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无相之人
那是一片银白色的苍穹。
以西结看着头顶那片光洁如镜的天空，却找不到太阳，仿佛整个大气都在自发光似的。
她站在一处盘踞在山岭之顶的小道上，路只供一人通过，旁边是嶙峋的灰色岩石。
这是哪？
她全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侦探事务所的沙发上，之后发生了什么就全然不知了。
以西结下意识地沿着道路前行，向前望去，不远处是一片树林，树叶漆黑，小路则钻进林间。
以西结在入口处停留了片刻，思量着到底是否要进去，她回过头。道路蜿蜒向下，不见尽头，云层遮蔽了一切。
而此时，树林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振翅之音。
一种钻进去的欲望在以西结脑海中弥漫，她遵循着这股欲望，步入林间。
里面不见天光，只有苍白的翅膀在树干之间飞舞。
回过头时，那条小道已经消失，而以西结已经站在一处并不平稳的树根之上。
地面散落着白发，成缕成簇地缠绕在树根之间。在它旁边是用以将头发剥剪下来的剪刀，它半埋在泥土中。一张薄如蝉翼的表皮被随意的丢弃在一旁。
在这粗大的树根之上，攀附着一只同树根一般粗大的飞蛾，树皮斑驳，翅膀亦然。
以西结瞪眼观摩。而眨眼之时，这飞蛾已经飞走，那振翅之声又陷入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以西结在树根上踉跄而行，本能地朝着更深的振翅之声走去，她几乎要手脚并用，好避开那些低矮的枝桠。
天空之上，黑色的树叶层层叠叠，拒绝着一切光芒。而树叶之上，透过缝隙，可得见一轮被遗忘的月亮。它惨白而浑圆，并不像醒时世界的月亮那般散发着柔和的光，它冷冽而温柔，如纱如潮。
随着以西结的继续前行，树枝划破了她的皮肤，树根磕伤了她的膝盖，露出鲜红的创口，每一道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每一道都是光渗入的裂隙。
她底下头，试图用手遮住这些红白的伤口，而其中的血腥与明亮已经吸引到了对此足够有兴趣的猎人。
在不属于林地之外，以西结听到了一阵凄惨的狼嚎。
这声狼嚎饥渴如绝望，紧接着是第二声和第三声，以及伴随它们而来奔袭之音，裂足刨过泥土，穿行黑暗，裹挟着股股寒意。
以西结开始向前奔跑着，她的足音在林地中回荡，伤口透光，一如帷幕中如针眼的星辰。
“伤口即是门扉，光由此通行。”以西结意识到了。而恶兽循光而来。
她拼命向前奔跑，而那奔袭之音却不绝于耳，在林地的阴影之中，以西结看到了比阴影更为黑暗之物，它们是裂分之狼的从属，是它最为破碎的造物与化身。
在林地深处，一处刻着巨眼的石碑之下，那些破碎化身追猎上了以西结，将她吞噬、分裂。
她似乎与自己分离，每一块都品尝着不同的梦境。
一者为表皮与身份。
这是一具空壳，一张被剥离的人皮。它站起身，漫步在林地之中，它追寻着这表皮之下的原来的肉身与灵魂，它目及飞蛾，以及祂将自己从肉身中剥离的力量。
它又见证，在转轮之寺的巨石之巅，如自己一般的人身坠落，朝死亡而向下，直至虚界。
另一者为肉体与力量。
这是无肤之人。骨骼与横纹肌暴露在空气之中，汁水渗出，饱满欲滴。它目及了自己的另一位对立双刃，那势必要和自己纠缠至点燃整个世界的存在。它同样看到了林中之井，井壁中覆盖着如丝绒一般的红色苔藓。它见证了她的许诺：我应允你进入顶点之门。而当古老的石源神回归之时，你也得以飞升。
最后一者为灵魂。
它无体无肤，没有可以辨认的特征，也没有可以再失去之物，这是无相之人。它攫取他人之皮肉，而即使在钢铁构建的森林之中，在铸炉应允的次生造物之下，它依旧无法寻得归宿，亦无法寻得自己。
在这一重历史之中，没有此人的身影。秘史之中亦没有。
三者外不如其内，内不如其外，表里不如一。
那些破碎的从属者品尝了三者之中的每一部分。它们食走了一部分，又留下了一部分。
而当弧月转向昕旦的钟声响起之时，三者才得以平衡内外。
许久之后，以西结才重新得以思考。
她记起了这是名为林地的梦中世界，她继续沿着道路前行，振翅之音已经消散，月亮从漆黑树叶的背后经过，她的手指停留在以西结苍白的发间。以西结记住了来时的路。
但以西结发觉，此时的她已经无法用人形来形容——她如今是一团黑雾，不断变化，没有形体。
不属于她的肉体与表皮已等候在醒时，而她以灵魂的姿态行走于林地。
但她并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道路的尽头是一块嶙峋的巨石，矗立在林地的深处，它是一块记录着已逝诸神的碑石。
“转轮之寺...”这个词语从她口中脱口而出，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这个名字。
这同样也是生命终了之人在梦境中的坠落之地。那些在醒时世界死去的人，最终会都会坠落于此。
巨石的其他道路，也走进了一些同样进入林地的灵魂。
一名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人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巨石，以及呆在巨石旁边的黑雾。
她热情地介绍到自己名为卡特-卡罗，但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她是一名剧院灵媒，同时也是一名算命师，她总是算的很准。
