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洛水

蜀汉:开局继承成都府 · 恺悌君子9527 · 第37章 · 52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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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阿竹的驴车过了剑门关。

关隘的石墙上还挂着除夕的红绸,被寒风吹得褪了些颜色,但迎风翻卷着依然鲜亮。守关的士卒换了一批新面孔,验过她的文书之后多看了她两眼,问了一句“阿竹副使?您去年冬天去过长安吧?“阿竹点头。那士卒咧嘴笑了笑:“我老家长安的。那条渠修好了之后,我娘说巷口的井都干了——大家改从渠里取水了。谢谢您。“

阿竹坐在车板上,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愣了一下。她赶着驴车出了关,在关外的官道上走了好一阵才把车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剑门关的城楼。春初的风从秦岭方向灌过来,带着尚未完全褪尽的寒气和泥土开始松动的气息。她转回头继续赶路,没有多说什么。

从成都到洛阳的路比到长安远了将近一倍。她先走了七天的益州路段到汉中,在汉中歇了两天——去查看了去年冬天那批新渠的养护情况,又跟当地匠人核对了一遍冬保账目。然后往东北方向走,过了长安之后继续往东,穿过函谷关,在二月初一那天傍晚,远远看见了洛阳城的城墙轮廓。

洛阳的城墙跟长安的又不一样。长安的城墙是黄土夯的,颜色跟大地融为一体,粗粝而朴实。洛阳的城墙是青砖砌的,墙面上有风雨侵蚀出的斑驳,青灰和深褐交错,像一幅旧画。城楼比长安的更高一些,檐角的瓦当上刻着云纹,有些残了,有些还完整,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她赶着驴车从西门进城的时候,城门洞里的穿堂风带着河水的气息——三条河汇在一座城里的那种气息,湿润而清冽,跟锦江边的味道不同,但闻久了也能找到共通之处:都是活水。活水的味道是一样的,无论流经哪里的城墙根,都有那种淡淡的、带着水底石头的凉意。

刘备在城中的行辕等她。行辕设在原洛阳宫城旁的一处旧邸中,院子比长安那间大一些,但同样空阔、同样简单。阿竹到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看一棵老梅树——梅树开了一半,白瓣黄蕊的腊梅在二月初的风里颤巍巍地挂着,香气时浓时淡地浮在空气中。

“陛下。“她把书箱靠在廊柱上,站在几步之外喊了一声。

刘备转过身来。他比在长安的时候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但眼神比以前更深、更稳。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寒暄,直接从案上拿起一卷图递给她:“这是洛阳的旧渠图。西汉初年修过一次,东汉光武年间重修过一次,之后就是小修小补。最近一次通水是二十年前了。“

阿竹接过图展开来看。图是绢帛的,年头久了有些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三条主线从洛水引出,呈扇形展开穿过城西和城南,在城中心汇聚成一面旧渠塘,再从城东的瀍水排出。支线密密麻麻,标了十几个水口和闸门位置,但大部分被标注了“废“字。她蹲下来把图铺在廊下的地面上,从书箱里拿出炭笔和空白竹片,一边看一边在原图上补注。刘备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回屋里继续看他的军报。

阿竹在洛阳待了三天才走完第一遍勘察。

第一天她沿着洛水的引水口走到城西。引水口在城外三里处的洛水北岸,旧闸门已经垮了大半,只剩两边的石柱还立着,柱面上刻的“永平三年造“字样被风沙磨得浅了,但还认得出。她蹲在石柱旁边探了探水下的地基——石头还在,没有被冲走,说明基础没坏。她站起来沿着旧渠的走向往城里走,渠体大部分被泥沙填平了,但两壁的青石还在,清淤之后应该能恢复使用。

第二天她走城中的主渠段。这一段穿过两条街和一处集市,渠体保存得相对完整,因为被埋在了地下的暗渠里,上面铺了石板供人行走。她找到一处石板缝撬开来看了一眼——下面还有水,虽然浅,但没干。这就意味着地下水脉还通,只要把入口和出口修通,水就能重新流起来。

第三天她走了城东的瀍水出口。出口处堆满了杂物和淤石,几乎看不见渠口的痕迹了。她让人拿铁锹挖了半个时辰才露出旧渠口的青石券顶,券顶完好,上面刻着一行字:“建武二十二年,司空府督造。“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券顶的青石,冰凉而坚实,被泥土掩盖了二十年之后重见天日,依然光滑如初。

三天的勘察结束之后,她回到行辕的厢房里铺开图册,在灯下画了整整两天的施工方案。洛阳渠的修复比长安难——渠体更老、掩埋更深、闸门系统更复杂。但基础都在,西汉的渠基、东汉的券顶、历代修葺的石壁,全部还在原地等着被重新使用。她画完方案最后一页的时候,在末页加了一行批注:“洛阳渠修复,工期预计八个月。八月之前全线通水,八月之后可引洛水灌城东千亩农田。“

