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察言观色
程云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也不知她是鱼，还是饵料？”
门房的昏眼老太监还在打鼾。
老太监耳聋眼昏，知道的东西却不少，很多事情都能跟他打听。
根据程云描述，老太监估摸着来人是郡主。
昭阳郡主——青阳千语。
那两个幼弟，便是凌阳郡王、景阳郡王。二人常年随靖王，驻守陪都武康城。
程云走到柴垛边，继续码柴。
往后几日，创口完全愈合。
至于再生……还无迹象。不过，程云也不急，正常发育都要好多年，再生的过程恐怕不会短。
闲暇之余，程云做了几个简单实验，杠杆实验，浮力实验，也用单摆法验算了重力加速度g。结果，所有公式成立，物理常量不变。
完全的文化共鸣，同样的日月星辰，同样的物理规律……
可这里有修士，有妖兽，如此现实又魔幻。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程云苦笑一下，甩甩头，继续劈柴。
这天午后，程云抱着一捆柴火回柴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这边来了。
他抬头，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门口，裙摆带着风，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是昭阳郡主。
她一把抓住程云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跑。
“跟我走！”
程云手里的柴火还没放下，被她拉得踉跄了两步，柴火脱手滚到地上。
“郡主，去哪？”
“别问，反正是好去处！”
郡主头也不回，拉着他穿过柴房的院门，拐进一条窄窄的宫道。
程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少女的手劲不大，却攥得很紧，五根手指箍在他手腕上，像是怕他跑了。
两人穿廊过巷，在迷宫一样的宫道里疾走。
越往前走，宫道的规制越高。
路边的宫灯已从素面陶盏变成了鎏金铜座。
沿途遇到几拨禁军侍卫，个个披甲按刀，目光如鹰。可当他们看清前面拉着的人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郡主拉着一个低下的内侍，在宫道上一路狂奔。
这画面确实不太常见。
少女浑然不觉，只管往前跑。她的珠花在鬓角一颠一颠的，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颊上，也顾不上拢。
终于，她在一处宫苑前停了下来。
程云抬头，院墙不高，爬满了青藤，藤蔓间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朱漆宫门半掩着，门楣上悬一块匾额，三个字写得端雅清秀。
安宁宫。
这地方，他打听宫里局势时，昏眼老太监提过。
郡主推门就进，人还没迈过门槛，声音先传了进去。
“伯娘！伯娘！”
她松开程云的手腕，提着裙摆往里跑。
“人我带来了！小云子最合适！”
程云跟在后面，越听越糊涂。
什么最合适？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敞亮，厅内装饰奢华，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低调的讲究。
正中的红木椅上，坐着一个女子。
二十三四的样子，看见郡主，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程云眼里，这女子仅仅往那儿一坐，周身的气度就把整间屋子都镇住了。
这个排场，这个气质，再加上“伯娘”这个称呼……
他撩起衣摆，腰弯了下去。
“程云，拜见贵妃娘娘。”
腰弯的很低，姿态做足十分。在宫里，他这身份跟蚂蚁差不多，不敬之罪他担不起。
好在这里不兴跪拜，不犯错基本不用跪。
郡主凑过去耳语几句，上座的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平身吧。”
声音不急不缓，感觉有些冷。
“伯娘，我可没吹牛。他在柴房跟我讲了一大通，什么泥巴啊模具啊，可有意思了！让他来料理您的书房，保管好用！“
贵妃听完，笑意收敛一分。
“程云。”
程云抬头，视线上抬一下，然后落在贵妃的下巴处。
贵妃打量了他片刻。白净，斯文，骨架端正，不像寻常边地俘虏。尤其那双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一个刚入宫的下人。
“千语说，你在柴房跟她讲了一番高论。本宫耳朵笨，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
程云心中发毛，后背一下绷紧了，他之前只顾跟郡主讲道理，忽略了时代背景，说了一通于此世而言离经叛道的话。
娘娘在敲打他。
“回娘娘，奴才……胡言乱语，冒犯郡主了，该死。”
贵妃挑眉道：“该死？你既知是胡言乱语，怎么还敢跟郡主说？郡主金枝玉叶，你一个奴才，随随便便就敢在她面前议论圣贤书？”
厅里空气骤然收紧。
郡主愣了一下：“伯娘……”
贵妃抬手，轻轻按在郡主手背上，眼睛却始终盯着程云：
“伯娘问他，你先别说话。”
程云垂下眼。
贵妃的态度再清楚不过，郡主可以不懂事，他不可以。这里不是柴房，是安宁宫的正厅。他那些话在柴房是有意思，在正厅就是大逆不道。
