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哥，你也有牌子了！
外院老执事留下的二十日，在一场连绵雨水里过去大半。
雨水从青石镇的屋檐往下淌，巷子里常年被人踩出的浅坑积了水，牛车经过时，泥点能溅到墙根。
陆家院里的竹筛收进屋檐，香囊草摊在堂屋和灶房之间，连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许晚娘最怕这种天气。
安睡囊和府城素囊用的草料晒不透，摸着干，掰开后仍带潮气。
缝进布里时看不出什么，放上两三日，味道便会闷起来。
姜记上一批素囊刚退了一只，布面平，藏绳也精细，偏偏就是气味发沉。
姜掌柜让伙计带回话，说府城客拆开看过，里面有一撮陈皮受潮。
整只囊倒没坏，只能降作县里普通货。
许晚娘将退货拆开，陈皮碎末倒在白纸上，颜色比新料暗了一些。
“装进去时还好好的。”
陆小满也凑过来，“我闻着差不多。”
“等你闻出来，客人已经退货了。”
陆阿婆端着热水从旁边经过，把一小片陈皮掰断。
断口发软，声音也轻。
“里头没晒透。”
许晚娘叹了口气。
这批货是从姜记买回来的，价不高，原本就有些陈。
前些日子日头好，晒过两回，摸着已经干了。
谁也没想到雨一连下几日，它又慢慢吸了潮。
陆长宁坐在桌边，手里正整理各种册子。
听见几人说话，他放下笔，拿起一片陈皮。
触到陈皮表面时只觉得微凉，陆长宁又将陈皮掰开，凑近闻了闻。
陈香里藏着很浅的闷气，寻常闻法很容易被陈皮本身的香压住。
陆长宁稳住呼吸，让心神沉下，胸腹间的清气随之安定。
气味顿时分出些层次，陈皮的香在前，潮气藏在后面。
陆长宁将纸上的碎末分成两堆，“左边这一堆还能用，右边还得再晒。”
“哥能分出来？”
“能分一点。”
陆长宁又从装陈皮的布袋里抓了一把，逐片掰看。表面硬和断口脆的放左边，断口发软和气味发闷的放右边。
陆小满拿来两只浅竹盘，帮着分装。
“这一片呢？”
陆长宁闻过，“右边。”
“这一片颜色深。”
“颜色深不一定潮，掰开听声。”
陆小满拿在手里一掰。
咔的一声，很脆。
陆平安刚从药铺回来，正好听见。
“药铺看干药也听，黄精片掰起来闷，里头常有水气。”
“你怎么早不说？”
“下次可以提前问。”
陆小满想反驳，又觉得二哥说得没错，只能低头继续分陈皮。
这一袋草料分完，受潮的接近三成。
许晚娘看着右边那只竹盘，心疼归心疼，心里也庆幸。
若全做成素囊，下一批还要退。
几人合力把草料袋搬到桌下木架，又在底下垫了两只赵家编的浅竹盘。
外院最初用来验漏油的小盘，如今在陆家也有了更多用处。
盘底铺细灰，草料袋放在上面。若夜间返潮，灰面会先结小块。
陆小满蹲着铺灰，忽然笑着说道，“钱管事若知道咱们拿油盘看陈皮，会不会又让哥写一张新账？”
“先看有没有用。”
“有用就写？”
“写进货册。”
陆小满如今很喜欢这句话，家里每学会一个办法，册子便多一行。
册子厚一点，下一回吃的亏就少一点。
雨水又落了两日。
陆长宁的清晨试息没有停。
雨天草木清气厚，杂气也多，每次都要等很久，才能从中择出一缕平和清润的气。
外气入腹后，沿气府边缘小转。
起初只走小半圈，后来能绕至大半。
每到将满一圈时，气便容易浮起来，陆长宁依照外篇中的法子，缓住呼吸，让它自行归腹。
雨水停后，东田的苗一下蹿高了一大截。
陆成山站在田埂上，看着补种处的苗，心里终于松快了。
早苗与晚苗仍有高矮，可远远望去已经连成了一片。
他在田里忙了半日，回来时扁担上挑着两只空桶。
青木养息诀练了这些时日，陆成山仍旧感受不到陆长宁所说的外气，做活时却能用上呼吸。
什么时候该缓，什么时候能加一把劲，心里渐渐有了数。
“今日赵老三问我，是不是吃了什么壮力药。”
晚饭时，陆成山提起这件事，脸上带笑。
“爹怎么回的？”
“我说近来粥稠。”
“也没稠多少啊。”
“那总不能和人说养息诀的事。”
陆成山端起碗喝了一口。
陆家人都清楚，青木养息诀已经成了家中日常，却不适合往外讲。
