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归位
阿竹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河渠司看存了一整个夏天的卷宗。
老书佐把案上的竹片摞了五大摞，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摞最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明了日期和事由。阿竹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从五月到十月的全部工程记录和竣工报告，她逐卷看了两天两夜，看完之后在年度总册的秋收栏里填了一组数据：益州全境今年秋粮比去年增产一成半，汉中增产两成，关中各地新修渠灌区刚通水一年，产量增幅还不明显，但当地县衙报上来的数据已经比渠修通之前多了四分之一。
她把数据填完之后合上总册，在封面上用炭笔画了一道粗线，线的一端标了“锦江“，另一端标了“洛水“，中间连着汉水和渭水。那条线贯穿了整幅封面，像一条从她手指间流出去的、跨过千山万水的水脉。
十月底，尚书台转发了一份来自洛阳的军报。军报上盖了魏延的印，内容很短：“洛阳周边已无曹魏主力。司马懿退守河北，虎牢关以东暂无力反攻。臣等正在整备黄河渡口，明年开春可渡河北进。“阿竹看到“渡河北进“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多想——那是打仗的事，跟她修渠的事隔着一层。但她知道，如果军队过了黄河继续北进，那后面就会有更多的城、更多的渠、更多需要引水和灌田的地方。她把军报放到一边，继续低头看她的卷宗。
十一月，成都入冬了。河渠司的冬季清淤计划已经开始在各郡县推行，阿竹把排期表校了两遍之后交到了尚书台。她今年不用跑现场了——益州各郡县的匠人队伍已经全部培养起来，每年到了冬天就自己开工，不需要她亲自到场指导。她坐在中厅的案前翻看各郡县报上来的开工回执，看见绵竹那段青龙溪的冬日清淤已经开始了，备注里写着“渠底积沙半尺，预计二十日完工“，她在那条备注下面用炭笔画了个圈，没有写别的批注。
十二月初，她收到了第二封来自洛阳的信。信是刘备写的，字比去年又稳了些，笔画的收尾处不再有明显的轻飘感。信中说冬日的洛阳河面上结了薄冰，他站在城墙上能看见洛水在冰层下面缓缓地流，冰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整条河像一条暗沉沉的银带。信末他说：“今年除夕朕在洛阳过，不回成都了。你替朕去看一眼锦江边的灯。“
阿竹把信折好放进了书箱里。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锦江边的灯“——那盏走马灯挂了三年了，每年换一次灯罩，从锦江堤画到汉中渠、从汉中渠画到长安水塘、从长安水塘画到洛阳三条河。今年该画什么呢？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今年什么都不画。就用去年的灯罩，洛阳的渠系图，让那些线条再转一年。
除夕那天傍晚，她和她爹照例去了西门。老柳树的柳丝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冬日的暮色里，像一道被风吹软的帷幕。她把去年的旧灯罩重新挂上树杈，点燃蜡烛，洛阳的渠系图在烛火里重新转了起来——洛水、伊水、瀍水，三条线的虚线在灯壁上一圈一圈地转过来，像一条永远在行走的、不会停歇的路。
她蹲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今年蹲得没有往年久。冬夜的风把她棉袄的兜帽吹翻了，她伸手拢了一下，站起来。她爹在旁边等着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给她照路。父女俩沿着锦江边的路往回走，小灯笼的光在黑暗中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斑，照着她脚下的青石板路和堤边那些覆了一层薄霜的竹笼石堤。
除夕的爆竹声从城里的各处响起来，此起彼伏地炸开，在锦江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回响。她走在那片回响里，步子不快不慢，她爹在旁边举着灯走在她前面一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小灯笼的光从后面投在前面，一高一矮，在青石板路上随着步子缓缓地移动。
正月里成都比往年少了几分喧闹。城池北面的半壁江山已经归了汉室，大半个中原都在军队的控制之下，百姓们心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松了一大截。街上走动的气氛不一样了，茶棚里摆龙门阵的内容从“谁打了谁“变成了“谁家地今年多收了粮““哪条渠的水浇得透“。太学门口贴了新的告示：“今岁策试增设河北考点。预计五月底前完成报名准备工作。“
