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断裂的资金链
正午的日头毒辣，硬生生把皇城外三十里的青石官道烤出了一层扭曲的热浪。
赵孤舟那番“慈悲为怀”的戏码刚在文华街落幕，玄天宗的飞剑传书就已经铺满了国都周边的天空。
打着“清剿邪修、护卫苍生”的旗号，五十多名皮骨境甚至血脉境的外门剑修，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死死掐住了通往皇城的所有要道。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连鸟雀都被空气中那股毫不掩饰的肃杀灵压惊得不敢归巢。
一名穿着白底云纹法袍的玄天宗执事踩着飞剑，停在半空。
他手里捏着一张散发着微光的寻踪符。
符纸上的红光正疯狂闪烁，指向前方的一处葫芦口山谷。
“长老有令，沈家外地分号调集的三百万两现银车队就在前面。记住，连人带车全部查扣。遇到反抗，就地格杀。”
执事的声音不大，却顺着灵力清晰地灌进周围十几个剑修的耳朵里。
这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邪修，这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只要把这笔救命钱堵在城外，沈家留在城里的当铺和钱庄半天之内就会被愤怒的凡人彻底踩平。
“结剑阵！封死谷口！”
执事一声令下，十几道幽蓝的剑光划破热浪，直接扎进前方的山谷。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抵抗，也没有法器碰撞的爆鸣。
冲在最前面的执事一头扎进谷底，双脚落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山谷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三十多辆镖车。
拉车的滇马全被抹了脖子，血水在黄土地上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泥洼，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更要命的是，那些原本应该装满现银的红木大箱子，全被暴力劈开。
箱底朝天，里面空空如也，连半个铜板都没剩下。
执事几步跨过去，一脚踢开半截烧焦的木板。
木板背面，用刺眼的朱砂画着一滴黑色的雨滴图案。
图案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玄天宗的活菩萨，你们来晚了。钱，夜雨楼笑纳了。”
执事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车辙印。
那些深深陷入泥土里的车辙，在进入山谷前还重达千钧，在离开山谷的方向却变得极浅。
这意味着，真的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提前一步把三百万两现银全数劫走，化整为零运进了前方的黑水泽。
“夜雨楼…………这帮要钱不要命的疯狗！”
执事咬着牙，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木屑横飞。
…………
大渊皇朝，沈家大宅地下两层，避难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夹杂着几分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墙壁上的水珠顺着青苔往下滴，砸在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密室中央的长条木桌旁，站着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这三位是沈家在国都三大当铺的大掌柜，平时走在街上，连六部侍郎都得给几分薄面。
此时，这三位大掌柜却面如死灰，浑身被冷汗浸透。
年纪最大的王掌柜，正踩着一把太师椅，把一条白绫往密室顶部的铁钩上挂。
他的双手抖得连个死结都打不利索。
“完了…………全完了…………”
王掌柜一边挂白绫，一边老泪纵横。
“东城当铺的门槛被踩断了，南城分号的柜台被散修砸了！外面几万人拿着飞票要兑现银，咱们库里连一块下品灵石都翻不出来了！”
旁边稍胖的李掌柜瘫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本撕裂的账册，声音嘶哑。
“老爷卷着核心资产跑了，就留个假金库。现在连外地紧急调拨来的三百万两现银车队，也在城外三十里被夜雨楼那帮杀手给劫了！玄天宗的飞舟就在头顶上转悠，咱们沈家百年基业，今天算是彻底烂大街了！”
“我还不如死了痛快，免得被外面那群债主活剥了皮！”
王掌柜脖子一伸，就准备往白绫套子里钻。
“哐当”一声巨响。
密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阿七收回脚，站在门边。
他身上那件深色劲装沾满了外面的泥水，左臂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在袖子上结成了硬块。
沈牧之从阿七身后走进来。
他没看那个正准备上吊的王掌柜，径直走到长条木桌前，扯过一把椅子坐下。