它来路虽正，传出去后却容易引来闲话。有人会求着学，也有人会猜陆家从外院得了多少好处。
现阶段的陆家，担不起这些热闹。
“补种处怎么样？”陆长宁把话题转到东田。
“苗矮半截，根扎实了。”陆成山说道，“再过十来日，能追一次肥。药渣坑里的肥快熟了，先在沟边试一小片。”
何药吏那边，也在雨停后给陆平安带来一个新任务。
药行外棚挂着的《常见错草录》用得顺手，几个伙计又提出，想加一页湿草与霉草。
雨水一来，送进药行的凡草有不少返潮。外面看着尚好，掰开根结，里面已经起霉。
药行伙计忙时容易看漏，何药吏便让张郎中问问陆平安，能不能把常见几味草的起霉处画出来。
陆平安听见后，整个人又沉默了。
张郎中问他，“怕？”
“我只看过车前草和金银藤。”
“那就先写这两味。”
“其他草呢？”
“以后看过再添，册子是慢慢写出来的，你若为了凑满一页，把没看过的也画上，才会坏事。”
陆平安回家后，把这番话原样讲给陆长宁。
陆小满在旁边说道，“姜记回单也只写退货那一只哪里有问题，没把所有问题都猜一遍。”
“小满也懂？”
“我早就懂了。”
花了几日，陆平安将车前草根结起霉和金银藤束内起霉画成两张小图。
画依旧谈不上好看，标记倒很清楚。
何处先发白，何处容易发酸，外叶为何会遮住里层，都写得明白。
张郎中看过后，只将“臭”改成了“酸腐”。
“药行的人看得懂，写准些。”
陆平安拿回去重誊，第二日便随张郎中送到县里。
回来时，他布包里多了一块小木片。
正面刻着“错草”二字，背面有药行外棚的小记号。
陆小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何药吏说，下月我去外棚时带着，门口的人看木片就会放行。”
“你也有牌子了！”
陆平安耳朵有些红，“只是外棚木片。”
“那也是对二哥的认可。”陆小满把木片还了回去，“要收好。”
陆平安点头，把木片放进许晚娘缝的纸袋夹层。
“夹层牢不牢？”陆阿婆看见后，问了一句。
许晚娘用手扯了扯，“牢。”
“那便行。”
陆阿婆没把这件事说得多大。
可当天晚饭，陆平安碗里的鸡蛋碎明显多了一些。
陆小满看见了，也没争，她知道这是二哥一页页画草换来的。
姜记的素囊回单同样有了好消息。
重晒后的陈皮重新验过，气味清了。许晚娘改了布面和香料分量，新送去的十只素囊全数收下。
姜掌柜在回单最下面添了一行：下月可增至十五只，仍以十只为常，余五只视料而定。
陆小满拿着回单来回看，“娘，咱们下月做多少？”
“十二只。”
“姜记说可十五只。”
“十二只里留两只备用，若十只全收，备用两只下旬再送。若前头有退，就拿备用补。”
陆小满想了想，这样既没有一口接满，又比原先多准备两只。
“那耗损怎么算？”
许晚娘看向陆长宁。
“备用入存，未送前仍算家中货。若放久气味变，转普通安睡囊。”
陆小满提笔记下，她的小本子越来越像一本真正的货账。
有一回刘婶来陆家串门，看见她蹲在桌前写字，笑着问，“小满如今成掌柜了？”
陆小满本想得意，话到嘴边又收住。
“还在学。”
陆阿婆坐在屋檐下，听见这句，难得没挑她的错。
只是当晚小满的碗里，鸡蛋碎同样也多了起来。
陆家这段日子依旧在忙碌，米铺债也顺势再压下一笔。
陆成山在米铺扛粮的工钱继续抵债，陆长宁每月外院账工入家账，粗行垫与府城素囊也有稳定小钱。
周掌柜重新算过债数，已经压到一两以下。
这个数字写到纸上时，陆成山盯了很久。
“真下一两了？”
周掌柜拨了拨算盘，“九钱六分。”
陆成山嘴角动了动，想笑，又觉得站在米铺柜台前笑得太傻，只能点了点头。
“秋前还能再还。”
“照你家如今这个势头，东田不用再提。月钱照还，秋后就能全清。”
回家路上，陆成山把新债条揣在怀里，走几步便摸一下。
到院门口时，他开口喊了一声。
“债下一两了。”
这一声把全家都喊了出来。
陆小满最先接过债条，她认得几个数字，看完便跑去拿算盘。
“把旧条也收好。”陆阿婆站在桌边，看了许久。
“债少了，旧条还留？”陆小满问。
“留。”陆阿婆说道，“以后让你们知道，这钱是怎么一文文下来的。”
陆长宁把旧债条放进木匣底层，新债条压在上面。
