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外役听息

长生仙族,从执笔族谱开始 · 超级厉害的笔名 · 第46章 · 33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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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钱管事差人送来一封信。

这次不是找陆家接货,小梁带来的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下月初八,青元外院有外役听息半堂。

门房杂账清顺,陆长宁若愿,可坐后排听讲。

非入外院名册,非授秘法,听后不可外传。

“哥,什么事?”陆小满凑过来认了半天,只认出陆长宁和初八。

陆长宁把纸递给陆阿婆。

“要去?”

“得去。”

“那就去。”

天快黑时外面下起小雨,雨点落在竹筛上,啪啪作响。

陆长宁把院里的艾草收进屋檐下。

陆小满也来帮忙,她抱起一只竹筛,“哥,你听息回来,是不是就能教我们了?”

“纸条上写了,不可外传。”

“那你能学会么?”

“这个要听过才知道。”

陆小满虽然好奇,却没有缠着问。

这些日子陆家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外院给的东西,能学到一点,已经很难。

而且机会是从陆家卖出的仓房囊、粗行垫、浅竹盘,再到一笔笔清楚的账目里慢慢积累起来的。

守住规矩,才会有下一回。

初八清晨。

屋檐还在滴水,巷子里的泥被雨水泡软,踩上去会留下脚印。

陆家院里竹筛已经收起,油罐底下铺着细灰,灶房门口挂着一串洗净的布条。

陆长宁起得很早。

灶房里粥温着,旁边放着一只小布包,里头是干饼、盐豆和干姜。

陆阿婆在灶前添柴,火苗一跳一跳,照得脸上暖了一层。

陆长宁坐下喝粥。

陆阿婆把一小碟咸菜推过来,像往常送他去米铺或是外院清账一样。

“吃完再走。”

粥喝到一半,陆小满从屋里探出脑袋。

她头发还没梳好,脸上带着睡意,却硬撑着睁大眼睛。

“哥,今日听息。”

“嗯。”

“你回来能不能说一点点?”

“能说规矩,不能说法。”

陆小满想了想,“那你把规矩说多一点。”

“先去洗脸。”陆阿婆叮嘱了句。

陆小满缩了回去,没过片刻又跑出来,手里拿着竹哨。

“哥,你带不带?”

老葛削的竹哨被小满擦得很干净,哨口处还系了一根细布条。

“我用不上的。”

“也对,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晃了晃脑袋,陆小满把竹哨收好,她嘴上没再说,心里却羡慕不已。

这几日陆平安一直在誊抄《常见错草录》,如今已经过半。

何药吏要看这本册子,但张郎中没让给原件,以免平安辛苦的积累被翻坏。

走到陆长宁身边,陆平安小声说道,“哥,听课时若有人问你~”

陆长宁看向他。

陆平安挠挠头,“拿不准就说拿不准。”

“这句你用得好,也借我用一回。”

陆平安脸上有些红,却挺高兴。

所谓师父领进门,平安虽然还没学医术,但张郎中的神情和话术倒是潜移默化影响了他。

许晚娘从屋里出来,把昨晚缝好的小纸袋递给陆长宁。

纸袋外面是粗布,里面夹了一层油纸,不怕小雨。

“纸别贴着干姜放,味道重。”

“记下了。”

陆成山今日随米铺车去外院搬粮,已经在院门口等。扁担横在肩上,脚上的草鞋也换了新垫。

看见陆长宁出来,他招了招手,“走吧,今日我扛粮,你听息。”

巷子口的泥还湿。

米铺车已经等在镇口,赵伙计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遮着账袋。

“快些,今日门房那边催得早。”

牛车出了镇,雨后的田地泛着湿亮。

东田那边的粟苗长了一截,补种处也没落下太多。陆成山看见自家田地,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成山叔,你如今看田像看孩子。”

“田不比孩子省心。”

陆长宁也望向田里。

水沟边有几处泥塌的痕迹,陆成山前几日垫过碎石,雨后并没有波及到田地。

田事册里的记录,如今就在田埂上显出来。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先写在纸上,再落到地里、货上和人手里。

牛车一路往县东走。

雨后山色更青,青岚山腰仍罩着一层白雾。

雾气比前些日子薄了些,山路边也多了几处新踩出的脚印。

春山集后,仍有人往山里去采草。

“这几日黄精价又回落了。”陆成山看了片刻,说道。

“药行收够了,价自然落。前头冒险进山的几家,赚着的没几个,药钱倒花了不少。”

“山货这钱不好挣啊。”陆成山叹了口气。

凡药也好,异草也罢,价高时最容易乱人心。

陆家能走到今日,靠的恰恰是忍住了那几回。

牛车到青元外院门房时,辰时还差一刻。

下车后,陆长宁先跟着赵伙计把粮单送到门房。

陆成山去仓棚那边搬粮,动作熟练得很,门房杂役已经认得他,喊了一声“成山叔”。

听见这个称呼,陆长宁心里笑了一下。

从前陆成山来外院,只是米铺粮车上的人。

如今门房杂役喊他一声叔,语气里带着熟络。

这也是陆家的路。

小梁从外棚里跑出来,“长宁哥,钱管事在里面等。”

陆长宁跟他往东侧外棚走。

“今日听息在外院前堂侧院,不进内墙。”小梁边走边压低声音,“来了二十多人,杂役房十几个,药棚那边几个,还有两个记名学童。你坐后排,钱管事已经说好了。”

“多谢。”

“谢我做什么,我只是传话。”

小梁说着,又有些羡慕地看长宁一眼。

“我们杂役房的人都盼着听息,可真能听懂的少。上回我坐了半堂,腿麻得厉害,听到后面只记得肚子饿。”

“这回再听?”

