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模子
程云在木板床上躺了三天。
巨大的残缺感叫人生无可恋。
三天里，高烧不断、噩梦连连，整个人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只要闭眼，就是一片浓雾。
程云在雾里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
身后有妖兽在追他。
看不清形体，只听见雾气深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在身后三尺，有时候又绕到了前面。
程云拼命跑，却没有一次能够逃脱。
死亡之后，梦境重启，他又回到那片雾里，又开始跑。
同样的路径，同样的死法。一遍，又一遍……
到第七十三次死亡的时候，程云不再跑了。他站在雾里，看着那只爪子迎面刺来，在心里把它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三天你就结痂了！”
一声惊呼，把程云从噩梦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头顶还是那方瓦檐，屋外的日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一个圆脸的小太监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小太监指着他的下身，手指抖得像筛糠，“才三天！三天！伤口就结痂了？你这……”
话音未落，药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跑。
程云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看。干净的白布裹着伤口，边缘露出一圈淡褐色的痂。三天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褪成了钝钝的酸胀，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神愈”试剂的效果，比他想象中还要强悍。
不多时，小太监拽着一个老太监回来了。
老太监走到床边，揭开纱布一角，凑近了看。
“天赋异禀啊。”他咂了咂嘴，扔下这四个字。
小太监在旁边瞪圆了眼。
老太监翻翻册子：“再歇两天，调教好了送柴火房去。”
说完转身走了。
程云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瓦檐。
屈辱感和无处发泄的愤懑占据了全身。
恨！他当然恨！
从穿越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过哪怕一秒钟的选择权。
被鞭子抽，被铁索拴，被像牲口一样挑拣，被按在那张木板床上……
没有人给过他任何解释，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程云闭上眼。
他想找到那个拿刀的老太监，找到挥鞭子的边军，一个一个杀干净。
念头闪了一瞬，又被他摁住了。
这些人只是在做职责之内的事，他们是执行命令的零件。割了他这一刀，明天还会割下一个，他们不会记得他的脸。
杀几个没有名字的零件……
不够，也不解恨。
程云动了动，下身伤口还在疼。
但他知道，这未必是永久的。神愈试剂的效果超出预期，伤口愈合已经验证了，断肢再生有很大可能。
穿越……这个词在脑子里反复念叨。
他不是灵魂穿越，是肉身。连带着注射进体内的“神愈”试剂一起，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个世界。
这种穿越更像是某种召唤。
召唤法阵吗？
这个世界有符箓，有法器，有修士，那必然也有法阵。
如果能找到那个把他召唤过来的法阵，或者找到懂得布置这类法阵的人，或许能回去。
召唤是可逆的吗？逆向的过程叫……传送？
程云决定亲自实践，“复仇！出宫，去寻找回去的可能。”
……
五天后。
柴火房的院子内。
程云把劈好的柴火摞上墙边的柴垛。
伤口已经完全不疼了，弯腰搬柴时偶尔牵动到，也只有一丝细微的拉扯感。
他搬得很快，一根接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柴火房今天就两个人当值。另一个是昏眼老太监，耳朵也不好使，窝在门房打盹，鼾声比斧头声还响。
程云把最后一根柴火码上垛顶，掸了掸衣摆。
就在这时，柴房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动作极轻，像一只轻灵的雀鸟。进来之后反手就把门虚掩上，后背紧贴着门板，目光在昏暗的柴房里快速扫了一圈。
是个俏丽的女子。
鹅蛋脸，瑞凤眼，鼻梁小巧挺拔，下巴尖尖的。眉眼间还没完全褪去少女的青涩，骨子里透着一股贵气。
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织金襦裙，头上簪着两朵珠花，腰间还别了本书。
她一眼看到了程云。
程云刚要张嘴，少女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然后轻手轻脚地钻进柴垛之间的缝隙里，蹲下缩成一团。浅绿色的裙摆在柴屑上拖出一道痕迹。
程云会意，默默把裙摆的丝带用竹枝拨进隐蔽处，又把拖出的痕迹扫乱。
转身时发现门槛处有本书落在地上，是本《闺范录》，捡起来翻看，发现书页边还有先生罚抄的批注。
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带着少年的蹦跳劲儿。
