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洛阳
刘备在十月下旬率军东出长安之后，没有急着赶路。
他让军队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稳步推进，每天走三十里就扎营休整。魏延的骑兵在前方探路，清剿残余的曹军哨点和地方零星武装。黄权的步卒主力在中军两侧展开队形，张飞的水军沿着渭水河道并行，三路相互呼应，像一把张开的大扫帚从西往东扫过关中平原。
沿途的县城大多望风而降。有些县令在城楼上远远看见汉军的大旗就开了城门，牵羊担酒出城相迎。有些地方干脆连县令都跑了，城中的百姓自己开了门，在路边摆着水盆和干粮给经过的队伍解渴充饥。刘备骑在马上经过这些县城的时候，会让人在城门口贴一份安民告示，上面写着“汉室复祚，各安其业，赋税减半，徭役暂免“，然后继续往东走。
十一月初，前锋到了函谷关。
函谷关是天下雄关，两山夹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曹魏在这里留了一千守军，闭门不出，箭垛上箭矢森森地对着关前的官道。魏延的骑兵在关下转了两圈，发现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派快马回报后方的刘备。
刘备收到信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骑马前行到函谷关前的那片开阔地上，远远望着那座雄踞在峡谷口的关楼——黄土夯的城墙，高约三丈，城楼上的旗已经换了曹魏的旗号，在十一月的朔风中翻卷着。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一个随行的文吏说：“去关下喊话，就说朕在关外等他们一天。明天天亮之前开门，所有人免死。明天天亮之后不开，朕就不喊了。“
文吏骑马到了关下仰头喊了一遍。关上的守军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射箭。刘备在关外三里处扎了营，让人在营中点了火堆，煮了热汤，火光在冬夜里远远地亮着，像一座正在呼吸的、不肯熄灭的小城。
第二天天亮，函谷关的门开了。
守军全部放下兵器，列队在关门两侧。领头的守将是个中年校尉，出关之后单膝跪在刘备的马前，低着头说了一句话：“臣等关中人，本为汉民。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汉旗回来。臣等不敢抗命，请陛下入关。“
刘备从马上下来，把他扶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函谷关的城门洞——青石砌的拱门，石面被千百年的车马磨得光滑发亮，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函谷“两个字。他跨进城门洞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门侧的青石，石头冰凉而光滑，被无数人摸过的表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十一月中旬，魏军主力在洛阳以西的渑池一带集结了。曹魏方面在长安丢失之后便收缩兵力，把剩下的主力全部囤在洛阳附近，准备做最后的坚守。统帅换成了司马懿——曹真在被俘之后被押去汉中，曹魏临时调了司马懿来守洛阳。
刘备到达渑池以东约二十里的地方，与魏延的前锋会合。两军在渑池与洛阳之间的平野上对峙了三天。司马懿没有主动出击，也没有后撤，就在原地扎营布阵，摆出一副“你来攻我就守“的姿态。
刘备第一天没有动。第二天也没有动。第三天晚上的时候，他在营中把魏延、黄权、张飞召集起来，对着地图说了一个计划：“司马懿在等朕攻他。他在洛阳城西布了四道防线，每一道都有拒马和陷阱，正面攻上去要死人。朕不跟他在城外面打，朕跟他打粮道。“
黄权抬头：“陛下要绕后？“
“不绕。绕太远了。“刘备的手指从渑池向南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折向东边，“朕派人从南面渡过洛水，插到洛阳以南的伊水方向。司马懿的粮草是从东面许昌方向运来的，南面这条线虽然绕远，但守备最薄弱。魏延带三千骑兵今夜出发，渡洛水，插到伊水北岸等着。等司马懿第一批运粮队一到，截了。截完之后不必撤回，就在伊水北岸来回扫荡，让他的粮车过不来。“
魏延领命而去。当天夜里三千骑兵拔营南行，马蹄裹了布，涉过洛水的浅滩时无声无息。刘备在营中一夜没睡，站在帐门口望着南面的方向。天亮的时候南面没有消息传来，但也没有坏消息。
第二天，司马懿似乎察觉到了异动。他派了一支斥候往南面去探，被黄权伏在洛水北岸的一支步卒截了回来。司马懿当夜没有动作，但他把洛阳城西的防线又加固了一层——他显然不确定刘备的主攻方向在哪，所以只能在城下死守。
第三天，南面传来了消息。魏延的骑兵在伊水北岸截获了第一批从许昌运来的粮草，一共三百车。粮草全部就地烧毁，押运的曹军士卒跑了一半、被俘了一半。魏延把俘虏中的几个校尉放回去给司马懿带话：“粮道已断。洛阳城里的粮还能撑多久？“
