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露一手
贵妃不说话，程云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贵妃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这块泥……倒是挺会顺着模子的形状往上爬。”
程云垂首：“回娘娘，奴才只想活着。”
“活着。”贵妃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有些冷，“宫里多少人只想活着，最后都死了。你知道为什么？”
“奴才不知。”
“因为他们太会活着了。反而，让上面的人觉得，这个人没骨头，踩死也无所谓。有骨头的人，上面才会想想，踩死了值不值。”
程云心中一凉。
娘娘的意思是，你在本宫面前有骨头，很好。但想在宫里活下去，光在本宫面前有骨头不够。
“本宫这里缺个整理书房的。”贵妃语气恢复平淡，“原先那个出宫养老去了，新分来的几个连书名都认不全。千语说你识文断字，明日来书房当值，试试看。”
程云行礼，腰弯得很低：“谢娘娘恩典。”
“别急着谢。”贵妃站起身，声音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你那句别的活法……在本宫面前说说就算了。出了安宁宫的门，把嘴闭上。这里不是柴房，说错一个字，没人保得了你。”
说完，她径直走入内室。
程云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扇珠帘彻底静止。
然后他才慢慢直起身。
额头上全是冷汗。
郡主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冲他挤眼：“怎么样？我伯娘厉害吧？”
程云勉强扯出一个笑：“……厉害。”
郡主得意洋洋：“别看她凶，她人可好了。你好好干，伯娘不会亏待你的！”
程云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贵妃最后那句警告。
程云深吸一口气。
至少，他留下了。
书房，这是他在这宫墙之内的第一个立足点。
能不能站稳，要看他自己。
程云回想起贵妃看郡主的眼神，那眼中饱含疼爱和怜惜，又想起天命那番话，想起当时娘娘拔高的声线，“有人盯着她，或者她们？”
郡主一事想不通透，他回去便仔细问了昏眼老太监。
原来，郡主是靖王最恩爱的王妃所生，可惜郡主三岁时王妃亡故。
郡主十三岁之前一直跟在靖王身边生活，两位小郡王日渐长大，期间郡主大病一场，被太后接到宫中养病，自此便常驻宫中了。
虽然信息零碎，程云却想通了，就算陛下和靖王一母同胞，感情很是亲厚，可皇权之下无亲情，留小郡王在京太过明显，陛下也不会准许，太后以养身为借口留住郡主，再合适不过。
质子。
难怪贵妃看郡主的眼神里，疼惜之下压着那么深的疲惫。
原来这宫里，连最天真的笑，都是筹码。
呵呵，帝王之家啊！
而且程云觉得，郡主那场病定有蹊跷。
……
汐贵妃书房内的两千多册书，程云用了七天整理。
当年兼职图书管理员的学识帮了大忙。
分门别类，建立编号，索引……
两千多本书，一个人，七天。
期间汐贵妃取书来了一趟。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惊住了。
书房变了样。
墙面三排书架，整整齐齐。每一排书架上都贴着标签，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有编号。
她从左走到右，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放回去。又走到另一边，抽出一本，看了看书脊上的编号。
“你读过很多书？”
程云垂手站在一旁，答得很老实：“读过一些。”
汐贵妃把书插回原位，目光在整面书墙上扫了一遍。这时程云递过来一本索引类的册子，告诉娘娘每一类下面的细目，又讲编号的规则和检索的方法。
汐贵妃惊疑的听完。片刻后，赞许的点点头，“陛下的弘文馆那边，你去吗？”
程云抬头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你若愿意，本宫可以举荐。”
去皇帝身边当差。这个橄榄枝的分量，在后宫里头，比什么赏赐都重。多少人挤破头想往御前凑，哪怕去扫地都能光宗耀祖。
程云行了一礼。
“娘娘厚爱，程云感激不尽。只是奴才刚入宫不久，规矩还没学全，御前当差怕出了差错，反倒连累娘娘。求娘娘容奴才在安宁宫再多学几年。”
话说得漂亮，既没有直接拒绝驳了贵妃的面子，又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我是个生瓜蛋子，怕给您惹祸。
汐贵妃轻轻点了下头，“难得。”
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安宁宫来了三个弘文馆的人。
程云知道，是娘娘将书房的事告诉了皇帝。
那几人和程云探讨一番，老编修听完愣了半天，最后站起来，对程云拱了拱手。
“老朽受教了。”
三人将此世经验和程云的知识结合起来，取长补短，又参考书房布置略作调整。
走的时候，态度恭敬。来时是奉命考察，走时是真心佩服。
进宫这些日子，程云发现后宫文娱实在匮乏。于是，利用下值时间赶制出扑克，并着手制作麻将。
扑克制作简单。
献牌那日，在郡主撺掇下，娘娘、郡主和程云同桌而戏。
嬉笑彦彦，教习互动的场景，惊呆众人。
他们没见过自家娘娘如此开心。
更没见过下人能上桌的，虽然坐姿辛苦，也是上桌了。
四天麻将成。
郡主年长些的弟弟成了座上宾，对程云刮目相看。
好物藏不住。
娘娘命将作监的匠人赶制牌具，牌桌也添了数张。
从此，安宁宫再无安宁，成了后宫最热闹的地方。
程云作为游戏的发明人，负责解释规则，俨然牌场的主裁判。
呼唤间小云子也成了云公公。
昭阳郡主来得最勤，作为程云的伯乐，程云如今备受众人青睐，郡主亦与有荣焉。