阿竹路过太学的时候看见那张告示，停了一下。“河北“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遥远——那是黄河以北的地方，她没去过。但她想，如果策试能考到河北去，水渠应该也能修到河北去。只是那要更久、更远、需要更长的时间。她继续走路了，没有多想。
二月，洛阳方向传回了最后一场战事的消息。司马懿率残部退守邺城，在黄河以北布了防线之后就不肯再退。刘备的主力在黄河南岸驻了一个冬天，开春之后趁河水解冻之际发起了渡河战役。黄权的步卒从三处渡口同时强渡，魏延的骑兵从上游更远处绕行侧击，张飞的水军掩护渡船正面推进。仗打了七天，司马懿的防线被撕开了两道口子，他率残部继续北撤至邯郸，放弃黄河沿线所有阵地。
刘备没有追过邯郸。他在邺城停住了兵，重新整编降军、安抚百姓、设置郡县官吏。邺城是曹魏经营多年的旧都，城中的宫殿和府库保存完好，刘备把行辕设在邺城的时候，洛阳那边的人往成都发了一封加急信：“陛下驻邺城。邺城以北有漳水，两岸多良田，但渠废已久。河渠司阿竹副使六月可北上勘察。“
阿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二月底。她看了一眼“六月北上“四个字，把信搁在案角，继续低头看手中的春汛预警汇总。锦江的水位正在涨，今年春汛来得比往年早了十天，但各郡县上报的水位数据都在安全线以内，竹笼石堤全线平稳。她把那封“六月北上“的信压在案角的镇石底下，没有让它打乱眼前的工作节奏。
三月到四月，成都经历了最平静的一个春天。雨水匀称地落着，不多不少，锦江的水位涨到距堤顶一尺的地方就停住了，然后慢慢回落。两岸的柳树从嫩绿长成深绿，再从深绿长成浓荫匝地。城里的桃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晚樱在四月底开了满树粉白，风一吹就落了满地花瓣，被路人踩进青石板缝里。
阿竹这个春天没有出门。她待在河渠司的院子里，把益州全境的水利资料重新编了一次总目。这一次总目分了三卷：上卷写益州，中卷写汉中，下卷写关中与洛阳。三卷的封面分别画了锦江、汉水和洛水的简图，在她案上并排摆着的时候，像三幅从南到北依次展开的画卷。
五月初，尚书台送来了一份加急公文。公文是邺城行辕发的，落款处盖了刘备的私印。公文的内容不是军报，是一张手绘的草图——他画了邺城周边漳水的水系走向，在图上标注了“此处渠基尚存，但闸门已朽““此处河床高于地面，可修引水渠““此处已无水迹，需另寻水源“。图的最下方写了两个字：“等你。“
阿竹把那张草图看了很久。她认出了刘备的笔迹——笔画比以前更稳了，但画图的时候线条还是不够直，水渠的走向画得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会儿，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竹片，铺开，开始根据那张草图做初步的方案设计。漳水的水情她没见过，但根据草图上标注的河床高度和渠基位置，她大概能算出引水角度和渠体坡度。她花了两天时间画了一份初步方案，然后把它和那份草图一起收进书箱里，准备六月出发时带过去。
五月中旬，她整理好了全部行李。她爹给她编了第六只书箱，比前面五只都轻——竹篾劈得更薄了，但编法加密了三层，重量轻了一半还照样结实。箱盖上依然编了走马灯的图案，这已经成了她每一只书箱的标志，像一种不会说出口的约定。
她娘在她出发前一天晚上，在灶间里收拾了半宿。阿竹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她娘在灶台前面坐着，面前摊着一摞叠好的衣裳，正在往书箱里装。她娘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睡你的。明天还要赶路。“阿竹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娘的背影，没有进去打扰，回屋继续睡了。
五月十八清晨，她从成都北门出发。这一次她爹没有送她——她爹说“路太远了，你一个人赶车我能放心“。她在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成都的城墙在晨光里依然是灰青色的，垛口上的“汉“字旗在初夏的风里翻卷着，旗角拂过城墙的表面，像在擦拭那座城的老砖。她没有再回头，抖了抖缰绳，驴车沿着官道向北面的山脊方向缓缓驶去。
成都城在她身后越来越小，城墙的轮廓融进了天边浅淡的山影里，最后彻底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那座城还在那里，锦江还在流，竹笼石堤还在河岸上守着，走马灯每年除夕还会在西门的老柳树上亮起来。她赶着驴车往北走，书箱里的草图被六月的风吹得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水在渠底流动的声音。
