看着一只只浅竹盘从赵家送来，又被陆家验过。
她说得很少，只在小满想偷偷用手掰盘边试结实时才开口。
“你手劲小，试不出，让你爹压。”
陆小满收回手，赶紧去喊陆成山。
赵家自然很看重这件事，对于一些陆长宁发现的小毛病也没有不耐烦，而是及时修正。
钱管事验过十只浅竹盘后，钱款当场结清。
回到青石镇后，陆长宁先去赵家结了三十文。
赵老汉没有数太久，只一遍便收好。
“以后若还有这种竹器小活，能做的我接，做不了会直说。”
“长宁哥，外院还要别的吗？”赵石在旁边忍不住问。
“现在只有浅竹盘，后面若有，我会过来说。”
赵石只比平安大几岁，脸上藏不住兴奋。
外院的钱到了手里，哪怕只有三十文，也让赵家看见了一条新路。
回到院里时，陆小满已经在等。
“赵家拿钱了吗？”
“拿了。”
“数了吗？”
“数了。”
“高兴吗？”
陆长宁想了想，“赵石挺高兴。”
“那下次他会编得更好。”
陆阿婆在灶房门口听见，接了一句，“给人该给的钱，人家才会把活当活。”
另一边，药铺前堂。
张郎中把陆平安叫了过来。
“过几天县里药行要整理春山集错草，青元外院药棚也会派人来挑几类常见误草，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去。”
“药棚？”陆平安心跳不由得加快。
“药行外棚，离青元验草棚近些，仍看凡草。”张郎中叮嘱道，“多看少说，若被问就答自己知道的，拿不准莫要信口。”
陆平安用力点头。
回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陆长宁。
陆小满满脸羡慕，“你也去县里？”
“跟张郎中。”
“能看验草盘吗？”
“不一定。”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去春山集啊？”陆小满长叹一口气。
“春山集一年只开几回，你急也没用。”陆阿婆看向平安，“干粮要几块？”
“两块就够。”
陆小满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奶对二哥也放手了许多。
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期待。
或许再过些时候，奶也能这样把自己也放出去。
当然，得先把“垫”字写正。
第一批浅竹盘过了外院门房，赵老汉心里有了底，便没让赵石赶夜活。
后十只盘送来时，陆小满一只只摸边，才用炭笔在小纸上打钩。
“这一只压陶罐时晃了一点。”
赵老汉把盘拿回去，换了几道竹篾。
“小满现在比我爹还会挑。”赵石在旁边嘀咕。
“外院认陆家的货，盘歪了也先找陆家，咱们都得认真才行。”
陆长宁站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小满能把这层账想清楚，往后做买卖便不会只盯着铜钱。
剩余的浅竹盘顺利交付，钱管事当场收货，给钱，写单。
回镇后，陆长宁照规矩先去赵家结账。
赵石拿着收条看了好长时间，“长宁哥，这纸我家也要留着？”
“留着。”陆长宁说道，“以后再接外院的竹器小活，翻出来便知道上回怎么分账。”
赵老汉把收条折好，压到屋里木盒下，“这纸比铜钱放得久。”
赵石听得似懂非懂，仍点了点头。
浅竹盘这件小活刚落下，陆平安便要跟着张郎中去县里的药行外棚。
天不亮人就起了，陆阿婆给包了两块饼，另塞了一小包咸菜。
陆平安把《常见错草录》包在油纸里，又用布绳捆紧，生怕路上潮了。
陆小满蹲在一旁看他收拾。
“二哥，你若见到验草盘，回来要说。”
“我只是去看错草。”
“错草边上也可能有验草盘。”
“张郎中让看，才能看。”
陆小满叹了口气，“你现在说话真的越来越像张郎中了。”
陆平安想了想，竟觉得这是在夸自己。
药铺门口，张郎中已经等着，瞧见平安背着布包，便问了一句，“错草录带了？”
“带了。”
“带脑子了吗？”
陆平安愣了一下。
“册子写得再好，到地方也要自己看。”
陆平安耳根一红，“带了。”