“我却没有算到自己会被别人从翰林堡的桥上推下去。”她如此说着，“然后我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但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卡特-卡罗好奇地说着，“这次是您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么？”
黑雾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另一名迷途的灵魂同样来到了这个地方。
她眼神温柔，逸散着光，是如小猫头鹰一般机敏的女子。她说话轻声细语：“我叫伊妮德。”
她在月光下，漫步于诡谲的街道，她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哪个城市了。
“墙上都是裂隙。”她说着，而每一扇裂隙都透露着光芒，她总是能见到这些裂隙，“我想裂隙是问题，光芒是答案，但没人告诉我如何作答。”
她看向黑雾：“您是引导我来此，解答我的疑惑的吗？”
黑雾仍没有做出疑问。
第三位是一名男子，他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破旧的晨礼服，脸上有些皱纹，看上去已经和以西结的实际年龄相仿了。他带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其他两位灵魂更加镇定，如同一位学者，仿佛已经习惯了此处的黑暗。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他自报家门。
这是...《夜游漫记》的作者...
黑雾有些诧异，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他——这个写下“漫宿生长于林地墙外”的人。
“我时常入梦，也时常来到林地。”克里斯托弗看着黑雾，言及在在防剿局追捕自己之后，恋人升的得更高之前，他便在纯白之门踌躇不前。
他说，即使靠近，他也无法说话，无法呼唤她的名字。
“居屋中没有恋人的容身之所。”他最后说道，“我在林地见过许多误入此处的灵魂，迷途者，死者，求知者，疯癫者。
“但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存在，从未在任何秘史中阅读过您。”
他问出了那个问题：“您是谁？”
黑雾是分裂的灵魂，她说话无声，非男非女，非死非活，她内外反转，表里变换，她是三者为一，也是一者为三。
黑雾沉默了片刻，说道：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
“无相之人。”
以西结看着头顶那片光洁如镜的天空，却找不到太阳，仿佛整个大气都在自发光似的。
她站在一处盘踞在山岭之顶的小道上，路只供一人通过，旁边是嶙峋的灰色岩石。
这是哪？
她全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侦探事务所的沙发上，之后发生了什么就全然不知了。
以西结下意识地沿着道路前行，向前望去，不远处是一片树林，树叶漆黑，小路则钻进林间。
以西结在入口处停留了片刻，思量着到底是否要进去，她回过头。道路蜿蜒向下，不见尽头，云层遮蔽了一切。
而此时，树林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振翅之音。
一种钻进去的欲望在以西结脑海中弥漫，她遵循着这股欲望，步入林间。
里面不见天光，只有苍白的翅膀在树干之间飞舞。
回过头时，那条小道已经消失，而以西结已经站在一处并不平稳的树根之上。
地面散落着白发，成缕成簇地缠绕在树根之间。在它旁边是用以将头发剥剪下来的剪刀，它半埋在泥土中。一张薄如蝉翼的表皮被随意的丢弃在一旁。
在这粗大的树根之上，攀附着一只同树根一般粗大的飞蛾，树皮斑驳，翅膀亦然。
以西结瞪眼观摩。而眨眼之时，这飞蛾已经飞走，那振翅之声又陷入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以西结在树根上踉跄而行，本能地朝着更深的振翅之声走去，她几乎要手脚并用，好避开那些低矮的枝桠。
天空之上，黑色的树叶层层叠叠，拒绝着一切光芒。而树叶之上，透过缝隙，可得见一轮被遗忘的月亮。它惨白而浑圆，并不像醒时世界的月亮那般散发着柔和的光，它冷冽而温柔，如纱如潮。
随着以西结的继续前行，树枝划破了她的皮肤，树根磕伤了她的膝盖，露出鲜红的创口，每一道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每一道都是光渗入的裂隙。
她底下头，试图用手遮住这些红白的伤口，而其中的血腥与明亮已经吸引到了对此足够有兴趣的猎人。
在不属于林地之外，以西结听到了一阵凄惨的狼嚎。
这声狼嚎饥渴如绝望，紧接着是第二声和第三声，以及伴随它们而来奔袭之音，裂足刨过泥土，穿行黑暗，裹挟着股股寒意。
以西结开始向前奔跑着，她的足音在林地中回荡，伤口透光，一如帷幕中如针眼的星辰。
“伤口即是门扉，光由此通行。”以西结意识到了。而恶兽循光而来。
她拼命向前奔跑，而那奔袭之音却不绝于耳，在林地的阴影之中，以西结看到了比阴影更为黑暗之物，它们是裂分之狼的从属，是它最为破碎的造物与化身。
在林地深处，一处刻着巨眼的石碑之下，那些破碎化身追猎上了以西结，将她吞噬、分裂。
她似乎与自己分离，每一块都品尝着不同的梦境。