六月初，她到邺城的时候是黄昏。邺城的城墙比洛阳矮一些，但更完整，黄土夯的外墙面上没有什么残破的痕迹。城门敞着，城门口有汉军兵卒在值守，但百姓进进出出不受限制。她赶着驴车进城的时候，街上的铺面正纷纷亮起灯来，暖黄的灯光从门板和窗格里透出来，在街面上铺了一块一块方形的光斑。她沿着城中的主街往前走，看见路边有几条旧渠的痕迹——渠面覆着杂草和碎石，但走向依稀可辨。她勒住驴在一条旧渠旁边停了一下，用手拨开渠面上的杂草看了一眼下面的情况——渠壁的砖还在，虽然有的碎了但大部分完整。她放下杂草，继续赶车往行辕的方向走。
刘备在邺城的行辕设在原曹魏的宫殿侧院。院子比长安和洛阳的都小，但更规整——砖铺的地面、青瓦的屋顶、廊柱上重新刷过的朱漆还泛着新鲜的桐油光泽。阿竹到的时候刘备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叶子浓绿，遮了半个院子的阴。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身上的玄色常服换成了浅灰的家常袍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晒黑了一截的手腕。
“来了。“他说。
阿竹把书箱卸在廊下：“嗯。“
“先歇一夜。明天带你去看渠。“
“我今天已经在路上看到了几条。“阿竹从书箱里掏出那份初步方案递过去，“漳水的水情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渠基还在，闸门要重修。大概一个月能通水。“
刘备接过方案翻了几页，合上。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比在洛阳的时候瘦了。“
阿竹低头看了看自己，想说“没有“，但她爹上次在洛阳接她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她想了想，说：“路上的干饼不好吃。“
刘备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只碗出来，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他把碗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吃了。面是厨房刚煮的，北方的宽面，没放辣，但汤是骨头汤。“
阿竹在石阶上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面确实宽，比她习惯的成都担担面宽两倍，汤也浓，骨头熬透了的那种浓白。她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了刘备一眼——他坐在院中槐树底下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看阿竹，正在看树梢上最后几缕被暮色染成橘色的云。六月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浅灰袍子的下摆吹起来，在暮色中轻轻地拂动着。
她低头继续吃面。荷包蛋的蛋黄还没全熟，一筷子戳下去流出来，把白色的面汤染成浅金色。她把碗里的面全部吃完了，连汤也喝干净，把空碗放回廊下的石阶上。然后她站起来，背着书箱走进行辕给她安排的厢房，点亮了灯，把那张漳水的草图摊开在案上，在灯下继续画那份方案的第二页。
窗外邺城的暮色正在从橘红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黑。远处的漳水声在夜色里隐隐传来，哗啦哗啦的，跟锦江的声音不一样但节奏差不多，都是水流过河床时的那种低声的、绵密的、永不停歇的声响。她坐在灯下画图，笔尖擦过竹片的声音在夜晚安静得听得格外清楚，沙沙，沙沙，像她在这三年里走过每一段路时衣摆擦过草叶的声响。
画完第二页的时候她搁下炭笔，伸手摸了摸书箱里那只竹蚂蚱。经过三年的摩挲，篾片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表面光滑温润，触须微微翘着，六条腿蜷缩在身侧，像是正在沉睡。她把竹蚂蚱放回箱底，继续低头画图。
邺城的渠还没修通，但她已经知道水会从哪里来、会往哪里流。成都的锦江、汉中的白水河、长安的渭河、洛阳的洛水、邺城的漳水——这些名字在灯下渐渐连成了一条线，从她蹲在成都西门老柳树底下画第一张图的那个黄昏起，一直延伸到现在，延伸到这个初夏的夜晚，伸向更远的北方。
还有更多的渠要修。但今晚她只把这份方案画完，然后熄灯。明天天亮之后，她要去漳水岸边蹲下来亲手摸一摸那段旧渠的砖，看看水的深浅和流速，画出比草图更精确的施工图。