“那就出发。”
药行外棚设在药行街后面，离青元外院临时药棚很近。
春山集过去后，药行仍在清点各村送来的草药。
凡草里夹着错草，错草里混有假草，假草里偶尔又藏着拿不准的异样叶子。
药行的人嫌麻烦，外院药棚的人也怕真正有用的东西漏掉，便干脆让几家药铺各带熟手来整理一日。
外院药棚那边来了一个青衣中年人，姓何，众人都喊他何药吏，他袖口扎得很紧，手染着药色，说话也快。
“凡草先按药行规矩分，遇到叶边异常、根气异常和夜光传闻的，单独放到左边小筐。谁也别胡乱往验草棚送，先过我这里。”
张郎中听完，便示意平安开始干活。
第一筐是车前草，里面夹了马蹄草，还混了几根形似车前草的杂叶。
张郎中拿了一把，放在陆平安面前，“分。”
陆平安分得慢，旁边一个药行伙计看了，有些急。
“这么一筐，照你这样得分到天黑。”
好在张郎中没有催。
陆平安把马蹄草挑出，又把根泥太重的放到一边。
何药吏经过时，扫了一眼，“慢，但还算干净。”
第二筐是金银藤，这回麻烦更多。
许多藤条晒得半干，叶子已经卷起。杂藤混进去后，颜色差别小。
陆平安认得金银藤的皮色，可有几根藤条介于两者之间，他拿不准，于是把这些单独放到小盘里。
“这个也拿不准？”药行伙计又看了过来。
“嗯。”
伙计笑了一声，
何药吏却停住脚，“拿给我。”
陆平安把小盘递过去。
何药吏捏起一根藤，剥开外皮，闻了一下。
“这是忍冬老藤，能用，价低，另两根是杂藤。”
说完，何药吏看向陆平安，“拿不准单放，比混进去强。”
陆平安心里一松。
到了午前，外棚里忽然闹了一下。
一个山民送来的银纹草里夹着几片薄叶，叶边也带白线，气味却比银纹草清一些。
药行伙计把它当银纹草扔进退草筐，陆平安看见后，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这几片叶子好像不同。”
“哪儿不同？”药行伙计停手。
陆平安把几片叶子放在掌心，递给张郎中，“叶脉细，气味也淡。”
张郎中看了一眼，又递给何药吏。
何药吏将叶片铺到黑色小盘上，盘纹没有亮，可他没有扔回去，而是取了一只木夹，将叶片夹入小纸包。
“不是灵草，倒像月息草旧伴叶旁边常生的新草。药用弱，能做辨草样，可以留下。”
药行伙计脸上有些挂不住。
何药吏看了他一眼，“外棚整理错草，本来就是防漏。错了改，别急着争。”
伙计低头应了。
陆平安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张郎中没有夸他，只问，“怎么发现的？”
“我画银纹草画得多，刚才那几片叶脉不顺眼。”
“回去写清。”
“嗯。”
“你叫什么？”何药吏把小纸包收好。
“陆平安。”
何药吏想了想，“青石镇陆家？”
“是。”
“陆长宁是你堂哥？”
“嗯。”
“门房那位清账的？”
陆平安多少有点紧张，但仍点了下头。
何药吏没再多问，只说，“你这本错草录，回头让张郎中带来给我看看。”
陆平安看向张郎中。
“看我做什么？”张郎中说道，“人家要看你的册子，又没抢你的饭碗。”
“好。”陆平安脸上一热。
午后，两人回青石镇。
路上陆平安抱着错草录，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吓着了？”张郎中问。
“没有。”
“高兴？”
陆平安想了想，“有点。”
“怕不怕下次看错？”
“怕。”
“怕就对了。”张郎中说道，“认药的人，若连看错都不怕，迟早害人。”
回到陆家时，陆小满已经等了很久。
“验草盘亮了吗？”
“没有。”陆平安摇头。
陆小满有些失望，“那你们真就只看了一天错草？”
“嗯。”
“好看吗？”
“比验草盘有用。”
陆小满不信，可等二哥讲到几片伴草被何药吏留下，还说要看错草录时，眼睛又亮了。
“外院药棚的人要看你的册子？”
“只是带去看看而已。”
“二哥，你要出息了。”陆小满绕着他转了一圈。
陆平安被说得脸红，“还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