一者为表皮与身份。
这是一具空壳，一张被剥离的人皮。它站起身，漫步在林地之中，它追寻着这表皮之下的原来的肉身与灵魂，它目及飞蛾，以及祂将自己从肉身中剥离的力量。
它又见证，在转轮之寺的巨石之巅，如自己一般的人身坠落，朝死亡而向下，直至虚界。
另一者为肉体与力量。
这是无肤之人。骨骼与横纹肌暴露在空气之中，汁水渗出，饱满欲滴。它目及了自己的另一位对立双刃，那势必要和自己纠缠至点燃整个世界的存在。它同样看到了林中之井，井壁中覆盖着如丝绒一般的红色苔藓。它见证了她的许诺：我应允你进入顶点之门。而当古老的石源神回归之时，你也得以飞升。
最后一者为灵魂。
它无体无肤，没有可以辨认的特征，也没有可以再失去之物，这是无相之人。它攫取他人之皮肉，而即使在钢铁构建的森林之中，在铸炉应允的次生造物之下，它依旧无法寻得归宿，亦无法寻得自己。
在这一重历史之中，没有此人的身影。秘史之中亦没有。
三者外不如其内，内不如其外，表里不如一。
那些破碎的从属者品尝了三者之中的每一部分。它们食走了一部分，又留下了一部分。
而当弧月转向昕旦的钟声响起之时，三者才得以平衡内外。
许久之后，以西结才重新得以思考。
她记起了这是名为林地的梦中世界，她继续沿着道路前行，振翅之音已经消散，月亮从漆黑树叶的背后经过，她的手指停留在以西结苍白的发间。以西结记住了来时的路。
但以西结发觉，此时的她已经无法用人形来形容——她如今是一团黑雾，不断变化，没有形体。
不属于她的肉体与表皮已等候在醒时，而她以灵魂的姿态行走于林地。
但她并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道路的尽头是一块嶙峋的巨石，矗立在林地的深处，它是一块记录着已逝诸神的碑石。
“转轮之寺...”这个词语从她口中脱口而出，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这个名字。
这同样也是生命终了之人在梦境中的坠落之地。那些在醒时世界死去的人，最终会都会坠落于此。
巨石的其他道路，也走进了一些同样进入林地的灵魂。
一名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人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巨石，以及呆在巨石旁边的黑雾。
她热情地介绍到自己名为卡特-卡罗，但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她是一名剧院灵媒，同时也是一名算命师，她总是算的很准。
“我却没有算到自己会被别人从翰林堡的桥上推下去。”她如此说着，“然后我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但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卡特-卡罗好奇地说着，“这次是您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么？”
黑雾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另一名迷途的灵魂同样来到了这个地方。
她眼神温柔，逸散着光，是如小猫头鹰一般机敏的女子。她说话轻声细语：“我叫伊妮德。”
她在月光下，漫步于诡谲的街道，她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哪个城市了。
“墙上都是裂隙。”她说着，而每一扇裂隙都透露着光芒，她总是能见到这些裂隙，“我想裂隙是问题，光芒是答案，但没人告诉我如何作答。”
她看向黑雾：“您是引导我来此，解答我的疑惑的吗？”
黑雾仍没有做出疑问。
第三位是一名男子，他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破旧的晨礼服，脸上有些皱纹，看上去已经和以西结的实际年龄相仿了。他带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其他两位灵魂更加镇定，如同一位学者，仿佛已经习惯了此处的黑暗。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他自报家门。
这是...《夜游漫记》的作者...
黑雾有些诧异，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他——这个写下“漫宿生长于林地墙外”的人。
“我时常入梦，也时常来到林地。”克里斯托弗看着黑雾，言及在在防剿局追捕自己之后，恋人升的得更高之前，他便在纯白之门踌躇不前。
他说，即使靠近，他也无法说话，无法呼唤她的名字。
“居屋中没有恋人的容身之所。”他最后说道，“我在林地见过许多误入此处的灵魂，迷途者，死者，求知者，疯癫者。
“但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存在，从未在任何秘史中阅读过您。”
他问出了那个问题：“您是谁？”
黑雾是分裂的灵魂，她说话无声，非男非女，非死非活，她内外反转，表里变换，她是三者为一，也是一者为三。
黑雾沉默了片刻，说道：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
“无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