有时候一天来两趟。上午来一趟，下午又来一趟。名义上是找伯娘请安，实际上来了就往书房钻，找程云。
整个成了他的小迷妹。
“程云，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郡主趴在书桌上，看程云给一堆圆木块描字，“扑克是你弄的，麻将是你的弄的，书房也是你整的……你怎么什么都会？”
程云描好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柴火房闲，琢磨的东西就多。”
“又骗人。”郡主哼了一声。
话虽这么说，她眼里的崇拜一点没少。
“明天把小郡王叫来，我有东西给他们。”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他们俩过段时间就要跟父王回武康城了。”
“正好，这副象棋，他们带回去玩。”
“好啊……”郡主谢过，找贵妃打牌去了。
跟汐贵妃相处了大半个月，程云对她印象很不错。
她看着性子冷清，话不多，但从不为难人。
安宁宫的氛围，跟其他地方不一样。仆人们脸上有肉，眼中有光，走路时步子松快。
一日午后，皇帝一家子也来了。
当时，满院子的喧哗像被一刀切断了电源。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见礼。
汐贵妃快步从正厅里迎出来，走到宫门口，看见进来的人，微微一愣。
一家三口，到齐了。
皇帝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牌桌、杂乱的的麻将牌，又看了一眼众多妃嫔贵妇，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笑。
皇后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院子，嘴角微微抽动。
太子倒是毫不掩饰，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汐贵妃已经迎到了跟前，正要欠身，皇帝抬手虚扶了一下。
“朕听说你这里热闹得很，”皇帝环顾四周，“亲自来看看。”
汐贵妃直起身，语气平静：“臣妾这里不过是姐妹们凑在一起玩玩牌，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皇帝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麻将桌上，“嗯……不错。朕的后宫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
德妃、丽妃站在一旁，脸一红。
皇帝没再看她，而是撩起龙袍下摆，径直走到麻将桌前，坐了下来。
“来，怎么玩？”
满院无声。
汐贵妃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皇帝对面坐下。然后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程云身上。
“云公公，过来教陛下规则。”
过了好一会儿，贵妃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这块泥……倒是挺会顺着模子的形状往上爬。”
程云垂首：“回娘娘，奴才只想活着。”
“活着。”贵妃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有些冷，“宫里多少人只想活着，最后都死了。你知道为什么？”
“奴才不知。”
“因为他们太会活着了。反而，让上面的人觉得，这个人没骨头，踩死也无所谓。有骨头的人，上面才会想想，踩死了值不值。”
程云心中一凉。
娘娘的意思是，你在本宫面前有骨头，很好。但想在宫里活下去，光在本宫面前有骨头不够。
“本宫这里缺个整理书房的。”贵妃语气恢复平淡，“原先那个出宫养老去了，新分来的几个连书名都认不全。千语说你识文断字，明日来书房当值，试试看。”
程云行礼，腰弯得很低：“谢娘娘恩典。”
“别急着谢。”贵妃站起身，声音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你那句别的活法……在本宫面前说说就算了。出了安宁宫的门，把嘴闭上。这里不是柴房，说错一个字，没人保得了你。”
说完，她径直走入内室。
程云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扇珠帘彻底静止。
然后他才慢慢直起身。
额头上全是冷汗。
郡主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冲他挤眼：“怎么样？我伯娘厉害吧？”
程云勉强扯出一个笑：“……厉害。”
郡主得意洋洋：“别看她凶，她人可好了。你好好干，伯娘不会亏待你的！”
程云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贵妃最后那句警告。
程云深吸一口气。
至少，他留下了。
书房，这是他在这宫墙之内的第一个立足点。
能不能站稳，要看他自己。
程云回想起贵妃看郡主的眼神，那眼中饱含疼爱和怜惜，又想起天命那番话，想起当时娘娘拔高的声线，“有人盯着她，或者她们？”
郡主一事想不通透，他回去便仔细问了昏眼老太监。
原来，郡主是靖王最恩爱的王妃所生，可惜郡主三岁时王妃亡故。
郡主十三岁之前一直跟在靖王身边生活，两位小郡王日渐长大，期间郡主大病一场，被太后接到宫中养病，自此便常驻宫中了。
虽然信息零碎，程云却想通了，就算陛下和靖王一母同胞，感情很是亲厚，可皇权之下无亲情，留小郡王在京太过明显，陛下也不会准许，太后以养身为借口留住郡主，再合适不过。
质子。
难怪贵妃看郡主的眼神里，疼惜之下压着那么深的疲惫。
原来这宫里，连最天真的笑，都是筹码。
呵呵，帝王之家啊！
而且程云觉得，郡主那场病定有蹊跷。
……
汐贵妃书房内的两千多册书，程云用了七天整理。
当年兼职图书管理员的学识帮了大忙。
分门别类，建立编号，索引……
两千多本书，一个人，七天。