这一行被写进家中大账，旁边未添多余的话。
可全家吃晚饭时，粥比平日稠了一些。
陆阿婆还切了半碟腌萝卜，淋了一点油。
谁都知道，这是她的庆祝。
二十日的末尾，天气彻底放晴。
陆长宁的气府小转，也在这几日稳固下来。
清晨的外气入腹后，能够沿气府边缘完整绕行一圈，最后归入温意。
这一圈很小，体外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陆长宁却能清楚感觉到，回归气府的清气与入体时已有不同。
起初带着草木间的凉意，转过一圈后凉意淡了，气息更贴近自身。
它在腹中停下时，更像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气。
陆长宁收功，坐在原处许久。
外篇上写得很清楚：
外气入腹，清浊初分。
气随息转，归府留存。
若能日日如此，便已站在练气门前。
初三清家账时，陆长宁把修行小记收在自己手边，没有混入家册，其余人的事照旧归总。
陆阿婆听完，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这月比上个月要好。”
“奶从哪里看出来？”陆小满问。
“你们报账时，没一个人抢着说。”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随后几人都笑了。
陆小满想起头两回清账，自己恨不得第一个把卖了多少文全喊出来。
如今她会等二婶先报货，再按照顺序说自己的回单。
清账结束后，陆长宁说起第三堂。
“过几天还要去外院。”
“第三堂以后，哥就能练气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都看向陆长宁。
“要让老执事看过才知道。”陆长宁没有把话说定。
许晚娘收起针线账，“明日给布包换根带子，旧带磨毛了。”
“哥若要带小记，我给你一张新油纸。”陆平安也把错草录收好。
没人围着追问练气是什么样，家中众人都在等一个踏实结果。
雨水从青石镇的屋檐往下淌，巷子里常年被人踩出的浅坑积了水，牛车经过时，泥点能溅到墙根。
陆家院里的竹筛收进屋檐，香囊草摊在堂屋和灶房之间，连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许晚娘最怕这种天气。
安睡囊和府城素囊用的草料晒不透，摸着干，掰开后仍带潮气。
缝进布里时看不出什么，放上两三日，味道便会闷起来。
姜记上一批素囊刚退了一只，布面平，藏绳也精细，偏偏就是气味发沉。
姜掌柜让伙计带回话，说府城客拆开看过，里面有一撮陈皮受潮。
整只囊倒没坏，只能降作县里普通货。
许晚娘将退货拆开，陈皮碎末倒在白纸上，颜色比新料暗了一些。
“装进去时还好好的。”
陆小满也凑过来，“我闻着差不多。”
“等你闻出来，客人已经退货了。”
陆阿婆端着热水从旁边经过，把一小片陈皮掰断。
断口发软，声音也轻。
“里头没晒透。”
许晚娘叹了口气。
这批货是从姜记买回来的，价不高，原本就有些陈。
前些日子日头好，晒过两回，摸着已经干了。
谁也没想到雨一连下几日，它又慢慢吸了潮。
陆长宁坐在桌边，手里正整理各种册子。
听见几人说话，他放下笔，拿起一片陈皮。
触到陈皮表面时只觉得微凉，陆长宁又将陈皮掰开，凑近闻了闻。
陈香里藏着很浅的闷气，寻常闻法很容易被陈皮本身的香压住。
陆长宁稳住呼吸，让心神沉下，胸腹间的清气随之安定。
气味顿时分出些层次，陈皮的香在前，潮气藏在后面。
陆长宁将纸上的碎末分成两堆，“左边这一堆还能用，右边还得再晒。”
“哥能分出来？”
“能分一点。”
陆长宁又从装陈皮的布袋里抓了一把，逐片掰看。表面硬和断口脆的放左边，断口发软和气味发闷的放右边。
陆小满拿来两只浅竹盘，帮着分装。
“这一片呢？”
陆长宁闻过，“右边。”
“这一片颜色深。”
“颜色深不一定潮，掰开听声。”
陆小满拿在手里一掰。
咔的一声，很脆。
陆平安刚从药铺回来，正好听见。