消息传到洛阳城里的时候，司马懿正在议事厅里跟众将对着一幅地图。他听完斥候的回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十一月底的洛阳城，天灰蒙蒙的，街上行人稀少。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良久之后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撤。分兵两路，一路退守虎牢关，一路退守黄河渡口。洛阳城——“他顿了一下，“不要了。“
刘备收到司马懿撤军的消息时是第四天的傍晚。他正站在营帐外面看西边的落日，听到斥候来报之后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只是问了一句：“城里有没有百姓？“斥候答：“有。司马懿走的时候没带百姓，城门四敞，城中秩序尚稳，留了几百老弱残兵在城楼上挂白旗。“刘备翻身上马，带着中军三千人往洛阳城的方向赶去。
他在暮色中进了洛阳城。从西门进去的时候，城门口的残兵跪了一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他没有停，催马沿着长街往城中心走。洛阳城比长安更老、更大，街道也宽一些，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但门缝里隐约透出灯光和探看的人影。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暮色中格外响亮。
他一路走到了宫城门口。宫城的门敞着，里面的曹军早就走了，地上扔了几面旗和散落的文书。他勒马在宫门外停了一瞬，抬头看了看宫城的门楣——上面还挂着曹魏时候的匾额，金漆的“魏“字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他从马上下来，走进宫门，在宫城的庭院里站住了。
庭院很大，地上铺的青砖缝里长着几棵野草。远处是历代汉帝居住过的殿宇，飞檐在暮色中与天相接，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发出空洞的响声。他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宫墙和殿宇，冬末的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吹得他披着的外袍猎猎地翻卷。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天光从浅灰变成深靛，再变成墨一样的黑。直到他身后的亲兵过来小声说了句“陛下，风大，进殿里歇着吧“，他才动了一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空了很久的、正在等他回来的宫殿。
洛阳克复的消息送到成都是十二月初。
诸葛亮看完信，把竹片搁在案上，坐在尚书台的椅子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把消息往外传——夜里已经深了，尚书台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被月光照着泛着细碎的冷白。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两年前策试放榜那天晚上，他站在尚书台门口看着十二张长凳上坐满的考生。如今那些人已经散了——有的在县衙做官，有的在各郡修渠，有的跟着军队往北去了。他站了片刻，把窗合上，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了两件事：“明岁策试照常举行，增设长安、洛阳两处考点。河渠司阿竹副使拟明春北上勘察洛阳水渠，请陛下允准。“他写完之后搁笔，把竹片收进信封里封好，留待天亮后发出。
十二月初五，阿竹在河渠司收到了转来的信。她正在院子里跟匠人核对开春的竹料储备，小吏把信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抬头——是长安方向转来的，封口处盖了诸葛亮的私印。她拆开看了一遍，把信揣进怀里，继续低头跟匠人对账，但那天她算账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
她爹傍晚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车板上忽然说了一句：“爹，明年开春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她爹赶着驴车没回头：“去哪？“
“洛阳。“
她爹手上的缰绳微微紧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驴车沿着锦江边慢慢走，冬日的江面被暮色染成了暗灰色，两岸的竹笼石堤在暮色中像两道深色的脊线安静地伏着。阿竹靠在书箱上看着那些堤和柳树，心里想的是洛阳——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她想，那里的渠应该比长安的更老，应该有很多断头和淤塞，应该需要更久的时间来修复。但水是不认路的，你给它修好了渠道，它就会往那个方向流。她闭上眼，靠在书箱上，驴车颠簸着往家的方向走。
