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未雨绸缪
“青元观人手有限。”
老执事没有避开这个问题，转头看向墙上的青岚山外围图。
手指从观门所在之处，缓缓划到山外几个村镇。
“观中弟子修炼、看守灵田、巡山、炼药，外院还要管粮、药、器具和往来山货。青岚山外围散着十几个村镇，真有异动，观中人赶到时，往往已经迟了。”
“观外若有可靠修士。”老执事手指停在青石镇，“平日扎在本地，青元便多了一双眼睛。”
何药吏一直没有开口，此时才说道。
“近几个月，山脚送来的草里，异常伴草多了。寻常山民分不清，药行伙计也常看漏。平安那本错草录，已经帮外棚减了几次误扔。”
“野兽迁动也多。”钱管事说道，“粮车前日经过石湾村，见到几头青背鹿从山里跑出来，它们平日很少下到那一带。”
“也许只是春雨丰，山中草木盛。”老执事没有下什么定论，只是继续说道，“也许还有别的缘故，不过观中已经加了几队巡山人，外围仍要留意。”
陆长宁目光停在青石镇与青岚山之间。
药行近来反复增补的错草记录，还有外院忽然加紧的粮货往来，此时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山里究竟出了什么变化，青元观尚未查明，可他们已经开始未雨绸缪。
“青元观愿意考虑你，练气入门只是第一道。你按期归还法册，做账清楚，平安的错草录也有用。”
“陆家有田有屋，根就扎在青石镇，不会今日得法，明日便远走。”
老执事指了指钱管事与何药吏。
“若你入观籍外修，需要两名外院管事担保。钱管事愿意担一份，至于何药吏~”
“我还要看陆家辨草这条路能走多远。”
何药吏这话没有轻视。
担保一名观籍外修，担保者自己也要负责任。陆长宁若借青元观名号乱来，钱管事与何药吏都要被问责。
“外修登记还需一笔初功。”老执事继续说道，“你现有门房账功和借法守信，但只够审核，还不能登记。”
“怎样才算初功？”
“外院按事记，帮观中挽回损失，查清一件外务，完成山脚差事，都可记功。”钱管事说道，“功数不能买，也不拿银钱抵。”
“登记之后，所授功法能修到哪一步？”
老执事将青布书转了半圈。
“外修授《青元归灵诀》，可修到练气六层，便于以后转法。它不挑特定灵根，修炼速度算不得快，胜在根基扎实。”
“功法归谁？”
“登记个人名下，你能修，陆家旁人不能擅修。将来陆家真有第二名修士，可再走外修登记，或者申请附属家族传承。”
“青元观能从陆家得到一名外修，也能从青石镇得到一处固定落脚点。”陆长宁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看得明白。”老执事点了点头，“若山中有变，陆家也能借青元观的势避险。”
这是一份互相牵连的关系。
青元观给功法、讲法、交易资格和庇护。
陆家提供本地耳目、货路、人情与一名可随时调动的低阶修士。
其中有恩，也有利。
正因为有利，这份关系才可能长久。
“你愿意走这条路吗？”老执事这才问到关键。
“此事牵涉陆家，晚辈想回去与家人说明，再来答复。”
“三日内回话。”钱管事将桌上外修木牌收回，“今日先谈到这里。”
“多谢执事说明。”陆长宁起身行礼。
走出小屋时，钱管事送了他几步。
“你若只想自己修，签役修契更省事。外修这条路，前头自由，后面牵得更深。”
“我明白。”
“回家说清征调和禁传，别只说有功法。”
“陆家做决定，得把整笔账算完。”
钱管事笑了笑，“这便对了。”
回青石镇的路上，陆长宁一直想着墙上的那张图。
他从前看陆家的路，看到的是米铺、药铺、姜记、外院门房和赵家竹器。
今日再看，这些小路外面还套着更大一层。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一家人坐在桌边，陆阿婆让许晚娘把堂屋窗关好，又让小满去看一眼院门。
陆长宁从役修和外修讲起，把能得的东西、该担的责任和青岚山外围近来的异常都说了。
陆小满听到《青元归灵诀》能修到练气六层时，眼睛发亮。
听见每年要做外务，青元观征调时还要配合，又慢慢安静下来。
“征调会不会让你进青岚山？”陆成山最先问。