“药铺看干药也听，黄精片掰起来闷，里头常有水气。”
“你怎么早不说？”
“下次可以提前问。”
陆小满想反驳，又觉得二哥说得没错，只能低头继续分陈皮。
这一袋草料分完，受潮的接近三成。
许晚娘看着右边那只竹盘，心疼归心疼，心里也庆幸。
若全做成素囊，下一批还要退。
几人合力把草料袋搬到桌下木架，又在底下垫了两只赵家编的浅竹盘。
外院最初用来验漏油的小盘，如今在陆家也有了更多用处。
盘底铺细灰，草料袋放在上面。若夜间返潮，灰面会先结小块。
陆小满蹲着铺灰，忽然笑着说道，“钱管事若知道咱们拿油盘看陈皮，会不会又让哥写一张新账？”
“先看有没有用。”
“有用就写？”
“写进货册。”
陆小满如今很喜欢这句话，家里每学会一个办法，册子便多一行。
册子厚一点，下一回吃的亏就少一点。
雨水又落了两日。
陆长宁的清晨试息没有停。
雨天草木清气厚，杂气也多，每次都要等很久，才能从中择出一缕平和清润的气。
外气入腹后，沿气府边缘小转。
起初只走小半圈，后来能绕至大半。
每到将满一圈时，气便容易浮起来，陆长宁依照外篇中的法子，缓住呼吸，让它自行归腹。
雨水停后，东田的苗一下蹿高了一大截。
陆成山站在田埂上，看着补种处的苗，心里终于松快了。
早苗与晚苗仍有高矮，可远远望去已经连成了一片。
他在田里忙了半日，回来时扁担上挑着两只空桶。
青木养息诀练了这些时日，陆成山仍旧感受不到陆长宁所说的外气，做活时却能用上呼吸。
什么时候该缓，什么时候能加一把劲，心里渐渐有了数。
“今日赵老三问我，是不是吃了什么壮力药。”
晚饭时，陆成山提起这件事，脸上带笑。
“爹怎么回的？”
“我说近来粥稠。”
“也没稠多少啊。”
“那总不能和人说养息诀的事。”
陆成山端起碗喝了一口。
陆家人都清楚，青木养息诀已经成了家中日常，却不适合往外讲。
它来路虽正，传出去后却容易引来闲话。有人会求着学，也有人会猜陆家从外院得了多少好处。
现阶段的陆家，担不起这些热闹。
“补种处怎么样？”陆长宁把话题转到东田。
“苗矮半截，根扎实了。”陆成山说道，“再过十来日，能追一次肥。药渣坑里的肥快熟了，先在沟边试一小片。”
何药吏那边，也在雨停后给陆平安带来一个新任务。
药行外棚挂着的《常见错草录》用得顺手，几个伙计又提出，想加一页湿草与霉草。
雨水一来，送进药行的凡草有不少返潮。外面看着尚好，掰开根结，里面已经起霉。
药行伙计忙时容易看漏，何药吏便让张郎中问问陆平安，能不能把常见几味草的起霉处画出来。
陆平安听见后，整个人又沉默了。
张郎中问他，“怕？”
“我只看过车前草和金银藤。”
“那就先写这两味。”
“其他草呢？”
“以后看过再添，册子是慢慢写出来的，你若为了凑满一页，把没看过的也画上，才会坏事。”
陆平安回家后，把这番话原样讲给陆长宁。
陆小满在旁边说道，“姜记回单也只写退货那一只哪里有问题，没把所有问题都猜一遍。”
“小满也懂？”
“我早就懂了。”
花了几日，陆平安将车前草根结起霉和金银藤束内起霉画成两张小图。
画依旧谈不上好看，标记倒很清楚。
何处先发白，何处容易发酸，外叶为何会遮住里层，都写得明白。
张郎中看过后，只将“臭”改成了“酸腐”。
“药行的人看得懂，写准些。”
陆平安拿回去重誊，第二日便随张郎中送到县里。
回来时，他布包里多了一块小木片。
正面刻着“错草”二字，背面有药行外棚的小记号。
陆小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何药吏说，下月我去外棚时带着，门口的人看木片就会放行。”
“你也有牌子了！”
陆平安耳朵有些红，“只是外棚木片。”
“那也是对二哥的认可。”陆小满把木片还了回去，“要收好。”
陆平安点头，把木片放进许晚娘缝的纸袋夹层。
“夹层牢不牢？”陆阿婆看见后，问了一句。
许晚娘用手扯了扯，“牢。”
“那便行。”
陆阿婆没把这件事说得多大。
可当天晚饭，陆平安碗里的鸡蛋碎明显多了一些。
陆小满看见了，也没争，她知道这是二哥一页页画草换来的。
姜记的素囊回单同样有了好消息。