左手腕的血管突兀地跳动着，皮下冰蓝色的经络比之前更加明显。
绝脉的反噬正在加剧。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沈牧之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铁锈味。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满黑色药丸的瓷瓶，倒出三粒，连水都没就，直接扔进嘴里干嚼。
苦涩的药渣顺着喉咙咽下去，强行把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压制在内脏深处。
“要死滚去外面死。”
沈牧之把空瓷瓶拍在桌面上。
这动静不大，却让三个老头同时打了个寒颤。
“密室的横梁是我花五百两银子买的金丝楠木，挂你那一百多斤的烂肉，脏了我的木头。”
王掌柜脖子套在白绫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满脸鼻涕眼泪地看着沈牧之。
“三少爷！都这个时候了，您就别拿老朽开涮了！三百万两救命的现银被劫，外面挤兑的人潮已经把玄天宗当成了活菩萨。咱们名下的产业，不出三天就会被他们拿着合法文书全盘接收。这死局，破不了了！”
“谁告诉你，那是救命的现银？”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那车队里装的是一箱箱从西山采石场拉来的花岗岩。夜雨楼劫走几车破石头，还贴心地给玄天宗留了挑衅的字条。这活儿干得多漂亮。”
密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壁上渗水滴落的滴答声。
三个掌柜呆立在原地。
王掌柜连脖子上的白绫都忘了摘，踩着太师椅，半张着嘴看着自家这个平日里被称作废柴的三少爷。
“少…………少爷…………您说什么？”李掌柜咽了一口唾沫。
“我说，那三百万两现银，根本没走官道。”
沈牧之扯了一下嘴角。
“赵孤舟那个自命清高的蠢货，以为封了官道就能拿捏沈家的命脉。他也不想想，沈家能在国都做一百年的地下钱庄，靠的是什么？”
沈牧之看了一眼阿七。
阿七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叠沾着水汽的厚重票据，甩在桌上。
“春风楼黑市的水路。”
阿七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汇报今天杀了几个无名之辈。
“盲鼠通过地下水沟，把三百万两现银化整为零，换成了三百个普通商贾的身份，赶在玄天宗封路之前，全部运进了城。”
三个老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抓到救命稻草的狂热。
“现银进城了！太好了！只要这笔钱在，咱们今天开门兑付，就能稳住挤兑潮！”王掌柜激动得差点把太师椅踩翻。
“兑付？”
沈牧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王掌柜。
“外面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三百万两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沈家名声已经烂了，就算你把真金白银堆成山，凡人也会觉得那是假的。这笔钱，一分都不准拿到当铺去。”
“那…………那这笔钱现在在哪？”李掌柜彻底懵了。
沈牧之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那叠票据。
票据的抬头，印着一朵显眼的流云纹路，底下盖着玄天宗外门执事堂的大印。
“既然他们想让我们破产，那我们就破产给他们看。”
沈牧之的手指点在票据上。
“玄天宗今天早上不是设立了‘善款汇兑处’，宣称要以一成的价格收购凡人手里沈家的欠条吗？他们要收购全城的烂账，就需要海量的现银和灵石做周转。今天中午，这三百万两现银，已经以那三百个商贾的名义，全数存进了玄天宗的钱庄里。存期三个月，吃他们每个月三分的死利息。”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七站在旁边，那双常年用来盯猎物死穴的眼睛里，难得透出了一丝错愕。
他不懂算账。
但他听明白了少爷干了什么。
少爷把沈家最后的救命钱，存进了那个正在拿刀砍沈家脖子的仇人的金库里。
“疯了…………三少爷，您这是疯了啊！”
王掌柜直接从太师椅上摔了下来，跌坐在石板上，双手捶地。
“把钱送给玄天宗，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等他们用咱们的钱，买下全城凡人手里的债权，转过头就能拿着这些债权去镇厄司告咱们，把咱们的矿山和药田全收走！您这是在给他们递刀子啊！”
“闭嘴。”
沈牧之的声音骤然转冷。
他站起身，走到王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辈子只知道拨算盘的老头。
“玄天宗一成价收烂账，装的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凡人把飞票卖给他们，拿到了现银，是不是得感谢他们？”
“是…………”王掌柜哆嗦着回答。
“既然是神仙，那神仙自己开的钱庄，信誉是不是全城第一？”