怎么答？
认错的姿态要做足，但话不能真的认。真认了，就是个没骨头的奴才，郡主的面子挂不住，贵妃也看不上。
郡主刚才提了书房。需要下人料理的书房不会小，若娘娘是博识之人，她的内心便不会被禁锢，那番言论，娘娘未必不认可……
程云把心一横。
“回娘娘，奴才不敢议论圣贤书。奴才只是……看见郡主为功课烦心，一时嘴快，说了些不该说的昏话。奴才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受苦的时候，喜欢瞎想。人被逼到绝处，总忍不住想还有没有别的活法。这种念头，奴才自己都不敢当真，更不敢教郡主什么。”
话说得低眉顺眼，每一句都在认错。
但话里藏着“被逼到绝处、别的活法”的钩子。
程云在暗示，我不是在教郡主反叛，我在说自己。我刚被净身，还不适应新身份，胡思乱想，口不择言。您要是追究，追究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阉人说胡话，不值当。
贵妃听完，又审视一番程云，轻轻笑了一声。
“别的活法？”她转头看了一眼郡主，“程云，你可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的活法，不是他们自己选的？”
“奴才知道。”
娘娘拔高了声音，“那你让郡主问‘自己是谁’，是什么意思？郡主是大湟的郡主，这是天命。她需要问吗？”
程云的心跳加快了。
贵妃并非简单地反驳他。贵妃在替所有可能听见这话的人，把问题问到底。正厅外有没有耳朵？有没有妃嫔、皇后、陛下安插的眼线？郡主无心，这番话可能已经被传出去，郡主年少没事，他会死，娘娘也会受到牵连。
娘娘是在点醒他……！
程云必须替贵妃把这道防火墙砌好。
“回娘娘，奴才的意思是，郡主知道自己是谁，奴才不知道。“
贵妃抬眼看他。
程云继续道：“奴才刚入宫，连规矩都学不全，更不懂什么天命。奴才只知道，奴才是一块没成型的泥，被浇进了宫里这个模子，模子叫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得做什么。奴才让郡主问‘自己是谁’，其实是奴才自己在问，问完了，答不出来，才知道奴才和郡主的差别。郡主是天命所归，奴才是没着落的浮萍。奴才那句话，与其说是教郡主，不如说是……奴才自惭形秽。”
一番话说完，正厅里安静极了。
贵妃收回视线。
“自惭形秽。”她念叨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然后又看向郡主：“千语，他让你问‘自己是谁，’是在提醒你，你比他幸运，你的天命早就写好了。他连这个都没有，所以羡慕你。懂了吗？”
郡主眨眨眼，半懂不懂：“……懂了？”
“懂了就好。”贵妃拍拍她的手，“去玩吧，本宫和他说几句话。”
郡主看看贵妃，又看看程云，似乎觉得气氛怪怪的，但还是乖乖走了。
门房的昏眼老太监还在打鼾。
老太监耳聋眼昏，知道的东西却不少，很多事情都能跟他打听。
根据程云描述，老太监估摸着来人是郡主。
昭阳郡主——青阳千语。
那两个幼弟，便是凌阳郡王、景阳郡王。二人常年随靖王，驻守陪都武康城。
程云走到柴垛边，继续码柴。
往后几日，创口完全愈合。
至于再生……还无迹象。不过，程云也不急，正常发育都要好多年，再生的过程恐怕不会短。
闲暇之余，程云做了几个简单实验，杠杆实验，浮力实验，也用单摆法验算了重力加速度g。结果，所有公式成立，物理常量不变。
完全的文化共鸣，同样的日月星辰，同样的物理规律……
可这里有修士，有妖兽，如此现实又魔幻。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程云苦笑一下，甩甩头，继续劈柴。
这天午后，程云抱着一捆柴火回柴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这边来了。
他抬头，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门口，裙摆带着风，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是昭阳郡主。
她一把抓住程云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跑。
“跟我走！”
程云手里的柴火还没放下，被她拉得踉跄了两步，柴火脱手滚到地上。
“郡主，去哪？”
“别问，反正是好去处！”
郡主头也不回，拉着他穿过柴房的院门，拐进一条窄窄的宫道。
程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少女的手劲不大，却攥得很紧，五根手指箍在他手腕上，像是怕他跑了。
两人穿廊过巷，在迷宫一样的宫道里疾走。
越往前走，宫道的规制越高。
路边的宫灯已从素面陶盏变成了鎏金铜座。
沿途遇到几拨禁军侍卫，个个披甲按刀，目光如鹰。可当他们看清前面拉着的人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郡主拉着一个低下的内侍，在宫道上一路狂奔。
这画面确实不太常见。
少女浑然不觉，只管往前跑。她的珠花在鬓角一颠一颠的，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颊上，也顾不上拢。
终于，她在一处宫苑前停了下来。
程云抬头，院墙不高，爬满了青藤，藤蔓间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朱漆宫门半掩着，门楣上悬一块匾额，三个字写得端雅清秀。