重晒后的陈皮重新验过，气味清了。许晚娘改了布面和香料分量，新送去的十只素囊全数收下。
姜掌柜在回单最下面添了一行：下月可增至十五只，仍以十只为常，余五只视料而定。
陆小满拿着回单来回看，“娘，咱们下月做多少？”
“十二只。”
“姜记说可十五只。”
“十二只里留两只备用，若十只全收，备用两只下旬再送。若前头有退，就拿备用补。”
陆小满想了想，这样既没有一口接满，又比原先多准备两只。
“那耗损怎么算？”
许晚娘看向陆长宁。
“备用入存，未送前仍算家中货。若放久气味变，转普通安睡囊。”
陆小满提笔记下，她的小本子越来越像一本真正的货账。
有一回刘婶来陆家串门，看见她蹲在桌前写字，笑着问，“小满如今成掌柜了？”
陆小满本想得意，话到嘴边又收住。
“还在学。”
陆阿婆坐在屋檐下，听见这句，难得没挑她的错。
只是当晚小满的碗里，鸡蛋碎同样也多了起来。
陆家这段日子依旧在忙碌，米铺债也顺势再压下一笔。
陆成山在米铺扛粮的工钱继续抵债，陆长宁每月外院账工入家账，粗行垫与府城素囊也有稳定小钱。
周掌柜重新算过债数，已经压到一两以下。
这个数字写到纸上时，陆成山盯了很久。
“真下一两了？”
周掌柜拨了拨算盘，“九钱六分。”
陆成山嘴角动了动，想笑，又觉得站在米铺柜台前笑得太傻，只能点了点头。
“秋前还能再还。”
“照你家如今这个势头，东田不用再提。月钱照还，秋后就能全清。”
回家路上，陆成山把新债条揣在怀里，走几步便摸一下。
到院门口时，他开口喊了一声。
“债下一两了。”
这一声把全家都喊了出来。
陆小满最先接过债条，她认得几个数字，看完便跑去拿算盘。
“把旧条也收好。”陆阿婆站在桌边，看了许久。
“债少了，旧条还留？”陆小满问。
“留。”陆阿婆说道，“以后让你们知道，这钱是怎么一文文下来的。”
陆长宁把旧债条放进木匣底层，新债条压在上面。
这一行被写进家中大账，旁边未添多余的话。
可全家吃晚饭时，粥比平日稠了一些。
陆阿婆还切了半碟腌萝卜，淋了一点油。
谁都知道，这是她的庆祝。
二十日的末尾，天气彻底放晴。
陆长宁的气府小转，也在这几日稳固下来。
清晨的外气入腹后，能够沿气府边缘完整绕行一圈，最后归入温意。
这一圈很小，体外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陆长宁却能清楚感觉到，回归气府的清气与入体时已有不同。
起初带着草木间的凉意，转过一圈后凉意淡了，气息更贴近自身。
它在腹中停下时，更像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气。
陆长宁收功，坐在原处许久。
外篇上写得很清楚：
外气入腹，清浊初分。
气随息转，归府留存。
若能日日如此，便已站在练气门前。
初三清家账时，陆长宁把修行小记收在自己手边，没有混入家册，其余人的事照旧归总。
陆阿婆听完，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这月比上个月要好。”
“奶从哪里看出来？”陆小满问。
“你们报账时，没一个人抢着说。”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随后几人都笑了。
陆小满想起头两回清账，自己恨不得第一个把卖了多少文全喊出来。
如今她会等二婶先报货，再按照顺序说自己的回单。
清账结束后，陆长宁说起第三堂。
“过几天还要去外院。”
“第三堂以后，哥就能练气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都看向陆长宁。
“要让老执事看过才知道。”陆长宁没有把话说定。
许晚娘收起针线账，“明日给布包换根带子，旧带磨毛了。”
“哥若要带小记，我给你一张新油纸。”陆平安也把错草录收好。
没人围着追问练气是什么样，家中众人都在等一个踏实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