“听。”小梁点头,“听不懂也要去,万一哪回听明白一点呢。”

外院杂役也想往前走,只是很多人的路更窄,脚下泥更多。

外棚里,钱管事正翻账。

看见陆长宁,他把一枚小木牌推过来。

木牌上写着“旁听”二字,背后刻着门房青纹。

“挂腰上,今日只听半堂,坐后排。课上能听多少算多少,听完即走。外役听息的口诀,不许写给旁人。”

陆长宁接过木牌,“明白。”

钱管事又盯着看了片刻。

“你练青木养息诀时气息稳定,但今日听课别急着求结果。老执事讲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记下了。”

“不用紧张,青元观没外界想象中高深,同样也没那么高高在上。”钱管事指向侧门,“小梁带你去。”

陆长宁认真施了一礼。

外院前堂侧院,比门房安静很多。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边种着几株老槐。雨水顺着槐叶滴落,在砖缝里积成几道亮痕。

正中摆着二十几张草垫,前方一张旧木椅。

草垫已经坐了不少人。

杂役房的人一眼能认出来,衣裳多是灰色,肩背粗厚。

药棚几人身上有草药味道,袖口卷得整齐。

两个记名学童年纪不大,穿着半旧青衣,坐在前排,背挺得很直。

陆长宁坐到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小梁坐在右侧。

左边是一个挑柴杂役,个头很高,坐下时草垫吱呀响了一下。

那人瞧见陆长宁腰牌,低声问,“你也是杂役房的?”

“旁听。”

“哦~抄账那个陆家的?”

陆长宁点头。

“我叫石大,挑柴的。”高个杂役咧嘴笑了笑,“上回灯油账,老葛请我们喝了半碗热汤,说多亏你。”

“账对上,他自己也清白。”

“账这东西挺厉害。”石大感慨一句,“我们平日嫌麻烦,真出事才知道用处。”

前排有人回头瞪了一眼。

知道自己说多了,石大立马闭嘴,但眉毛却挑了挑。

不多时,一个老执事从前堂出来。

他穿着灰青长袍,须发花白,步子很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门役,捧着一只清水铜盆。

院中众人安静下来。

老执事坐到木椅上,扫过众人,并没有在谁身上刻意停留。

“今日外役听息,只讲半堂。”

声音不高,院里每个人却都能听清。

陆长宁想了想,这大概是某种神通,面前的老执事想必已经踏入仙途。

“听息二字,先在听,再在息。听不见自己一口气,便谈不上引气。”

老执事让年轻门役把铜盆放在前方小案上。

水面映着天光。

老执事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案边。

水面微颤。

“诸位多半练过青木养息诀,有人练得腰背舒展,有人练得饭量好些,也有人练得胸口发热,便以为仙缘到了。”

前排有人脸红。

“胸热多半是气血,腹暖多半是息顺,耳清目明也可能只是心静。外气另有来处,轻得很,急了便散。”

陆长宁静静听着,没有回想青木养息诀中的话,只把老执事讲的每一个字落在心里。

“人心一乱,如水被敲。”老执事指了指铜盆,“你们坐下后总想抓住什么东西,抓得越用力,水越乱。今日先学一件事,别抓。”

院中有人跟着点头。

石大小声吸了一口气,又赶紧放缓。

“外气如风过叶,叶不会伸手抓风,只顺着风轻轻动。”

“人身也一样,先让自己的息稳住,稳了之后,才知外边的清凉从何处来。”

说完,老执事让众人坐正。

“脚落地,背直,肩松。舌抵上腭,眼半垂。先听自己呼吸。”

草垫上响起一阵窸窣声。

有人挪脚,有人挺背,有人用力吸气。

“别做样子给我看,听息不是憋息,把刚才那口大气吐出去。”

几个人尴尬地吐气。

小梁也跟着吐了一口。

青木养息诀这一步,陆长宁已经熟到入身。

背脊松而不塌,小腹温意沉着,呼吸缓慢,心神落定。

院里静了半盏茶。

雨后槐叶滴水。

一滴,两滴。

远处仓棚传来搬粮声,陆成山似乎正在那边喊人让路。

声音来,声音去。

陆长宁的呼吸在其中慢慢铺开。

老执事开口时,声音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听到自己的息,再听身外。”

“风、叶、水、土、草、木,皆有微动,诸位不必分清,只需知道身外并非死寂。”

陆长宁的眼皮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