沈牧之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们拿了我的三百万两现银去兑付那些散户。散户拿到了钱，转头就会觉得玄天宗的钱庄安全，又会把钱存进去。资金链就这么在他们手里转了起来。”
沈牧之转过身，看着石壁上摇晃的烛火。
“但别忘了，这三百万两的本金凭证，现在捏在我手里。”
“赵孤舟要吞下沈家几千万两的烂账，他的盘子铺得越大，资金杠杆就拉得越极限。等他把收购来的烂账全压在手里，等着镇厄司走流程查抄咱们不动产的时候，玄天宗钱庄的现金流，就是个被掏空的纸糊灯笼。”
沈牧之转过头，眼底闪烁着某种比厄律污染还要疯狂的理智。
“到时候，我只要拿着这三百万两的存票，去玄天宗总号提现。再让夜雨楼散布他们挪用储户现银填补沈家窟窿的消息…………”
沈牧之停顿了一下。
“挤兑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叫天灾。发生在修仙宗门身上，那就是能把他们护山大阵都抽干的金融海啸。”
三个掌柜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被外界骂了二十年废柴的纨绔少爷，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把本金藏在敌人的金库，拿敌人的信用做背书。
顺手把沈家明面上的破产做实，让玄天宗以为大获全胜，毫无防备地吞下所有债务毒药。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拿着千万人的身家性命做一场豪赌！
“去传话。”
沈牧之坐回椅子上，端起一杯冷水漱了漱口。
“让三大当铺今天全部关门谢客。掌柜和伙计全撤回内宅。门外就算被凡人点火烧了，也不准出去泼一桶水。把破产的戏给我演足了。赵孤舟想要烂摊子，就让他全盘端走。”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最终没人敢反驳半句。
王掌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扯下那条白绫，带着另外两人退出了密室。
沉闷的铁门重新关上。
阿七走上前，给沈牧之倒了一杯温水。
“少爷。明面上的局布好了。但如果镇厄司那条疯狗直接带兵冲进来抄家，这密室的阵法顶不住半个时辰。万界墟的入口要是被他们找到…………”
“姬无霜在查黑市，赵无邪现在被玄天宗抢了风头，正憋着一肚子火。镇厄司和玄天宗不是一条心，他们互咬起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沈牧之揉了揉突跳的太阳穴。
“现在最关键的，是城外那批清灵草。红老板带着夜雨楼天字号杀手去劫咱们自己的药车，只要把这批药藏进那几个废弃盐仓，全城断了药的修仙者就会发疯。到时候，玄天宗手里的烂账不仅变不了现，还会成为…………”
极其刺耳的金属剐蹭声突然打断了沈牧之的话。
密室最深处，那扇连接着夜雨楼隐秘情报网的厚重暗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可是用千锤百炼的寒铁浇筑的机关门，非内门特制钥匙绝无可能打开。
阿七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站着的身体，瞬间绷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黑铁剑悄无声息地滑出剑鞘半寸，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砰！”
暗门被人从里面用暴力硬生生撞开。
寒铁门轴崩裂，砸在石板上。
一个穿着破烂红裙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属于高阶厄律失控边缘的腐臭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密室。
那人影没走出两步，双膝一软，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细长的烟袋锅子从她手里滚落，摔成了两截。
沈牧之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倒在地上的人，是沈红袖。
夜雨楼明面上的主事，他二姐。
此时的沈红袖，半个肩膀已经被某种利器撕裂，深可见骨。
更可怕的是，她后颈处的皮肤正在疯狂地蠕动，隐隐有黑色的鳞片要顶破血肉钻出来。
这是灵枢被外力强行击碎，厄律即将全面畸变的绝对死兆。
沈红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狐媚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她死死盯着沈牧之，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
“有…………有内鬼…………”
沈红袖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手指死死扣住地面的青砖。
“药车…………不是我们劫的…………镇厄司的甲级探子…………在那等我们…………”