画完了。她把炭笔搁在案上，吹熄了灯。邺城的夜色涌进窗来，带着漳水的气息和北方初夏特有的干燥。她躺在铺上闭了眼，听见远处漳水流淌的声音，和锦江的声音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老书佐把案上的竹片摞了五大摞，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摞最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明了日期和事由。阿竹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从五月到十月的全部工程记录和竣工报告，她逐卷看了两天两夜，看完之后在年度总册的秋收栏里填了一组数据：益州全境今年秋粮比去年增产一成半，汉中增产两成，关中各地新修渠灌区刚通水一年，产量增幅还不明显，但当地县衙报上来的数据已经比渠修通之前多了四分之一。
她把数据填完之后合上总册，在封面上用炭笔画了一道粗线，线的一端标了“锦江“，另一端标了“洛水“，中间连着汉水和渭水。那条线贯穿了整幅封面，像一条从她手指间流出去的、跨过千山万水的水脉。
十月底，尚书台转发了一份来自洛阳的军报。军报上盖了魏延的印，内容很短：“洛阳周边已无曹魏主力。司马懿退守河北，虎牢关以东暂无力反攻。臣等正在整备黄河渡口，明年开春可渡河北进。“阿竹看到“渡河北进“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多想——那是打仗的事，跟她修渠的事隔着一层。但她知道，如果军队过了黄河继续北进，那后面就会有更多的城、更多的渠、更多需要引水和灌田的地方。她把军报放到一边，继续低头看她的卷宗。
十一月，成都入冬了。河渠司的冬季清淤计划已经开始在各郡县推行，阿竹把排期表校了两遍之后交到了尚书台。她今年不用跑现场了——益州各郡县的匠人队伍已经全部培养起来，每年到了冬天就自己开工，不需要她亲自到场指导。她坐在中厅的案前翻看各郡县报上来的开工回执，看见绵竹那段青龙溪的冬日清淤已经开始了，备注里写着“渠底积沙半尺，预计二十日完工“，她在那条备注下面用炭笔画了个圈，没有写别的批注。
十二月初，她收到了第二封来自洛阳的信。信是刘备写的，字比去年又稳了些，笔画的收尾处不再有明显的轻飘感。信中说冬日的洛阳河面上结了薄冰，他站在城墙上能看见洛水在冰层下面缓缓地流，冰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整条河像一条暗沉沉的银带。信末他说：“今年除夕朕在洛阳过，不回成都了。你替朕去看一眼锦江边的灯。“
阿竹把信折好放进了书箱里。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锦江边的灯“——那盏走马灯挂了三年了，每年换一次灯罩，从锦江堤画到汉中渠、从汉中渠画到长安水塘、从长安水塘画到洛阳三条河。今年该画什么呢？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今年什么都不画。就用去年的灯罩，洛阳的渠系图，让那些线条再转一年。
除夕那天傍晚，她和她爹照例去了西门。老柳树的柳丝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冬日的暮色里，像一道被风吹软的帷幕。她把去年的旧灯罩重新挂上树杈，点燃蜡烛，洛阳的渠系图在烛火里重新转了起来——洛水、伊水、瀍水，三条线的虚线在灯壁上一圈一圈地转过来，像一条永远在行走的、不会停歇的路。
她蹲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今年蹲得没有往年久。冬夜的风把她棉袄的兜帽吹翻了，她伸手拢了一下，站起来。她爹在旁边等着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给她照路。父女俩沿着锦江边的路往回走，小灯笼的光在黑暗中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斑，照着她脚下的青石板路和堤边那些覆了一层薄霜的竹笼石堤。
除夕的爆竹声从城里的各处响起来，此起彼伏地炸开，在锦江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回响。她走在那片回响里，步子不快不慢，她爹在旁边举着灯走在她前面一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小灯笼的光从后面投在前面，一高一矮，在青石板路上随着步子缓缓地移动。
正月里成都比往年少了几分喧闹。城池北面的半壁江山已经归了汉室，大半个中原都在军队的控制之下，百姓们心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松了一大截。街上走动的气氛不一样了，茶棚里摆龙门阵的内容从“谁打了谁“变成了“谁家地今年多收了粮““哪条渠的水浇得透“。太学门口贴了新的告示：“今岁策试增设河北考点。预计五月底前完成报名准备工作。“
