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行
春日的天亮得越来越早。
鸡窝里刚有动静，陆阿婆便起了床。
她先往灶房看了一眼，又去院门口转了一圈，回来时正好瞧见陆长宁从屋里出来。
祖孙二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陆长宁扶着门框，脚上已经穿好了鞋。
“你要去哪儿？”陆阿婆眯起眼。
“出来走走。”
“走到哪儿？”
“院里。”
“你坐门边也算出来走过了。”
陆长宁还想再说，陆阿婆已经转身搬来一只小板凳，往他身后一放。
“坐。”
“阿婆，我身体已经好多了。”
“我看得见。”陆阿婆上下打量，“能穿鞋确实出息，再养几日说不准还能自己吃饭了。”
陆长宁听出话里的嘲讽，只得坐下。
昨日族谱反馈的余泽确实有用，若不是身体瘦得厉害，只看脸色，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随时会断气。
可陆阿婆不许乱走，陆长宁也知道急不得。
这副身体病了太久，底子本就不好。族谱能一点点补回来，却没有让陆长宁直接变成壮汉。
院外传来锄头碰撞的声音，陆成山扛着农具回来，肩上还搭着一捆草绳。
他天没亮就去了田里，趁着土上有露水，先把几块田的地界看了一遍。
“东边那块田怎么样？”陆长宁问。
“还成。”陆成山把锄头靠到墙边，“冬天冻过一遍，土散了不少。就是靠水沟那边塌了一段，得先把沟理出来。”
“赵家的牛什么时候能借？”陆阿婆问。
“赵大哥说他家今日先用，明日午后给咱家半天。”
“半天够吗？”
“得看牛。”陆成山蹲在地上检查草绳，“老黄牛年纪大了，走得慢。若地里没石头，半天能耕完东田，剩下几亩我自己慢慢翻。”
借牛也不是白借，陆成山今日得先去赵家帮忙修田埂，明日又要替赵家挑两趟粪。
乡下人家互相搭把手，账不写在纸上，却不能真当没有。
“种子够吗？”陆长宁问。
“够是够。”陆成山动作慢了些，“就是有几袋粟种放得久，多少有点潮。”
“去年秋天收种时，我不是让你晒透？”陆阿婆脸色顿时沉了。
“晒透了。”陆成山解释道，“前阵子屋顶漏雨，装种子的缸挪得晚，边上那袋沾了点潮气。”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它也是潮的。”
陆阿婆抬手就想拿扫帚。
陆成山赶紧拎起农具，退了两步。
“我已经挑过，坏的不多，今日再晒一天，能用。”
“什么叫能用？”陆阿婆骂道，“种子埋进土里，不出苗，难道还去地里把它们刨出来晒？”
陆成山不敢接话。
“娘，东田的种子够。”许晚娘听见动静，从灶房走出来。
“去年收粮时，我留了一小坛好种，放在床底下。原本想着冬日真断了粮，能拿出来熬粥。”
“你还留了种？”陆成山一愣。
许晚娘点头，“只够种东田。”
陆阿婆的脸色缓下来。
种粮和口粮都装在缸里，看着没有区别。
真到了饿肚子的时候，种子也会被放进锅里。许晚娘留下这一坛，几个月都没提，显然是将它当成了家里最后一道门槛。
不到真过不去的时候，她不想动。如今拿来种东田，正合适。
“种子晒过吗？”
“收的时候晒了几日，冬日里又翻过。”许晚娘说道，“我待会儿拿出来，你二叔再挑一遍。”
陆成山的神色有些讪讪，他平日管田里的活，总觉得种子是自己该操心的事。
结果最好的一坛种，是妻子偷偷留下来的。
“晚娘，这事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前阵子还能留得住？”许晚娘看他一眼，“长宁买药缺钱时，你连装种子的缸都看了好几次。”
陆成山挠了挠头，他确实想过卖一部分种粮。
当时长宁高烧不退，家里能换钱的东西又少。若不是许晚娘拦着，那袋受潮的种子恐怕早就没了。
“这个家靠你管，早晚得喝西北风。”陆阿婆哼了一声。
“娘。”陆成山不服，“昨日去米铺谈债，也是我去的。”
“你去的。”陆阿婆点头，“可钱是谁要回来的？”
陆成山顿时没话了。