话音未落，沈红袖的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牧之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周围那原本有节奏的滴水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局势，在最不可能出错的环节，崩盘了。
赵孤舟那番“慈悲为怀”的戏码刚在文华街落幕，玄天宗的飞剑传书就已经铺满了国都周边的天空。
打着“清剿邪修、护卫苍生”的旗号，五十多名皮骨境甚至血脉境的外门剑修，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死死掐住了通往皇城的所有要道。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连鸟雀都被空气中那股毫不掩饰的肃杀灵压惊得不敢归巢。
一名穿着白底云纹法袍的玄天宗执事踩着飞剑，停在半空。
他手里捏着一张散发着微光的寻踪符。
符纸上的红光正疯狂闪烁，指向前方的一处葫芦口山谷。
“长老有令，沈家外地分号调集的三百万两现银车队就在前面。记住，连人带车全部查扣。遇到反抗，就地格杀。”
执事的声音不大，却顺着灵力清晰地灌进周围十几个剑修的耳朵里。
这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邪修，这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只要把这笔救命钱堵在城外，沈家留在城里的当铺和钱庄半天之内就会被愤怒的凡人彻底踩平。
“结剑阵！封死谷口！”
执事一声令下，十几道幽蓝的剑光划破热浪，直接扎进前方的山谷。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抵抗，也没有法器碰撞的爆鸣。
冲在最前面的执事一头扎进谷底，双脚落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山谷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三十多辆镖车。
拉车的滇马全被抹了脖子，血水在黄土地上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泥洼，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更要命的是，那些原本应该装满现银的红木大箱子，全被暴力劈开。
箱底朝天，里面空空如也，连半个铜板都没剩下。
执事几步跨过去，一脚踢开半截烧焦的木板。
木板背面，用刺眼的朱砂画着一滴黑色的雨滴图案。
图案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玄天宗的活菩萨，你们来晚了。钱，夜雨楼笑纳了。”
执事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车辙印。
那些深深陷入泥土里的车辙，在进入山谷前还重达千钧，在离开山谷的方向却变得极浅。
这意味着，真的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提前一步把三百万两现银全数劫走，化整为零运进了前方的黑水泽。
“夜雨楼…………这帮要钱不要命的疯狗！”
执事咬着牙，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木屑横飞。
…………
大渊皇朝，沈家大宅地下两层，避难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夹杂着几分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墙壁上的水珠顺着青苔往下滴，砸在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密室中央的长条木桌旁，站着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这三位是沈家在国都三大当铺的大掌柜，平时走在街上，连六部侍郎都得给几分薄面。
此时，这三位大掌柜却面如死灰，浑身被冷汗浸透。
年纪最大的王掌柜，正踩着一把太师椅，把一条白绫往密室顶部的铁钩上挂。
他的双手抖得连个死结都打不利索。
“完了…………全完了…………”
王掌柜一边挂白绫，一边老泪纵横。
“东城当铺的门槛被踩断了，南城分号的柜台被散修砸了！外面几万人拿着飞票要兑现银，咱们库里连一块下品灵石都翻不出来了！”
旁边稍胖的李掌柜瘫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本撕裂的账册，声音嘶哑。
“老爷卷着核心资产跑了，就留个假金库。现在连外地紧急调拨来的三百万两现银车队，也在城外三十里被夜雨楼那帮杀手给劫了！玄天宗的飞舟就在头顶上转悠，咱们沈家百年基业，今天算是彻底烂大街了！”
“我还不如死了痛快，免得被外面那群债主活剥了皮！”
王掌柜脖子一伸，就准备往白绫套子里钻。
“哐当”一声巨响。
密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阿七收回脚，站在门边。
他身上那件深色劲装沾满了外面的泥水，左臂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在袖子上结成了硬块。