腊月里成都又落了两场薄雪。阿竹在河渠司把全年的卷宗归了档，又把洛阳的旧渠图从尚书台借出来翻了三遍——洛阳的水系比长安复杂，洛水、伊水、瀍水三条河从不同方向汇过城池，西汉时期的渠网纵横交错，后来反复战乱毁了大半。她在灯下研究那些旧图的时候，炭笔在空白竹片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一个冬天积了厚厚一叠草稿。
除夕夜她又去西门挂了走马灯。今年的灯罩是她入冬之后一直没停笔画的——洛阳水系图。图上标了洛水、伊水、瀍水三条主线，主渠从洛水引水入城、分南北两条支渠穿过城区、再从瀍水排出。所有的虚线都代表“待修“路段，占了大半个灯罩。烛火点燃之后热气升腾，那些虚线随着灯壁的转动一圈一圈地转过来，像一条正在被反复铺设的、还没连到终点线的路。
她蹲在柳树底下看了很久。柳树上的卵石风铃被除夕的夜风轻轻吹动，卵石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和远处的爆竹声叠在一起。她仰头看着那盏灯，心里想的是：等明年的除夕，她要在灯罩上把那些虚线全部画成实线。洛水进城的渠口、城中主渠的分流点、瀍水排出的出口——全部连上，所有的线都通。
她爹从家那边走过来喊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霜，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水渠的虚线还在灯壁上转着，一圈又一圈，像一条还在往前走的路。她转身跟着她爹往家走，夜色中她的脚步声和身后那盏灯火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她走一步，灯就远一寸，但她知道明天它还会亮起来，明年也会。
正月初二，她收到了一封从洛阳来的信。信是刘备亲笔写的，落款处盖了洛阳行辕的章。信上只有三行字：
“洛阳城里有三条河。我站在城墙上看见了洛水，看见了伊水，看见了瀍水。三条河都在流，但城里的渠一条都没通。等你来修。“
阿竹把信看完了，折好放进了书箱最底层，跟那只竹蚂蚱放在一起。她走到院子里，正月里成都的阳光薄而淡，照在院子里的老柿子树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映出清晰的轮廓。她站在阳光里，脚下的地面正在解冻，踩上去微微有些软。
她抬起头，望着北面的天空。那个方向有汉中、有长安、有洛阳，有她还没见过的三条河和还没修通的水渠。她背好书箱，在正月里重新出了北门。她爹赶着驴车送她，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但她坐在车板上回头看的时候，她爹的背影被正月初二的薄阳照着，像一块被晒暖了的山石。
他让军队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稳步推进，每天走三十里就扎营休整。魏延的骑兵在前方探路，清剿残余的曹军哨点和地方零星武装。黄权的步卒主力在中军两侧展开队形，张飞的水军沿着渭水河道并行，三路相互呼应，像一把张开的大扫帚从西往东扫过关中平原。
沿途的县城大多望风而降。有些县令在城楼上远远看见汉军的大旗就开了城门，牵羊担酒出城相迎。有些地方干脆连县令都跑了，城中的百姓自己开了门，在路边摆着水盆和干粮给经过的队伍解渴充饥。刘备骑在马上经过这些县城的时候，会让人在城门口贴一份安民告示，上面写着“汉室复祚，各安其业，赋税减半，徭役暂免“，然后继续往东走。
十一月初，前锋到了函谷关。
函谷关是天下雄关，两山夹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曹魏在这里留了一千守军，闭门不出，箭垛上箭矢森森地对着关前的官道。魏延的骑兵在关下转了两圈，发现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派快马回报后方的刘备。
刘备收到信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骑马前行到函谷关前的那片开阔地上，远远望着那座雄踞在峡谷口的关楼——黄土夯的城墙，高约三丈，城楼上的旗已经换了曹魏的旗号，在十一月的朔风中翻卷着。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一个随行的文吏说：“去关下喊话，就说朕在关外等他们一天。明天天亮之前开门，所有人免死。明天天亮之后不开，朕就不喊了。“
文吏骑马到了关下仰头喊了一遍。关上的守军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射箭。刘备在关外三里处扎了营，让人在营中点了火堆，煮了热汤，火光在冬夜里远远地亮着，像一座正在呼吸的、不肯熄灭的小城。
第二天天亮，函谷关的门开了。
守军全部放下兵器，列队在关门两侧。领头的守将是个中年校尉，出关之后单膝跪在刘备的马前，低着头说了一句话：“臣等关中人，本为汉民。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汉旗回来。臣等不敢抗命，请陛下入关。“