期间汐贵妃取书来了一趟。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惊住了。
书房变了样。
墙面三排书架，整整齐齐。每一排书架上都贴着标签，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有编号。
她从左走到右，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放回去。又走到另一边，抽出一本，看了看书脊上的编号。
“你读过很多书？”
程云垂手站在一旁，答得很老实：“读过一些。”
汐贵妃把书插回原位，目光在整面书墙上扫了一遍。这时程云递过来一本索引类的册子，告诉娘娘每一类下面的细目，又讲编号的规则和检索的方法。
汐贵妃惊疑的听完。片刻后，赞许的点点头，“陛下的弘文馆那边，你去吗？”
程云抬头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你若愿意，本宫可以举荐。”
去皇帝身边当差。这个橄榄枝的分量，在后宫里头，比什么赏赐都重。多少人挤破头想往御前凑，哪怕去扫地都能光宗耀祖。
程云行了一礼。
“娘娘厚爱，程云感激不尽。只是奴才刚入宫不久，规矩还没学全，御前当差怕出了差错，反倒连累娘娘。求娘娘容奴才在安宁宫再多学几年。”
话说得漂亮，既没有直接拒绝驳了贵妃的面子，又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我是个生瓜蛋子，怕给您惹祸。
汐贵妃轻轻点了下头，“难得。”
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安宁宫来了三个弘文馆的人。
程云知道，是娘娘将书房的事告诉了皇帝。
那几人和程云探讨一番，老编修听完愣了半天，最后站起来，对程云拱了拱手。
“老朽受教了。”
三人将此世经验和程云的知识结合起来，取长补短，又参考书房布置略作调整。
走的时候，态度恭敬。来时是奉命考察，走时是真心佩服。
进宫这些日子，程云发现后宫文娱实在匮乏。于是，利用下值时间赶制出扑克，并着手制作麻将。
扑克制作简单。
献牌那日，在郡主撺掇下，娘娘、郡主和程云同桌而戏。
嬉笑彦彦，教习互动的场景，惊呆众人。
他们没见过自家娘娘如此开心。
更没见过下人能上桌的，虽然坐姿辛苦，也是上桌了。
四天麻将成。
郡主年长些的弟弟成了座上宾，对程云刮目相看。
好物藏不住。
娘娘命将作监的匠人赶制牌具，牌桌也添了数张。
从此，安宁宫再无安宁，成了后宫最热闹的地方。
程云作为游戏的发明人，负责解释规则，俨然牌场的主裁判。
呼唤间小云子也成了云公公。
昭阳郡主来得最勤，作为程云的伯乐，程云如今备受众人青睐，郡主亦与有荣焉。
有时候一天来两趟。上午来一趟，下午又来一趟。名义上是找伯娘请安，实际上来了就往书房钻，找程云。
整个成了他的小迷妹。
“程云，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郡主趴在书桌上，看程云给一堆圆木块描字，“扑克是你弄的，麻将是你的弄的，书房也是你整的……你怎么什么都会？”
程云描好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柴火房闲，琢磨的东西就多。”
“又骗人。”郡主哼了一声。
话虽这么说，她眼里的崇拜一点没少。
“明天把小郡王叫来，我有东西给他们。”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他们俩过段时间就要跟父王回武康城了。”
“正好，这副象棋，他们带回去玩。”
“好啊……”郡主谢过，找贵妃打牌去了。
跟汐贵妃相处了大半个月，程云对她印象很不错。
她看着性子冷清，话不多，但从不为难人。
安宁宫的氛围，跟其他地方不一样。仆人们脸上有肉，眼中有光，走路时步子松快。
一日午后，皇帝一家子也来了。
当时，满院子的喧哗像被一刀切断了电源。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见礼。
汐贵妃快步从正厅里迎出来，走到宫门口，看见进来的人，微微一愣。
一家三口，到齐了。
皇帝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牌桌、杂乱的的麻将牌，又看了一眼众多妃嫔贵妇，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笑。
皇后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院子，嘴角微微抽动。
太子倒是毫不掩饰，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汐贵妃已经迎到了跟前，正要欠身，皇帝抬手虚扶了一下。
“朕听说你这里热闹得很，”皇帝环顾四周，“亲自来看看。”
汐贵妃直起身，语气平静：“臣妾这里不过是姐妹们凑在一起玩玩牌，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皇帝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麻将桌上，“嗯……不错。朕的后宫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
德妃、丽妃站在一旁，脸一红。
皇帝没再看她，而是撩起龙袍下摆，径直走到麻将桌前，坐了下来。
“来，怎么玩？”
满院无声。
汐贵妃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皇帝对面坐下。然后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程云身上。
“云公公，过来教陛下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