沈牧之从阿七身后走进来。
他没看那个正准备上吊的王掌柜，径直走到长条木桌前，扯过一把椅子坐下。
左手腕的血管突兀地跳动着，皮下冰蓝色的经络比之前更加明显。
绝脉的反噬正在加剧。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沈牧之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铁锈味。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满黑色药丸的瓷瓶，倒出三粒，连水都没就，直接扔进嘴里干嚼。
苦涩的药渣顺着喉咙咽下去，强行把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压制在内脏深处。
“要死滚去外面死。”
沈牧之把空瓷瓶拍在桌面上。
这动静不大，却让三个老头同时打了个寒颤。
“密室的横梁是我花五百两银子买的金丝楠木，挂你那一百多斤的烂肉，脏了我的木头。”
王掌柜脖子套在白绫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满脸鼻涕眼泪地看着沈牧之。
“三少爷！都这个时候了，您就别拿老朽开涮了！三百万两救命的现银被劫，外面挤兑的人潮已经把玄天宗当成了活菩萨。咱们名下的产业，不出三天就会被他们拿着合法文书全盘接收。这死局，破不了了！”
“谁告诉你，那是救命的现银？”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那车队里装的是一箱箱从西山采石场拉来的花岗岩。夜雨楼劫走几车破石头，还贴心地给玄天宗留了挑衅的字条。这活儿干得多漂亮。”
密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壁上渗水滴落的滴答声。
三个掌柜呆立在原地。
王掌柜连脖子上的白绫都忘了摘，踩着太师椅，半张着嘴看着自家这个平日里被称作废柴的三少爷。
“少…………少爷…………您说什么？”李掌柜咽了一口唾沫。
“我说，那三百万两现银，根本没走官道。”
沈牧之扯了一下嘴角。
“赵孤舟那个自命清高的蠢货，以为封了官道就能拿捏沈家的命脉。他也不想想，沈家能在国都做一百年的地下钱庄，靠的是什么？”
沈牧之看了一眼阿七。
阿七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叠沾着水汽的厚重票据，甩在桌上。
“春风楼黑市的水路。”
阿七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汇报今天杀了几个无名之辈。
“盲鼠通过地下水沟，把三百万两现银化整为零，换成了三百个普通商贾的身份，赶在玄天宗封路之前，全部运进了城。”
三个老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抓到救命稻草的狂热。
“现银进城了！太好了！只要这笔钱在，咱们今天开门兑付，就能稳住挤兑潮！”王掌柜激动得差点把太师椅踩翻。
“兑付？”
沈牧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王掌柜。
“外面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三百万两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沈家名声已经烂了，就算你把真金白银堆成山，凡人也会觉得那是假的。这笔钱，一分都不准拿到当铺去。”
“那…………那这笔钱现在在哪？”李掌柜彻底懵了。
沈牧之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那叠票据。
票据的抬头，印着一朵显眼的流云纹路，底下盖着玄天宗外门执事堂的大印。
“既然他们想让我们破产，那我们就破产给他们看。”
沈牧之的手指点在票据上。
“玄天宗今天早上不是设立了‘善款汇兑处’，宣称要以一成的价格收购凡人手里沈家的欠条吗？他们要收购全城的烂账，就需要海量的现银和灵石做周转。今天中午，这三百万两现银，已经以那三百个商贾的名义，全数存进了玄天宗的钱庄里。存期三个月，吃他们每个月三分的死利息。”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七站在旁边，那双常年用来盯猎物死穴的眼睛里，难得透出了一丝错愕。
他不懂算账。
但他听明白了少爷干了什么。
少爷把沈家最后的救命钱，存进了那个正在拿刀砍沈家脖子的仇人的金库里。
“疯了…………三少爷，您这是疯了啊！”
王掌柜直接从太师椅上摔了下来，跌坐在石板上，双手捶地。
“把钱送给玄天宗，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等他们用咱们的钱，买下全城凡人手里的债权，转过头就能拿着这些债权去镇厄司告咱们，把咱们的矿山和药田全收走！您这是在给他们递刀子啊！”
“闭嘴。”
沈牧之的声音骤然转冷。
他站起身，走到王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辈子只知道拨算盘的老头。
“玄天宗一成价收烂账，装的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凡人把飞票卖给他们，拿到了现银，是不是得感谢他们？”