阿竹路过太学的时候看见那张告示，停了一下。“河北“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遥远——那是黄河以北的地方，她没去过。但她想，如果策试能考到河北去，水渠应该也能修到河北去。只是那要更久、更远、需要更长的时间。她继续走路了，没有多想。
二月，洛阳方向传回了最后一场战事的消息。司马懿率残部退守邺城，在黄河以北布了防线之后就不肯再退。刘备的主力在黄河南岸驻了一个冬天，开春之后趁河水解冻之际发起了渡河战役。黄权的步卒从三处渡口同时强渡，魏延的骑兵从上游更远处绕行侧击，张飞的水军掩护渡船正面推进。仗打了七天，司马懿的防线被撕开了两道口子，他率残部继续北撤至邯郸，放弃黄河沿线所有阵地。
刘备没有追过邯郸。他在邺城停住了兵，重新整编降军、安抚百姓、设置郡县官吏。邺城是曹魏经营多年的旧都，城中的宫殿和府库保存完好，刘备把行辕设在邺城的时候，洛阳那边的人往成都发了一封加急信：“陛下驻邺城。邺城以北有漳水，两岸多良田，但渠废已久。河渠司阿竹副使六月可北上勘察。“
阿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二月底。她看了一眼“六月北上“四个字，把信搁在案角，继续低头看手中的春汛预警汇总。锦江的水位正在涨，今年春汛来得比往年早了十天，但各郡县上报的水位数据都在安全线以内，竹笼石堤全线平稳。她把那封“六月北上“的信压在案角的镇石底下，没有让它打乱眼前的工作节奏。
三月到四月，成都经历了最平静的一个春天。雨水匀称地落着，不多不少，锦江的水位涨到距堤顶一尺的地方就停住了，然后慢慢回落。两岸的柳树从嫩绿长成深绿，再从深绿长成浓荫匝地。城里的桃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晚樱在四月底开了满树粉白，风一吹就落了满地花瓣，被路人踩进青石板缝里。
阿竹这个春天没有出门。她待在河渠司的院子里，把益州全境的水利资料重新编了一次总目。这一次总目分了三卷：上卷写益州，中卷写汉中，下卷写关中与洛阳。三卷的封面分别画了锦江、汉水和洛水的简图，在她案上并排摆着的时候，像三幅从南到北依次展开的画卷。
五月初，尚书台送来了一份加急公文。公文是邺城行辕发的，落款处盖了刘备的私印。公文的内容不是军报，是一张手绘的草图——他画了邺城周边漳水的水系走向，在图上标注了“此处渠基尚存，但闸门已朽““此处河床高于地面，可修引水渠““此处已无水迹，需另寻水源“。图的最下方写了两个字：“等你。“
阿竹把那张草图看了很久。她认出了刘备的笔迹——笔画比以前更稳了，但画图的时候线条还是不够直，水渠的走向画得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会儿，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竹片，铺开，开始根据那张草图做初步的方案设计。漳水的水情她没见过，但根据草图上标注的河床高度和渠基位置，她大概能算出引水角度和渠体坡度。她花了两天时间画了一份初步方案，然后把它和那份草图一起收进书箱里，准备六月出发时带过去。
五月中旬，她整理好了全部行李。她爹给她编了第六只书箱，比前面五只都轻——竹篾劈得更薄了，但编法加密了三层，重量轻了一半还照样结实。箱盖上依然编了走马灯的图案，这已经成了她每一只书箱的标志，像一种不会说出口的约定。
她娘在她出发前一天晚上，在灶间里收拾了半宿。阿竹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她娘在灶台前面坐着，面前摊着一摞叠好的衣裳，正在往书箱里装。她娘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睡你的。明天还要赶路。“阿竹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娘的背影，没有进去打扰，回屋继续睡了。
五月十八清晨，她从成都北门出发。这一次她爹没有送她——她爹说“路太远了，你一个人赶车我能放心“。她在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成都的城墙在晨光里依然是灰青色的，垛口上的“汉“字旗在初夏的风里翻卷着，旗角拂过城墙的表面，像在擦拭那座城的老砖。她没有再回头，抖了抖缰绳，驴车沿着官道向北面的山脊方向缓缓驶去。
成都城在她身后越来越小，城墙的轮廓融进了天边浅淡的山影里，最后彻底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那座城还在那里，锦江还在流，竹笼石堤还在河岸上守着，走马灯每年除夕还会在西门的老柳树上亮起来。她赶着驴车往北走，书箱里的草图被六月的风吹得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水在渠底流动的声音。