陆长宁坐在门边，听着几人拌嘴，心里却将这件事记住了。
家里人平日只看见许晚娘端饭和做针线，很少知道她悄悄留住了多少东西。
一个家若想长久，靠的从来不只是能挣钱的人，也得有人知道什么不能动。
早饭之后，许晚娘将床底的小陶坛抱了出来。
粟种颗粒不算饱满，却干燥，颜色也正。陆成山用牙咬开一粒，看了眼里面的白芯。
“能种。”
这两个字说出来，陆家人都松了口气。
陆阿婆把陶坛接过去，亲自放到院里晒，“鸡看好了，别让它过来啄。”
陆小满正准备出门卖香囊，闻言看了一眼老母鸡。
“它应该知道这是咱家的种子吧？”
“它若知道，就不会一天到晚刨土。”
陆阿婆拿了根细竹竿，插在陶坛旁边。
鸡刚往这边走两步，她便敲一下地。
老母鸡试了几次，发现今日的陆阿婆格外难说话，只好换了个地方找虫。
姜记第一批货还没做好，陆小满今日只带了两个新改过的安睡囊。许晚娘特意将袋口收紧，里面添了晒干的橘皮。
出门前，陆小满趴在陆长宁耳边，小声说道，“哥，我今日不去学塾门口。”
“为什么？”
“买安睡囊的大叔说过，城西车马行有不少赶车人，我想去那边问问。”
“谁带你去？”
“刘婶要去那边买油，我跟着她。”
“别离开刘婶身边。”
“我知道。”陆小满满口答应，脚步已经到了院门外。
望着她跑远，陆长宁忽然觉得，这丫头将来大概很难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陆平安也该去药铺了，今日不用二叔送，他背上小布包，自己往镇上走。
临出门时，他将昨日的六味药名背了一遍。
背到黄芩时，停顿了片刻。
陆小满已经走远，没人取笑他。
陆平安自己又念了两遍，终于记牢，这才放心出门。
院里剩下四个人。
陆成山要去赵家帮忙，许晚娘得继续赶姜记的货，陆阿婆守着种子，还要把昨日挑过的艾草晒干。
陆长宁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二叔，我跟你去田里看看。”
“不行。”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鸡窝里刚有动静，陆阿婆便起了床。
她先往灶房看了一眼，又去院门口转了一圈，回来时正好瞧见陆长宁从屋里出来。
祖孙二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陆长宁扶着门框，脚上已经穿好了鞋。
“你要去哪儿？”陆阿婆眯起眼。
“出来走走。”
“走到哪儿？”
“院里。”
“你坐门边也算出来走过了。”
陆长宁还想再说，陆阿婆已经转身搬来一只小板凳，往他身后一放。
“坐。”
“阿婆，我身体已经好多了。”
“我看得见。”陆阿婆上下打量，“能穿鞋确实出息，再养几日说不准还能自己吃饭了。”
陆长宁听出话里的嘲讽，只得坐下。
昨日族谱反馈的余泽确实有用，若不是身体瘦得厉害，只看脸色，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随时会断气。
可陆阿婆不许乱走，陆长宁也知道急不得。
这副身体病了太久，底子本就不好。族谱能一点点补回来，却没有让陆长宁直接变成壮汉。
院外传来锄头碰撞的声音，陆成山扛着农具回来，肩上还搭着一捆草绳。
他天没亮就去了田里，趁着土上有露水，先把几块田的地界看了一遍。
“东边那块田怎么样？”陆长宁问。
“还成。”陆成山把锄头靠到墙边，“冬天冻过一遍，土散了不少。就是靠水沟那边塌了一段，得先把沟理出来。”
“赵家的牛什么时候能借？”陆阿婆问。
“赵大哥说他家今日先用，明日午后给咱家半天。”
“半天够吗？”
“得看牛。”陆成山蹲在地上检查草绳，“老黄牛年纪大了，走得慢。若地里没石头，半天能耕完东田，剩下几亩我自己慢慢翻。”
借牛也不是白借，陆成山今日得先去赵家帮忙修田埂，明日又要替赵家挑两趟粪。
乡下人家互相搭把手，账不写在纸上，却不能真当没有。
“种子够吗？”陆长宁问。
“够是够。”陆成山动作慢了些，“就是有几袋粟种放得久，多少有点潮。”
