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赴城面王

天倪之化 · 尹诂 · 第8章 · 235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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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星生术,乃是逆改天命、逆行阴阳的绝世秘术,分上下两篇:

上篇为星卦推演之法,勘破天地万物生成至理。一物藏一界玄机,万物彼此相含,互不依附、互不借势。一纪元气运流转之象,充盈太虚寰宇,清气升腾为天,浊气沉降为地,升必伴降,降必随升,阴阳循环无有断绝。

下篇为长生永生之法,专司打破生死桎梏。观五云流转变幻,可推演年岁丰歉;察八方长风朝暮,能预判旦夕吉凶。世间一切祸福灾祥,皆由天地一气运化而生,皆可凭星卦窥破先机。

寅常独坐月下,默诵道之至理:道本无刻意造作,凡以道周旋世事者,皆是外事,非大道本源;道本无固定形方,凡以道寄托器物者,皆是外物,非大道真髓。天不曾自成苍天,必有造化孕育苍天;地不曾自成厚土,必有本源化生厚土。

道者,乃是天地生灵赖以存续之根基;术者,乃是大道外化、显化于世间的功用。

这般玄深奥义,无师门口传心授,仅凭寅一人独自参悟,步步皆是荆棘。文字晦涩,法理幽深,他纵然日夜苦思,也只知表象,难触核心真髓。

又十年岁月流逝,寅之老母年逾垂暮,气血衰败,常年身染小疾,缠绵难愈。寅心中挂念,想要朝夕侍奉、不离左右,便登门拜入老巫医门下学医。老者见其身显异象,心中大喜,倾囊相授毕生行医济世之术,方便寅照料高堂老母。

再十年,老母寿元将尽,药石无医。寅纵然日夜守在榻前,精心看护,终究抵不过岁月消磨,难逃生离死别之痛。经此生死大劫,寅心中向道之心愈发炽烈,一心想要苦修星生秘术,求证长生虚实。

又十载春秋,寅日日采药行医,医术千锤百炼,早已融会贯通,加之自身悟道感悟加持,医名传遍方圆百里,声望远胜其师老巫医。一日诊疗完毕,老者前来与寅简单作别,自此飘然远去,踪迹全无,村落之中再无人知晓其下落。

转瞬之间,寅已是花甲之年,可容貌并未显露垂老衰态,唯有眉宇间藏一层洗尽铅华的沧桑,藏着数十年悟道行医的沉敛。一日进山寻药归途,寅于荒路之中拾回一名六七岁的男童,名唤業。彼时孩童久未进食,早已饿至昏厥不省人事。寅采草药熬煮汤药为他调理气血,两日悉心照料,孩童方才缓缓苏醒。问起身世,才知他与父母逃难途中失散,数日水米未沾,不慎饿倒荒郊,双亲去往何处,他全然不知。

孩童举目无亲,无处投奔,寅便将他留在院中,收作药童。空寂多年的宅院,自此添了几分少年活气。寅见業天资聪慧、悟性过人,便日日传授他草药医理,闲暇之时也随口讲些其悟所得,至于孩童能领悟几分、勘透几层,全凭其自身造化。

再十载,寅年逾七十,業已然长成挺拔青年,一身医术尽得寅的真传,望闻问切、炮制汤药无一不精。眼见后继有人,寅渐渐放下诊病行医诸事,尽数交由業打理,自己则终日静坐院中,推演星生大道。

一夜更深,万籁俱寂,寅唤業至身前,轻轻拍了拍少年肩头,语声平和悠远:“你随我学医十余载,我毕生行医心得、草药良方,尽数传授予你。往后只需潜心钻研、躬身行善,他日必能成为一方受人敬重的良医。近日我天灵识海之中,常有一缕异音萦绕,指引我远赴他乡,如今机缘已至,今夜子时,我便要动身远行。你心中可有尚未解惑之事?”

業闻言眼眶泛红,躬身叩首问道:“师父,徒儿所学早已铭记于心,再无疑惑。只是师父此去,欲往何方?何时方能归来与徒儿相见?”

“天地辽阔,四海皆是归处,行止无定,不必为我忧心。”寅未曾明说归期,抬手取出一册厚旧书卷,纸页泛黄发脆,乃是他三十余年行医悟道亲手笔录,交到業手中,“此书记尽我半生诊病经验,日后若遇疑难杂症,可翻阅此书寻解法。”

话音稍顿,寅又叮嘱:“平日里切莫中断对本一的静心体悟。除此之外,我尚有一门星卦秘术,今日一并传你,愿此术能助你日后济世救人,有所作为。”

業鼻尖发酸,语声呜咽,再问:“师父,徒儿日后还有重逢之日吗?”

寅淡淡一笑,温声宽慰:“缘分到了,自然会再相见,不必心生悲戚。万事随遇而安,方能悟透大道,得见本心始终。”

书斋内茶香袅袅,木绍林执玉盏缓饮,尚未开口续说旧事,身侧木明焕早已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身子微微前倾,连声追问,童音里满是急切:“爷爷,后文如何?先祖寅辞别弟子業之后,究竟去往何方?他日可曾再归故土?孙儿心中悬念难消,还请爷爷速速道来。”

木绍林放下手中茶盏,抬手轻轻抚了抚孙儿的头顶,眉眼间裹着一层岁月沉淀的昏沉,缓缓轻叹:“莫要心急,此事距今已是四千余载旧事,我年事已高,许多古早脉络纷杂缠绕,记忆时明时晦,容我慢慢梳理前因后果,方能娓娓道来,不使先祖旧事有所疏漏错漏。”

昔年洪荒大水平息,大禹勘分大陆,定立九州疆土,天地格局自此划定。九州界域各有定名,东南为幽洲,正南为部洲,西南为雍洲,正西为贺洲,西北为并洲,正北为芦洲,东北为益洲,正东为神洲,山河腹地、两河环抱之处,唤作中洲,天下王城阳城便筑于此地,统御万方诸侯。

寅自辞别弟子業,孤身踏遍山川,一去数十寒暑。待他再度折返中州阳城城下,举目一望,只觉城郭街巷虽还是旧时疆土轮廓,人事风物却早已全然更迭,当年治水旧部、乡野故人十不存一,满目皆是陌生生面,当真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寅立在城门之下久久驻足,抬眼凝望巍峨城垣,心中万千感慨翻涌,半晌方才收敛心绪,稳步穿过城门,步入阳城街市。一路行至王宫朱门之前,寅上前对值守宫门侍卫道明自身名号与来意,只求面见大禹。侍卫见他气度淡然、周身威严有韵,不敢轻易驱赶,连忙入内通传。

约莫一炷香光景,侍卫折返,引寅缓步踏入朝堂大殿。寅垂首稳步随行,抬眸之时,一眼望见朝堂龙榻之上斜倚一人,正是九州之王——禹王。禹王身着一袭素青常服,身形枯瘦嶙峋,面颊褶皱堆叠,神色常年浸于忧劳,满目憔悴疲弱,数十年治水操劳、部落征伐早已掏空他一身气血。

寅敛去周身散逸的道息,整理衣衫,双膝落地,俯身深深稽首,礼数庄重周全,高声拜谒:“草民寅,叩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