刘备从马上下来，把他扶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函谷关的城门洞——青石砌的拱门，石面被千百年的车马磨得光滑发亮，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函谷“两个字。他跨进城门洞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门侧的青石，石头冰凉而光滑，被无数人摸过的表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十一月中旬，魏军主力在洛阳以西的渑池一带集结了。曹魏方面在长安丢失之后便收缩兵力，把剩下的主力全部囤在洛阳附近，准备做最后的坚守。统帅换成了司马懿——曹真在被俘之后被押去汉中，曹魏临时调了司马懿来守洛阳。
刘备到达渑池以东约二十里的地方，与魏延的前锋会合。两军在渑池与洛阳之间的平野上对峙了三天。司马懿没有主动出击，也没有后撤，就在原地扎营布阵，摆出一副“你来攻我就守“的姿态。
刘备第一天没有动。第二天也没有动。第三天晚上的时候，他在营中把魏延、黄权、张飞召集起来，对着地图说了一个计划：“司马懿在等朕攻他。他在洛阳城西布了四道防线，每一道都有拒马和陷阱，正面攻上去要死人。朕不跟他在城外面打，朕跟他打粮道。“
黄权抬头：“陛下要绕后？“
“不绕。绕太远了。“刘备的手指从渑池向南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折向东边，“朕派人从南面渡过洛水，插到洛阳以南的伊水方向。司马懿的粮草是从东面许昌方向运来的，南面这条线虽然绕远，但守备最薄弱。魏延带三千骑兵今夜出发，渡洛水，插到伊水北岸等着。等司马懿第一批运粮队一到，截了。截完之后不必撤回，就在伊水北岸来回扫荡，让他的粮车过不来。“
魏延领命而去。当天夜里三千骑兵拔营南行，马蹄裹了布，涉过洛水的浅滩时无声无息。刘备在营中一夜没睡，站在帐门口望着南面的方向。天亮的时候南面没有消息传来，但也没有坏消息。
第二天，司马懿似乎察觉到了异动。他派了一支斥候往南面去探，被黄权伏在洛水北岸的一支步卒截了回来。司马懿当夜没有动作，但他把洛阳城西的防线又加固了一层——他显然不确定刘备的主攻方向在哪，所以只能在城下死守。
第三天，南面传来了消息。魏延的骑兵在伊水北岸截获了第一批从许昌运来的粮草，一共三百车。粮草全部就地烧毁，押运的曹军士卒跑了一半、被俘了一半。魏延把俘虏中的几个校尉放回去给司马懿带话：“粮道已断。洛阳城里的粮还能撑多久？“
消息传到洛阳城里的时候，司马懿正在议事厅里跟众将对着一幅地图。他听完斥候的回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十一月底的洛阳城，天灰蒙蒙的，街上行人稀少。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良久之后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撤。分兵两路，一路退守虎牢关，一路退守黄河渡口。洛阳城——“他顿了一下，“不要了。“
刘备收到司马懿撤军的消息时是第四天的傍晚。他正站在营帐外面看西边的落日，听到斥候来报之后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只是问了一句：“城里有没有百姓？“斥候答：“有。司马懿走的时候没带百姓，城门四敞，城中秩序尚稳，留了几百老弱残兵在城楼上挂白旗。“刘备翻身上马，带着中军三千人往洛阳城的方向赶去。
他在暮色中进了洛阳城。从西门进去的时候，城门口的残兵跪了一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他没有停，催马沿着长街往城中心走。洛阳城比长安更老、更大，街道也宽一些，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但门缝里隐约透出灯光和探看的人影。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暮色中格外响亮。
他一路走到了宫城门口。宫城的门敞着，里面的曹军早就走了，地上扔了几面旗和散落的文书。他勒马在宫门外停了一瞬，抬头看了看宫城的门楣——上面还挂着曹魏时候的匾额，金漆的“魏“字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他从马上下来，走进宫门，在宫城的庭院里站住了。
庭院很大，地上铺的青砖缝里长着几棵野草。远处是历代汉帝居住过的殿宇，飞檐在暮色中与天相接，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发出空洞的响声。他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宫墙和殿宇，冬末的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吹得他披着的外袍猎猎地翻卷。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天光从浅灰变成深靛，再变成墨一样的黑。直到他身后的亲兵过来小声说了句“陛下，风大，进殿里歇着吧“，他才动了一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空了很久的、正在等他回来的宫殿。
洛阳克复的消息送到成都是十二月初。