她把方案送去给刘备看的时候,刘备正在跟魏延议军务。他接过方案翻了翻,翻了大概一半,抬眼看了阿竹一眼:“你说八个月?“

“八个月。“阿竹说,“但引水口闸门重建要单独用一个月,所以前一个月不通水,等闸门修好了再放水。“

刘备把方案合上放在案角,没有再多问。他转头对魏延说了一句:“洛阳城里的渠修好之后,城东那千亩地就能种两季了。朕明年秋天不愁粮了。“魏延看了一眼案上的方案,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阿竹,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二月中旬,洛阳渠的工程正式开工。阿竹从成都带来的匠人在汉中又招募了二十个本地人,再从洛阳当地征了三十个辅助工,分成了三支队伍:一支修引水口闸门,一支清淤城中的主渠,一支疏通瀍水出口。三支队伍同时开工,她每天从早到晚在三个工地之间来回跑,鞋底磨穿了一双,她爹从成都托人捎来两双新鞋,她把其中一双收在书箱里没舍得穿。

引水口的闸门在三月中旬完工。新闸用了青石料和铁件,闸门板是厚榆木做的,刷了三层桐油防水。阿竹站在闸门旁边的石墩上看着第一股洛水被引入旧渠的时候,闸口的木门被她亲手拉开——水从闸缝里涌出来,先是一小股,然后慢慢涨起来,漫过新修的渠底,沿着清过淤的旧渠向城里的方向淌去。水流经过她脚下的石墩时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鞋面上,凉凉的。

水在渠里走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清晨到达了城中的主渠段。住在渠边的百姓天亮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外的旧渠里重新有了水,清亮的、缓速的水流正沿着渠壁往城东的方向淌过去。有人蹲下来用手撩了一把,水里带着洛水特有的清冽气息,把春天晨光中的空气都润湿了。消息传开之后,那天上午来看渠水的人几乎排了半条街。阿竹站在城中心那面干涸了二十年的旧渠塘边上,看着水从渠口涌进来,慢慢漫过塘底积了多年的灰土、淹过塘壁上古老的青石砌缝,最后在塘面形成了一面浅浅的镜面,映着三月中旬碧蓝的天和几丝淡云。

她蹲在塘边,看着水面从浑浊变清,从浅变深。塘底那些陈年的枯枝和碎瓦被水流慢慢地推移着,在水面下画出弯弯曲曲的暗痕。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早春的洛水比锦江的水凉一些,冷意顺着指尖传上来,但她没有缩手。手指在水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水波从弧线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塘壁又折回来,像在回应她。

三月末到四月,城中的主渠网一段一段地通了水。先是城中心那面旧塘满了,然后城南的支渠通了,再然后城北的暗渠通了。每通一段就有更多的人围过来看,有人提了桶来打水,有人端着盆在渠边洗菜,有人把家里闲置了很久的小木船重新刷了漆放进了渠塘里。四月中的一天傍晚,阿竹从城东的瀍水出口工地回来,路过城中心那座渠塘的时候,看见塘面上浮着一只小木船,船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拿着一根竹竿划水,划得歪歪扭扭的,水花溅了一脸但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她在塘边站住,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孩划船的动作让她想起两年前在成都锦江边上看张飞练水军的时候——那些小船在江面上划出白浪的样子跟眼前这只小木船在渠塘上划出的涟漪形状是一样的,只是大和小的区别。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那只船和船上的小孩,继续往住处走了。

五月到六月,洛阳渠进入了最后的支渠敷设阶段。阿竹在这个阶段把图纸交给了本地培养的工匠领队,自己只负责巡视和验收。她每天在洛阳的街巷之间行走,看那些新修的水口在巷口一个接一个地砌起来、在渠边一块接一块的石板铺下去。支渠通水的那几天,洛阳城里多了许多挑水的扁担和提水的木桶,渠边的青石板路面上日复一日地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夏天的烈日下泛着深色的水渍。

六月底,瀍水出口的最后一段暗渠完工了。阿竹那天傍晚站在瀍水岸边,看着水流从城里的暗渠出口涌进瀍水河道,跟天然的河水汇在一起,流向东面的平原。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六月的洛阳比成都干热得多,她走回住处的时候背上已经汗湿了一片,但她不觉得难熬——这段渠修完了,接下来就只剩下配套的斗渠和防水闸,那是收尾工作了,可以做得从容一些。

七月初,洛阳全城的渠网通水仪式在城中心那座渠塘边上举行。刘备来了,魏延和黄权也来了,行辕的十几个随员和洛阳县衙的官吏围了一圈。塘面上那只小木船被牵到了边上,小孩坐在船上看着大人围成一圈,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竿。刘备站在塘边的石阶上,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一句:“水通了。这是阿竹副使的功劳。“他朝阿竹的方向看了一眼,人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阿竹站在人群外围,穿着已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布衫,手里还攥着半卷没合上的图纸。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阿竹低着头,嘴角的弧线在图纸边沿若隐若现。她没有上前去说什么话,也没有退后。她就站在那里,等掌声落下去之后把图纸卷好收进怀里,转身往住处走了。