程云刚把书藏好，两颗脑袋从柴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圆脸，十五六岁；一个尖脸，十岁出头的半大小子，穿锦袍，蹬小靴，脸上挂着猫捉老鼠的兴奋。
圆脸少年往柴房里张望了一圈，只看见程云抱着柴火站在那儿。
“喂，看见有人跑过去没有？”口气很大，带着股自上而下的颐指气使。
程云摇头。
尖脸少年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姐姐肯定往御花园跑了，走！”
两颗脑袋缩回去，脚步声吧嗒吧嗒地远去了。
程云站在原地，脑子转的飞快。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贵胄。一个贵主，带着弟弟在宫里躲猫猫，没有宫女内侍跟着，显然是在私下玩耍。这种时候，往往戒备最低，也最容易记住人。
结识贵人，往上爬，才会有出宫的机会。
想了想，这书就是不错的引子。
少女见没了动静，拍拍裙子准备走人。
程云见状忙递出《闺范录》，“您东西掉了。”
少女看见书册，皱眉道：“哎！还有三遍要抄，烦死了。”
程云哂笑一声。
“你笑什么？”少女不悦。
“笑这书写得高明。”程云语气平淡，“三页讲柔顺，五页讲谦让，通篇不提你自己想要什么。”
少女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怪怪地。
“它教我做人啊，怎么就不对了？”
程云摇头：“这书若真教你做人，该先问一句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但它不问，它只告诉你，女子该柔顺，该谦让，该以夫为天。你的‘想要’不重要，你的‘应该’已经被写好了。这叫教化吗？这叫……模子。把你熔了，浇进一个现成的模具里铸出来，大家都一样，多省心。”
正向PUA……
少女眨着眼：“模子？”
“就是模具，做瓷器的那个。”程云用柴房里的工具比划，“泥本身可以做成碗、做成瓶，做成什么都行。但模具只有一个形状。泥进了模具，出来全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有的泥觉得自己是金模子铸的，比别人值钱。其实呢，都是模具里的东西。”
少女低头看看手里的《闺范录》，再看看程云。
她只有十七岁，从没听过这些。所有人都告诉她皇家子女该端庄，该贤淑……
“那……”她咬着嘴唇，“不做模具里的，做什么？”
程云想了下：“先问问，你自己是谁。不是哪位王爷的女儿，不是公主、郡主，不是将来谁家的夫人。这些身份都是贴上的标签。把标签全撕了，还剩下什么，那个才是你。”
少女似懂非懂，但她把这句话死死记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程云。”
“程云。”她念了一遍，“你有些学问，这些话，我去说给伯娘听，她肯定也觉得有意思。”
巨大的残缺感叫人生无可恋。
三天里，高烧不断、噩梦连连，整个人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只要闭眼，就是一片浓雾。
程云在雾里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
身后有妖兽在追他。
看不清形体，只听见雾气深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在身后三尺，有时候又绕到了前面。
程云拼命跑，却没有一次能够逃脱。
死亡之后，梦境重启，他又回到那片雾里，又开始跑。
同样的路径，同样的死法。一遍，又一遍……
到第七十三次死亡的时候，程云不再跑了。他站在雾里，看着那只爪子迎面刺来，在心里把它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三天你就结痂了！”
一声惊呼，把程云从噩梦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头顶还是那方瓦檐，屋外的日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一个圆脸的小太监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小太监指着他的下身，手指抖得像筛糠，“才三天！三天！伤口就结痂了？你这……”
话音未落，药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跑。
程云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看。干净的白布裹着伤口，边缘露出一圈淡褐色的痂。三天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褪成了钝钝的酸胀，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神愈”试剂的效果，比他想象中还要强悍。
不多时，小太监拽着一个老太监回来了。
老太监走到床边，揭开纱布一角，凑近了看。
“天赋异禀啊。”他咂了咂嘴，扔下这四个字。
小太监在旁边瞪圆了眼。
老太监翻翻册子：“再歇两天，调教好了送柴火房去。”
说完转身走了。
程云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瓦檐。
屈辱感和无处发泄的愤懑占据了全身。
恨！他当然恨！
从穿越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过哪怕一秒钟的选择权。
被鞭子抽，被铁索拴，被像牲口一样挑拣，被按在那张木板床上……