诸葛亮看完信，把竹片搁在案上，坐在尚书台的椅子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把消息往外传——夜里已经深了，尚书台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被月光照着泛着细碎的冷白。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两年前策试放榜那天晚上，他站在尚书台门口看着十二张长凳上坐满的考生。如今那些人已经散了——有的在县衙做官，有的在各郡修渠，有的跟着军队往北去了。他站了片刻，把窗合上，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了两件事：“明岁策试照常举行，增设长安、洛阳两处考点。河渠司阿竹副使拟明春北上勘察洛阳水渠，请陛下允准。“他写完之后搁笔，把竹片收进信封里封好，留待天亮后发出。
十二月初五，阿竹在河渠司收到了转来的信。她正在院子里跟匠人核对开春的竹料储备，小吏把信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抬头——是长安方向转来的，封口处盖了诸葛亮的私印。她拆开看了一遍，把信揣进怀里，继续低头跟匠人对账，但那天她算账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
她爹傍晚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车板上忽然说了一句：“爹，明年开春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她爹赶着驴车没回头：“去哪？“
“洛阳。“
她爹手上的缰绳微微紧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驴车沿着锦江边慢慢走，冬日的江面被暮色染成了暗灰色，两岸的竹笼石堤在暮色中像两道深色的脊线安静地伏着。阿竹靠在书箱上看着那些堤和柳树，心里想的是洛阳——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她想，那里的渠应该比长安的更老，应该有很多断头和淤塞，应该需要更久的时间来修复。但水是不认路的，你给它修好了渠道，它就会往那个方向流。她闭上眼，靠在书箱上，驴车颠簸着往家的方向走。
腊月里成都又落了两场薄雪。阿竹在河渠司把全年的卷宗归了档，又把洛阳的旧渠图从尚书台借出来翻了三遍——洛阳的水系比长安复杂，洛水、伊水、瀍水三条河从不同方向汇过城池，西汉时期的渠网纵横交错，后来反复战乱毁了大半。她在灯下研究那些旧图的时候，炭笔在空白竹片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一个冬天积了厚厚一叠草稿。
除夕夜她又去西门挂了走马灯。今年的灯罩是她入冬之后一直没停笔画的——洛阳水系图。图上标了洛水、伊水、瀍水三条主线，主渠从洛水引水入城、分南北两条支渠穿过城区、再从瀍水排出。所有的虚线都代表“待修“路段，占了大半个灯罩。烛火点燃之后热气升腾，那些虚线随着灯壁的转动一圈一圈地转过来，像一条正在被反复铺设的、还没连到终点线的路。
她蹲在柳树底下看了很久。柳树上的卵石风铃被除夕的夜风轻轻吹动，卵石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和远处的爆竹声叠在一起。她仰头看着那盏灯，心里想的是：等明年的除夕，她要在灯罩上把那些虚线全部画成实线。洛水进城的渠口、城中主渠的分流点、瀍水排出的出口——全部连上，所有的线都通。
她爹从家那边走过来喊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霜，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水渠的虚线还在灯壁上转着，一圈又一圈，像一条还在往前走的路。她转身跟着她爹往家走，夜色中她的脚步声和身后那盏灯火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她走一步，灯就远一寸，但她知道明天它还会亮起来，明年也会。
正月初二，她收到了一封从洛阳来的信。信是刘备亲笔写的，落款处盖了洛阳行辕的章。信上只有三行字：
“洛阳城里有三条河。我站在城墙上看见了洛水，看见了伊水，看见了瀍水。三条河都在流，但城里的渠一条都没通。等你来修。“
阿竹把信看完了，折好放进了书箱最底层，跟那只竹蚂蚱放在一起。她走到院子里，正月里成都的阳光薄而淡，照在院子里的老柿子树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映出清晰的轮廓。她站在阳光里，脚下的地面正在解冻，踩上去微微有些软。
她抬起头，望着北面的天空。那个方向有汉中、有长安、有洛阳，有她还没见过的三条河和还没修通的水渠。她背好书箱，在正月里重新出了北门。她爹赶着驴车送她，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但她坐在车板上回头看的时候，她爹的背影被正月初二的薄阳照着，像一块被晒暖了的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