“以我如今修为，不会派去深处，山脚查看、护送车队和查账验货都有可能。”
“以后修为高了呢？”
“担子会重些。”
陆成山眉头皱着，他希望陆长宁有正式功法，也担心侄子被外院当成随叫随到的人。
“功法只能长宁一个人学？”许晚娘问。
“暂时如此。”
“若以后家里还有人入练气，要再登记？”
“可以单独登记，也可等陆家达到条件，申请家传抄录。”
“家传抄录权很难吗？”陆小满追问。
“现在还不知道，至少要有几名修士，也要积功。”
她想说自己以后也能修，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灵根都没测过，连听息也没学，眼下说这个太早。
陆阿婆一直听着，等众人问完，她才看向陆长宁。
“若不入外修呢？”
“可以签五年役修契，住进外院，每月回家两日。”
“家里离不开你。”陆阿婆几乎没有考虑这条路，“陆家本来就在给外院做事，往后多一份担子，至少你还住在家里。”
“山中若有大变，陆家也会更早卷进去。”陆成山还在担忧。
“如今不入外修，山变了就能绕开陆家？”
堂屋安静下来。
青石镇就在青岚山外，山中若真出事，陆家有没有那块木牌，更躲不掉。
陆阿婆问了最后一句，“入了外修，青元观会管陆家死活吗？”
“遇到邪修和妖兽等危险，可向外院求援。外院会不会及时赶到，要看当时情况，但至少陆家有一条报信和求援的正路。”
陆阿婆点了下头，“那就走这条路。”
“娘，不再想想？”
“想什么？长宁已经练气。没有后面的法，他就只能停着，如果当年咱们有那五两银子，怀远他，他。”
说到这里，陆阿婆顿了一会。
“青元观图陆家有用，陆家也图它有法。话说明白，便不算谁骗谁。”
陆阿婆看事情总能落到最实处，功法与庇护都不会白来，陆家愿意用自己的用处去换。
“那便入吧。”许晚娘轻声说道。
“外务来时，全家一起想办法。”陆成山也点头。
陆小满想了半天，“我把货单记清，不能让哥入外修后还替我收烂账。”
众人都笑了一下。
这场关系到陆家修仙后路的商议，最后仍落在货单和烂账上，却很像陆家会做出的决定。
陆长宁将“愿入观籍外修”写进小记，准备明日午前回话。
可还没等出发，张郎中先来了陆家。
进门后他喝了半碗水，缓口气后才说道，“何药吏让带平安和长宁明日去县里药行外棚。”
“出了什么事？”陆长宁问。
“药棚一批草账对不上。”
“凡草？”
“里头有两筐低阶灵草的伴草，正草已经送进外院。药行外棚负责初分，外院药棚负责复验。入库时有湿重，晒后又称了一次，如今账上少得多。”
张郎中将何药吏带来的纸放到桌上，上面写着几行数目。
春雨前，山脚几户采药人送入青叶藤、止血苔和两筐青芽草。
药行按湿重收下，初分后转外院药棚晾晒。近日复称，药棚报出的干重与预计差距过大。
负责初秤的药行伙计说秤没错，晾晒杂役说草本来就湿。
退草的人又说伴草太多，挑出去后自然会少。
何药吏担心再拖下去，草料继续返潮，连现有数目也说不清。
“为何找我？”陆长宁问。
“钱管事推荐了你，何药吏说平安能认几种伴草，让你俩先去把已有的账和草看一遍。”
“会不会牵连到陆家？”陆阿婆问：
“只是帮看。”张郎中说道，“药棚里还没定是谁的错，正因为没定，才找外头眼生的人。”
陆长宁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就已经能感觉到账里有问题。
可只看纸还不够，也要看几处记录是谁在什么时辰写下。
“何药吏让我提醒你，这批草里有低阶灵草。你只核账，别擅碰正草，平安也只认自己见过的伴草。”
“我知道。”陆平安点头。
陆长宁将纸折好，“明日就去。”
第二日天刚亮，陆长宁和平安便随张郎中进县。
药行外棚比平安上回去时更乱。
几只大竹筐排在长案后，筐边插着木牌。晒过的草叶铺在竹席上，颜色有深有浅。
外院药棚的两名杂役守在一旁，神情都不太好。
一个负责称重的药行伙计站在秤边，另一个中年妇人负责晾晒，手上全是草汁染出的青黑色。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杂役，眼下发青，应该是好几天没睡好。
见陆长宁进来，何药吏没有寒暄。
“账在这边，草在后棚，你只核外棚与药棚交接。涉及灵草正株，等我来动。”