七月中旬到八月,洛阳渠的配套设施工程陆续收尾。阿竹在这个阶段的工作量减轻了大半,她开始把洛阳渠的施工记录整理成正式卷宗,跟在成都时做的那些总册一样,按流水、按工段、按材料分类归档。她坐在行辕厢房的案前整理那些卷宗的时候,八月秋老虎的热浪从窗外涌进来,蝉鸣隔着窗纸嗡嗡地振着。她低头写字,汗珠从额角滑下来落在竹片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写。

八月底,洛阳城全境水利工程竣工。她写了最后一份竣工报告,盖上河渠司的印章,送到刘备的案上。刘备翻了一遍就搁在了一边,没有多评价。但那天傍晚他让人给她送了一碗面——面是北方的宽面,汤是羊肉汤,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和成都担担面完全不同的风味,但她吃了大半碗之后把汤也喝干净了。

九月初,阿竹接到了成都来的信。信是老书佐写的,说益州境内今年夏天的水汛平稳通过了,锦江的竹笼石堤全部安然无恙,各郡县的渠网运行正常,没有一处断水。信末她写了一行小字:“今年的策试报名人数突破了九百人。长安和洛阳都设了考点,两地加起来又收了两百多份。陛下攻下洛阳之后,今年策试一共报名一千一百多人。“

阿竹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了书箱里。她站在行辕的院子里,看那棵老梅树。九月的梅树没有花,叶子正在变黄,一片一片地从枝头飘落下来,在秋日的阳光下打着旋儿。她看了一会儿,回屋继续收拾行李——成都那边要入冬了,河渠司的冬季清淤计划等她回去排期。

九月初十,她动身回成都。她爹从成都赶到了洛阳来接她——这次路程太远,她爹不放心她一个人赶驴车走这么长的路。阿竹出发那天早上在城门口遇见了刘备。他骑在马上,身后带着二十几个亲兵,看样子正要出城东行。他勒住马看了一眼她和她爹的驴车,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嗯。“阿竹应了一声。

她跳上车板坐好,她爹抖了抖缰绳,驴车从城门洞里穿过去往西走。她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刘备还勒马在城门口站着,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人和马融进了一层金白色的光晕里。那个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随着城门洞的拐弯消失在视线之外。她转回身,坐在车板上靠着她爹赶车的背影。驴车沿着官道慢慢地往西走,九月末的关中平原上一片金黄,秋收正在收尾,割倒的稻捆一垛一垛地码在田埂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熟金色。

回程的路走了十五天。她爹赶车赶得稳,每天走七十里就歇,逢驿站就住,下雨天就停。阿竹坐在车板上看着两边的风景从洛阳的平野变成关中的丘陵,从丘陵变成秦岭的山谷,再从山谷变成汉中盆地的水田。进入汉中地界的时候,她看见那些修好的渠正在放秋灌的水,渠水映着十月初清透的秋阳,在田野之间闪闪发光。她认得每一段渠——哪一段是去年修的、哪一段是前年修的、哪一段用了什么材料的竹篾,她都能说出来。那些渠现在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流着,像她离开时约定好的一样。

十月十五,她回到了成都。驴车进北门的时候,守城门的士卒认出了她的书箱,喊了一声“阿竹副使回来了“,她坐在车板上朝他们摆了摆手。城里的街道跟她走的时候一个样,南市的面摊还在、茶棚的布帘换成了深蓝色、太学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的是明年策试的报名通知和今年新一批录考生的入职名单。驴车经过西门外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老柳树上的卵石风铃还在,柳枝垂下来拂着堤面,竹笼石堤的笼面上覆了厚厚一层新绿苔,在秋末的阳光下泛着暗绿的光。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娘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满院子铺了一片一片切好的白萝卜条,在秋日的阳光下晾着。她娘看见她进门,没有说话,把围裙上沾的萝卜屑拍了拍,转身进了灶间。灶间的锅里炖着排骨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院子都是那股炖了一下午的、绵软而热腾的香气。

阿竹站在院子里,被那股熟悉的香气和满地晒着的萝卜干包围着,忽然觉得这一整年的路——从成都到长安再到洛阳——全部都收了回来,收进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正在晾干的萝卜条,手指碰到的表面已经晒得微微发皱,但还透着生萝卜的清香。她站起来走进灶间,她娘已经把汤盛好了放在灶台上,碗边搁着一双竹筷,竹筷是新的,她爹编的,比以前的细一些、滑一些,握在手里很趁手。她端起碗来喝第一口汤的时候,秋末的阳光从灶间的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端碗的手背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