没有人给过他任何解释，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程云闭上眼。
他想找到那个拿刀的老太监，找到挥鞭子的边军，一个一个杀干净。
念头闪了一瞬，又被他摁住了。
这些人只是在做职责之内的事，他们是执行命令的零件。割了他这一刀，明天还会割下一个，他们不会记得他的脸。
杀几个没有名字的零件……
不够，也不解恨。
程云动了动，下身伤口还在疼。
但他知道，这未必是永久的。神愈试剂的效果超出预期，伤口愈合已经验证了，断肢再生有很大可能。
穿越……这个词在脑子里反复念叨。
他不是灵魂穿越，是肉身。连带着注射进体内的“神愈”试剂一起，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个世界。
这种穿越更像是某种召唤。
召唤法阵吗？
这个世界有符箓，有法器，有修士，那必然也有法阵。
如果能找到那个把他召唤过来的法阵，或者找到懂得布置这类法阵的人，或许能回去。
召唤是可逆的吗？逆向的过程叫……传送？
程云决定亲自实践，“复仇！出宫，去寻找回去的可能。”
……
五天后。
柴火房的院子内。
程云把劈好的柴火摞上墙边的柴垛。
伤口已经完全不疼了，弯腰搬柴时偶尔牵动到，也只有一丝细微的拉扯感。
他搬得很快，一根接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柴火房今天就两个人当值。另一个是昏眼老太监，耳朵也不好使，窝在门房打盹，鼾声比斧头声还响。
程云把最后一根柴火码上垛顶，掸了掸衣摆。
就在这时，柴房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动作极轻，像一只轻灵的雀鸟。进来之后反手就把门虚掩上，后背紧贴着门板，目光在昏暗的柴房里快速扫了一圈。
是个俏丽的女子。
鹅蛋脸，瑞凤眼，鼻梁小巧挺拔，下巴尖尖的。眉眼间还没完全褪去少女的青涩，骨子里透着一股贵气。
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织金襦裙，头上簪着两朵珠花，腰间还别了本书。
她一眼看到了程云。
程云刚要张嘴，少女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然后轻手轻脚地钻进柴垛之间的缝隙里，蹲下缩成一团。浅绿色的裙摆在柴屑上拖出一道痕迹。
程云会意，默默把裙摆的丝带用竹枝拨进隐蔽处，又把拖出的痕迹扫乱。
转身时发现门槛处有本书落在地上，是本《闺范录》，捡起来翻看，发现书页边还有先生罚抄的批注。
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带着少年的蹦跳劲儿。
程云刚把书藏好，两颗脑袋从柴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圆脸，十五六岁；一个尖脸，十岁出头的半大小子，穿锦袍，蹬小靴，脸上挂着猫捉老鼠的兴奋。
圆脸少年往柴房里张望了一圈，只看见程云抱着柴火站在那儿。
“喂，看见有人跑过去没有？”口气很大，带着股自上而下的颐指气使。
程云摇头。
尖脸少年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姐姐肯定往御花园跑了，走！”
两颗脑袋缩回去，脚步声吧嗒吧嗒地远去了。
程云站在原地，脑子转的飞快。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贵胄。一个贵主，带着弟弟在宫里躲猫猫，没有宫女内侍跟着，显然是在私下玩耍。这种时候，往往戒备最低，也最容易记住人。
结识贵人，往上爬，才会有出宫的机会。
想了想，这书就是不错的引子。
少女见没了动静，拍拍裙子准备走人。
程云见状忙递出《闺范录》，“您东西掉了。”
少女看见书册，皱眉道：“哎！还有三遍要抄，烦死了。”
程云哂笑一声。
“你笑什么？”少女不悦。
“笑这书写得高明。”程云语气平淡，“三页讲柔顺，五页讲谦让，通篇不提你自己想要什么。”
少女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怪怪地。
“它教我做人啊，怎么就不对了？”
程云摇头：“这书若真教你做人，该先问一句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但它不问，它只告诉你，女子该柔顺，该谦让，该以夫为天。你的‘想要’不重要，你的‘应该’已经被写好了。这叫教化吗？这叫……模子。把你熔了，浇进一个现成的模具里铸出来，大家都一样，多省心。”
正向PUA……
少女眨着眼：“模子？”
“就是模具，做瓷器的那个。”程云用柴房里的工具比划，“泥本身可以做成碗、做成瓶，做成什么都行。但模具只有一个形状。泥进了模具，出来全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有的泥觉得自己是金模子铸的，比别人值钱。其实呢，都是模具里的东西。”
少女低头看看手里的《闺范录》，再看看程云。
她只有十七岁，从没听过这些。所有人都告诉她皇家子女该端庄，该贤淑……
“那……”她咬着嘴唇，“不做模具里的，做什么？”
程云想了下：“先问问，你自己是谁。不是哪位王爷的女儿，不是公主、郡主，不是将来谁家的夫人。这些身份都是贴上的标签。把标签全撕了，还剩下什么，那个才是你。”
少女似懂非懂，但她把这句话死死记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程云。”
“程云。”她念了一遍，“你有些学问，这些话，我去说给伯娘听，她肯定也觉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