安宁宫。
这地方，他打听宫里局势时，昏眼老太监提过。
郡主推门就进，人还没迈过门槛，声音先传了进去。
“伯娘！伯娘！”
她松开程云的手腕，提着裙摆往里跑。
“人我带来了！小云子最合适！”
程云跟在后面，越听越糊涂。
什么最合适？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敞亮，厅内装饰奢华，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低调的讲究。
正中的红木椅上，坐着一个女子。
二十三四的样子，看见郡主，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程云眼里，这女子仅仅往那儿一坐，周身的气度就把整间屋子都镇住了。
这个排场，这个气质，再加上“伯娘”这个称呼……
他撩起衣摆，腰弯了下去。
“程云，拜见贵妃娘娘。”
腰弯的很低，姿态做足十分。在宫里，他这身份跟蚂蚁差不多，不敬之罪他担不起。
好在这里不兴跪拜，不犯错基本不用跪。
郡主凑过去耳语几句，上座的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平身吧。”
声音不急不缓，感觉有些冷。
“伯娘，我可没吹牛。他在柴房跟我讲了一大通，什么泥巴啊模具啊，可有意思了！让他来料理您的书房，保管好用！“
贵妃听完，笑意收敛一分。
“程云。”
程云抬头，视线上抬一下，然后落在贵妃的下巴处。
贵妃打量了他片刻。白净，斯文，骨架端正，不像寻常边地俘虏。尤其那双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一个刚入宫的下人。
“千语说，你在柴房跟她讲了一番高论。本宫耳朵笨，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
程云心中发毛，后背一下绷紧了，他之前只顾跟郡主讲道理，忽略了时代背景，说了一通于此世而言离经叛道的话。
娘娘在敲打他。
“回娘娘，奴才……胡言乱语，冒犯郡主了，该死。”
贵妃挑眉道：“该死？你既知是胡言乱语，怎么还敢跟郡主说？郡主金枝玉叶，你一个奴才，随随便便就敢在她面前议论圣贤书？”
厅里空气骤然收紧。
郡主愣了一下：“伯娘……”
贵妃抬手，轻轻按在郡主手背上，眼睛却始终盯着程云：
“伯娘问他，你先别说话。”
程云垂下眼。
贵妃的态度再清楚不过，郡主可以不懂事，他不可以。这里不是柴房，是安宁宫的正厅。他那些话在柴房是有意思，在正厅就是大逆不道。
怎么答？
认错的姿态要做足，但话不能真的认。真认了，就是个没骨头的奴才，郡主的面子挂不住，贵妃也看不上。
郡主刚才提了书房。需要下人料理的书房不会小，若娘娘是博识之人，她的内心便不会被禁锢，那番言论，娘娘未必不认可……
程云把心一横。
“回娘娘，奴才不敢议论圣贤书。奴才只是……看见郡主为功课烦心，一时嘴快，说了些不该说的昏话。奴才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受苦的时候，喜欢瞎想。人被逼到绝处，总忍不住想还有没有别的活法。这种念头，奴才自己都不敢当真，更不敢教郡主什么。”
话说得低眉顺眼，每一句都在认错。
但话里藏着“被逼到绝处、别的活法”的钩子。
程云在暗示，我不是在教郡主反叛，我在说自己。我刚被净身，还不适应新身份，胡思乱想，口不择言。您要是追究，追究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阉人说胡话，不值当。
贵妃听完，又审视一番程云，轻轻笑了一声。
“别的活法？”她转头看了一眼郡主，“程云，你可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的活法，不是他们自己选的？”
“奴才知道。”
娘娘拔高了声音，“那你让郡主问‘自己是谁’，是什么意思？郡主是大湟的郡主，这是天命。她需要问吗？”
程云的心跳加快了。
贵妃并非简单地反驳他。贵妃在替所有可能听见这话的人，把问题问到底。正厅外有没有耳朵？有没有妃嫔、皇后、陛下安插的眼线？郡主无心，这番话可能已经被传出去，郡主年少没事，他会死，娘娘也会受到牵连。
娘娘是在点醒他……！
程云必须替贵妃把这道防火墙砌好。
“回娘娘，奴才的意思是，郡主知道自己是谁，奴才不知道。“
贵妃抬眼看他。
程云继续道：“奴才刚入宫，连规矩都学不全，更不懂什么天命。奴才只知道，奴才是一块没成型的泥，被浇进了宫里这个模子，模子叫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得做什么。奴才让郡主问‘自己是谁’，其实是奴才自己在问，问完了，答不出来，才知道奴才和郡主的差别。郡主是天命所归，奴才是没着落的浮萍。奴才那句话，与其说是教郡主，不如说是……奴才自惭形秽。”
一番话说完，正厅里安静极了。
贵妃收回视线。
“自惭形秽。”她念叨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然后又看向郡主：“千语，他让你问‘自己是谁，’是在提醒你，你比他幸运，你的天命早就写好了。他连这个都没有，所以羡慕你。懂了吗？”
郡主眨眨眼，半懂不懂：“……懂了？”
“懂了就好。”贵妃拍拍她的手，“去玩吧，本宫和他说几句话。”
郡主看看贵妃，又看看程云，似乎觉得气氛怪怪的，但还是乖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