六月初，她到邺城的时候是黄昏。邺城的城墙比洛阳矮一些，但更完整，黄土夯的外墙面上没有什么残破的痕迹。城门敞着，城门口有汉军兵卒在值守，但百姓进进出出不受限制。她赶着驴车进城的时候，街上的铺面正纷纷亮起灯来，暖黄的灯光从门板和窗格里透出来，在街面上铺了一块一块方形的光斑。她沿着城中的主街往前走，看见路边有几条旧渠的痕迹——渠面覆着杂草和碎石，但走向依稀可辨。她勒住驴在一条旧渠旁边停了一下，用手拨开渠面上的杂草看了一眼下面的情况——渠壁的砖还在，虽然有的碎了但大部分完整。她放下杂草，继续赶车往行辕的方向走。
刘备在邺城的行辕设在原曹魏的宫殿侧院。院子比长安和洛阳的都小，但更规整——砖铺的地面、青瓦的屋顶、廊柱上重新刷过的朱漆还泛着新鲜的桐油光泽。阿竹到的时候刘备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叶子浓绿，遮了半个院子的阴。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身上的玄色常服换成了浅灰的家常袍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晒黑了一截的手腕。
“来了。“他说。
阿竹把书箱卸在廊下：“嗯。“
“先歇一夜。明天带你去看渠。“
“我今天已经在路上看到了几条。“阿竹从书箱里掏出那份初步方案递过去，“漳水的水情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渠基还在，闸门要重修。大概一个月能通水。“
刘备接过方案翻了几页，合上。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比在洛阳的时候瘦了。“
阿竹低头看了看自己，想说“没有“，但她爹上次在洛阳接她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她想了想，说：“路上的干饼不好吃。“
刘备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只碗出来，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他把碗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吃了。面是厨房刚煮的，北方的宽面，没放辣，但汤是骨头汤。“
阿竹在石阶上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面确实宽，比她习惯的成都担担面宽两倍，汤也浓，骨头熬透了的那种浓白。她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了刘备一眼——他坐在院中槐树底下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看阿竹，正在看树梢上最后几缕被暮色染成橘色的云。六月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浅灰袍子的下摆吹起来，在暮色中轻轻地拂动着。
她低头继续吃面。荷包蛋的蛋黄还没全熟，一筷子戳下去流出来，把白色的面汤染成浅金色。她把碗里的面全部吃完了，连汤也喝干净，把空碗放回廊下的石阶上。然后她站起来，背着书箱走进行辕给她安排的厢房，点亮了灯，把那张漳水的草图摊开在案上，在灯下继续画那份方案的第二页。
窗外邺城的暮色正在从橘红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黑。远处的漳水声在夜色里隐隐传来，哗啦哗啦的，跟锦江的声音不一样但节奏差不多，都是水流过河床时的那种低声的、绵密的、永不停歇的声响。她坐在灯下画图，笔尖擦过竹片的声音在夜晚安静得听得格外清楚，沙沙，沙沙，像她在这三年里走过每一段路时衣摆擦过草叶的声响。
画完第二页的时候她搁下炭笔，伸手摸了摸书箱里那只竹蚂蚱。经过三年的摩挲，篾片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表面光滑温润，触须微微翘着，六条腿蜷缩在身侧，像是正在沉睡。她把竹蚂蚱放回箱底，继续低头画图。
邺城的渠还没修通，但她已经知道水会从哪里来、会往哪里流。成都的锦江、汉中的白水河、长安的渭河、洛阳的洛水、邺城的漳水——这些名字在灯下渐渐连成了一条线，从她蹲在成都西门老柳树底下画第一张图的那个黄昏起，一直延伸到现在，延伸到这个初夏的夜晚，伸向更远的北方。
还有更多的渠要修。但今晚她只把这份方案画完，然后熄灯。明天天亮之后，她要去漳水岸边蹲下来亲手摸一摸那段旧渠的砖，看看水的深浅和流速，画出比草图更精确的施工图。
画完了。她把炭笔搁在案上，吹熄了灯。邺城的夜色涌进窗来，带着漳水的气息和北方初夏特有的干燥。她躺在铺上闭了眼，听见远处漳水流淌的声音，和锦江的声音渐渐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