老执事没有避开这个问题，转头看向墙上的青岚山外围图。
手指从观门所在之处，缓缓划到山外几个村镇。
“观中弟子修炼、看守灵田、巡山、炼药，外院还要管粮、药、器具和往来山货。青岚山外围散着十几个村镇，真有异动，观中人赶到时，往往已经迟了。”
“观外若有可靠修士。”老执事手指停在青石镇，“平日扎在本地，青元便多了一双眼睛。”
何药吏一直没有开口，此时才说道。
“近几个月，山脚送来的草里，异常伴草多了。寻常山民分不清，药行伙计也常看漏。平安那本错草录，已经帮外棚减了几次误扔。”
“野兽迁动也多。”钱管事说道，“粮车前日经过石湾村，见到几头青背鹿从山里跑出来，它们平日很少下到那一带。”
“也许只是春雨丰，山中草木盛。”老执事没有下什么定论，只是继续说道，“也许还有别的缘故，不过观中已经加了几队巡山人，外围仍要留意。”
陆长宁目光停在青石镇与青岚山之间。
药行近来反复增补的错草记录，还有外院忽然加紧的粮货往来，此时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山里究竟出了什么变化，青元观尚未查明，可他们已经开始未雨绸缪。
“青元观愿意考虑你，练气入门只是第一道。你按期归还法册，做账清楚，平安的错草录也有用。”
“陆家有田有屋，根就扎在青石镇，不会今日得法，明日便远走。”
老执事指了指钱管事与何药吏。
“若你入观籍外修，需要两名外院管事担保。钱管事愿意担一份，至于何药吏~”
“我还要看陆家辨草这条路能走多远。”
何药吏这话没有轻视。
担保一名观籍外修，担保者自己也要负责任。陆长宁若借青元观名号乱来，钱管事与何药吏都要被问责。
“外修登记还需一笔初功。”老执事继续说道，“你现有门房账功和借法守信，但只够审核，还不能登记。”
“怎样才算初功？”
“外院按事记，帮观中挽回损失，查清一件外务，完成山脚差事，都可记功。”钱管事说道，“功数不能买，也不拿银钱抵。”
“登记之后，所授功法能修到哪一步？”
老执事将青布书转了半圈。
“外修授《青元归灵诀》，可修到练气六层，便于以后转法。它不挑特定灵根，修炼速度算不得快，胜在根基扎实。”
“功法归谁？”
“登记个人名下，你能修，陆家旁人不能擅修。将来陆家真有第二名修士，可再走外修登记，或者申请附属家族传承。”
“青元观能从陆家得到一名外修，也能从青石镇得到一处固定落脚点。”陆长宁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看得明白。”老执事点了点头，“若山中有变，陆家也能借青元观的势避险。”
这是一份互相牵连的关系。
青元观给功法、讲法、交易资格和庇护。
陆家提供本地耳目、货路、人情与一名可随时调动的低阶修士。
其中有恩，也有利。
正因为有利，这份关系才可能长久。
“你愿意走这条路吗？”老执事这才问到关键。
“此事牵涉陆家，晚辈想回去与家人说明，再来答复。”
“三日内回话。”钱管事将桌上外修木牌收回，“今日先谈到这里。”
“多谢执事说明。”陆长宁起身行礼。
走出小屋时，钱管事送了他几步。
“你若只想自己修，签役修契更省事。外修这条路，前头自由，后面牵得更深。”
“我明白。”
“回家说清征调和禁传，别只说有功法。”
“陆家做决定，得把整笔账算完。”
钱管事笑了笑，“这便对了。”
回青石镇的路上，陆长宁一直想着墙上的那张图。
他从前看陆家的路，看到的是米铺、药铺、姜记、外院门房和赵家竹器。
今日再看，这些小路外面还套着更大一层。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一家人坐在桌边，陆阿婆让许晚娘把堂屋窗关好，又让小满去看一眼院门。
陆长宁从役修和外修讲起，把能得的东西、该担的责任和青岚山外围近来的异常都说了。
陆小满听到《青元归灵诀》能修到练气六层时，眼睛发亮。
听见每年要做外务，青元观征调时还要配合，又慢慢安静下来。
“征调会不会让你进青岚山？”陆成山最先问。
“以我如今修为，不会派去深处，山脚查看、护送车队和查账验货都有可能。”
“以后修为高了呢？”
“担子会重些。”