“去年秋天收种时，我不是让你晒透？”陆阿婆脸色顿时沉了。
“晒透了。”陆成山解释道，“前阵子屋顶漏雨，装种子的缸挪得晚，边上那袋沾了点潮气。”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它也是潮的。”
陆阿婆抬手就想拿扫帚。
陆成山赶紧拎起农具，退了两步。
“我已经挑过，坏的不多，今日再晒一天，能用。”
“什么叫能用？”陆阿婆骂道，“种子埋进土里，不出苗，难道还去地里把它们刨出来晒？”
陆成山不敢接话。
“娘，东田的种子够。”许晚娘听见动静，从灶房走出来。
“去年收粮时，我留了一小坛好种，放在床底下。原本想着冬日真断了粮，能拿出来熬粥。”
“你还留了种？”陆成山一愣。
许晚娘点头，“只够种东田。”
陆阿婆的脸色缓下来。
种粮和口粮都装在缸里，看着没有区别。
真到了饿肚子的时候，种子也会被放进锅里。许晚娘留下这一坛，几个月都没提，显然是将它当成了家里最后一道门槛。
不到真过不去的时候，她不想动。如今拿来种东田，正合适。
“种子晒过吗？”
“收的时候晒了几日，冬日里又翻过。”许晚娘说道，“我待会儿拿出来，你二叔再挑一遍。”
陆成山的神色有些讪讪，他平日管田里的活，总觉得种子是自己该操心的事。
结果最好的一坛种，是妻子偷偷留下来的。
“晚娘，这事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前阵子还能留得住？”许晚娘看他一眼，“长宁买药缺钱时，你连装种子的缸都看了好几次。”
陆成山挠了挠头，他确实想过卖一部分种粮。
当时长宁高烧不退，家里能换钱的东西又少。若不是许晚娘拦着，那袋受潮的种子恐怕早就没了。
“这个家靠你管，早晚得喝西北风。”陆阿婆哼了一声。
“娘。”陆成山不服，“昨日去米铺谈债，也是我去的。”
“你去的。”陆阿婆点头，“可钱是谁要回来的？”
陆成山顿时没话了。
陆长宁坐在门边，听着几人拌嘴，心里却将这件事记住了。
家里人平日只看见许晚娘端饭和做针线，很少知道她悄悄留住了多少东西。
一个家若想长久，靠的从来不只是能挣钱的人，也得有人知道什么不能动。
早饭之后，许晚娘将床底的小陶坛抱了出来。
粟种颗粒不算饱满，却干燥，颜色也正。陆成山用牙咬开一粒，看了眼里面的白芯。
“能种。”
这两个字说出来，陆家人都松了口气。
陆阿婆把陶坛接过去，亲自放到院里晒，“鸡看好了，别让它过来啄。”
陆小满正准备出门卖香囊，闻言看了一眼老母鸡。
“它应该知道这是咱家的种子吧？”
“它若知道，就不会一天到晚刨土。”
陆阿婆拿了根细竹竿，插在陶坛旁边。
鸡刚往这边走两步，她便敲一下地。
老母鸡试了几次，发现今日的陆阿婆格外难说话，只好换了个地方找虫。
姜记第一批货还没做好，陆小满今日只带了两个新改过的安睡囊。许晚娘特意将袋口收紧，里面添了晒干的橘皮。
出门前，陆小满趴在陆长宁耳边，小声说道，“哥，我今日不去学塾门口。”
“为什么？”
“买安睡囊的大叔说过，城西车马行有不少赶车人，我想去那边问问。”
“谁带你去？”
“刘婶要去那边买油，我跟着她。”
“别离开刘婶身边。”
“我知道。”陆小满满口答应，脚步已经到了院门外。
望着她跑远，陆长宁忽然觉得，这丫头将来大概很难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陆平安也该去药铺了，今日不用二叔送，他背上小布包，自己往镇上走。
临出门时，他将昨日的六味药名背了一遍。
背到黄芩时，停顿了片刻。
陆小满已经走远，没人取笑他。
陆平安自己又念了两遍，终于记牢，这才放心出门。
院里剩下四个人。
陆成山要去赵家帮忙，许晚娘得继续赶姜记的货，陆阿婆守着种子，还要把昨日挑过的艾草晒干。
陆长宁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二叔，我跟你去田里看看。”
“不行。”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