陆成山眉头皱着，他希望陆长宁有正式功法，也担心侄子被外院当成随叫随到的人。
“功法只能长宁一个人学？”许晚娘问。
“暂时如此。”
“若以后家里还有人入练气，要再登记？”
“可以单独登记，也可等陆家达到条件，申请家传抄录。”
“家传抄录权很难吗？”陆小满追问。
“现在还不知道，至少要有几名修士，也要积功。”
她想说自己以后也能修，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灵根都没测过，连听息也没学，眼下说这个太早。
陆阿婆一直听着，等众人问完，她才看向陆长宁。
“若不入外修呢？”
“可以签五年役修契，住进外院，每月回家两日。”
“家里离不开你。”陆阿婆几乎没有考虑这条路，“陆家本来就在给外院做事，往后多一份担子，至少你还住在家里。”
“山中若有大变，陆家也会更早卷进去。”陆成山还在担忧。
“如今不入外修，山变了就能绕开陆家？”
堂屋安静下来。
青石镇就在青岚山外，山中若真出事，陆家有没有那块木牌，更躲不掉。
陆阿婆问了最后一句，“入了外修，青元观会管陆家死活吗？”
“遇到邪修和妖兽等危险，可向外院求援。外院会不会及时赶到，要看当时情况，但至少陆家有一条报信和求援的正路。”
陆阿婆点了下头，“那就走这条路。”
“娘，不再想想？”
“想什么？长宁已经练气。没有后面的法，他就只能停着，如果当年咱们有那五两银子，怀远他，他。”
说到这里，陆阿婆顿了一会。
“青元观图陆家有用，陆家也图它有法。话说明白，便不算谁骗谁。”
陆阿婆看事情总能落到最实处，功法与庇护都不会白来，陆家愿意用自己的用处去换。
“那便入吧。”许晚娘轻声说道。
“外务来时，全家一起想办法。”陆成山也点头。
陆小满想了半天，“我把货单记清，不能让哥入外修后还替我收烂账。”
众人都笑了一下。
这场关系到陆家修仙后路的商议，最后仍落在货单和烂账上，却很像陆家会做出的决定。
陆长宁将“愿入观籍外修”写进小记，准备明日午前回话。
可还没等出发，张郎中先来了陆家。
进门后他喝了半碗水，缓口气后才说道，“何药吏让带平安和长宁明日去县里药行外棚。”
“出了什么事？”陆长宁问。
“药棚一批草账对不上。”
“凡草？”
“里头有两筐低阶灵草的伴草，正草已经送进外院。药行外棚负责初分，外院药棚负责复验。入库时有湿重，晒后又称了一次，如今账上少得多。”
张郎中将何药吏带来的纸放到桌上，上面写着几行数目。
春雨前，山脚几户采药人送入青叶藤、止血苔和两筐青芽草。
药行按湿重收下，初分后转外院药棚晾晒。近日复称，药棚报出的干重与预计差距过大。
负责初秤的药行伙计说秤没错，晾晒杂役说草本来就湿。
退草的人又说伴草太多，挑出去后自然会少。
何药吏担心再拖下去，草料继续返潮，连现有数目也说不清。
“为何找我？”陆长宁问。
“钱管事推荐了你，何药吏说平安能认几种伴草，让你俩先去把已有的账和草看一遍。”
“会不会牵连到陆家？”陆阿婆问：
“只是帮看。”张郎中说道，“药棚里还没定是谁的错，正因为没定，才找外头眼生的人。”
陆长宁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就已经能感觉到账里有问题。
可只看纸还不够，也要看几处记录是谁在什么时辰写下。
“何药吏让我提醒你，这批草里有低阶灵草。你只核账，别擅碰正草，平安也只认自己见过的伴草。”
“我知道。”陆平安点头。
陆长宁将纸折好，“明日就去。”
第二日天刚亮，陆长宁和平安便随张郎中进县。
药行外棚比平安上回去时更乱。
几只大竹筐排在长案后，筐边插着木牌。晒过的草叶铺在竹席上，颜色有深有浅。
外院药棚的两名杂役守在一旁，神情都不太好。
一个负责称重的药行伙计站在秤边，另一个中年妇人负责晾晒，手上全是草汁染出的青黑色。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杂役，眼下发青，应该是好几天没睡好。
见陆长宁进来，何药吏没有寒暄。
“账在这边，草在后棚，你只核外棚与药棚交接。涉及灵草正株，等我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