“是…………”王掌柜哆嗦着回答。
“既然是神仙，那神仙自己开的钱庄，信誉是不是全城第一？”
沈牧之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们拿了我的三百万两现银去兑付那些散户。散户拿到了钱，转头就会觉得玄天宗的钱庄安全，又会把钱存进去。资金链就这么在他们手里转了起来。”
沈牧之转过身，看着石壁上摇晃的烛火。
“但别忘了，这三百万两的本金凭证，现在捏在我手里。”
“赵孤舟要吞下沈家几千万两的烂账，他的盘子铺得越大，资金杠杆就拉得越极限。等他把收购来的烂账全压在手里，等着镇厄司走流程查抄咱们不动产的时候，玄天宗钱庄的现金流，就是个被掏空的纸糊灯笼。”
沈牧之转过头，眼底闪烁着某种比厄律污染还要疯狂的理智。
“到时候，我只要拿着这三百万两的存票，去玄天宗总号提现。再让夜雨楼散布他们挪用储户现银填补沈家窟窿的消息…………”
沈牧之停顿了一下。
“挤兑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叫天灾。发生在修仙宗门身上，那就是能把他们护山大阵都抽干的金融海啸。”
三个掌柜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被外界骂了二十年废柴的纨绔少爷，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把本金藏在敌人的金库，拿敌人的信用做背书。
顺手把沈家明面上的破产做实，让玄天宗以为大获全胜，毫无防备地吞下所有债务毒药。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拿着千万人的身家性命做一场豪赌！
“去传话。”
沈牧之坐回椅子上，端起一杯冷水漱了漱口。
“让三大当铺今天全部关门谢客。掌柜和伙计全撤回内宅。门外就算被凡人点火烧了，也不准出去泼一桶水。把破产的戏给我演足了。赵孤舟想要烂摊子，就让他全盘端走。”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最终没人敢反驳半句。
王掌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扯下那条白绫，带着另外两人退出了密室。
沉闷的铁门重新关上。
阿七走上前，给沈牧之倒了一杯温水。
“少爷。明面上的局布好了。但如果镇厄司那条疯狗直接带兵冲进来抄家，这密室的阵法顶不住半个时辰。万界墟的入口要是被他们找到…………”
“姬无霜在查黑市，赵无邪现在被玄天宗抢了风头，正憋着一肚子火。镇厄司和玄天宗不是一条心，他们互咬起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沈牧之揉了揉突跳的太阳穴。
“现在最关键的，是城外那批清灵草。红老板带着夜雨楼天字号杀手去劫咱们自己的药车，只要把这批药藏进那几个废弃盐仓，全城断了药的修仙者就会发疯。到时候，玄天宗手里的烂账不仅变不了现，还会成为…………”
极其刺耳的金属剐蹭声突然打断了沈牧之的话。
密室最深处，那扇连接着夜雨楼隐秘情报网的厚重暗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可是用千锤百炼的寒铁浇筑的机关门，非内门特制钥匙绝无可能打开。
阿七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站着的身体，瞬间绷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黑铁剑悄无声息地滑出剑鞘半寸，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砰！”
暗门被人从里面用暴力硬生生撞开。
寒铁门轴崩裂，砸在石板上。
一个穿着破烂红裙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属于高阶厄律失控边缘的腐臭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密室。
那人影没走出两步，双膝一软，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细长的烟袋锅子从她手里滚落，摔成了两截。
沈牧之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倒在地上的人，是沈红袖。
夜雨楼明面上的主事，他二姐。
此时的沈红袖，半个肩膀已经被某种利器撕裂，深可见骨。
更可怕的是，她后颈处的皮肤正在疯狂地蠕动，隐隐有黑色的鳞片要顶破血肉钻出来。
这是灵枢被外力强行击碎，厄律即将全面畸变的绝对死兆。
沈红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狐媚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她死死盯着沈牧之，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
“有…………有内鬼…………”
沈红袖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手指死死扣住地面的青砖。
“药车…………不是我们劫的…………镇厄司的甲级探子…………在那等我们…………”
话音未落，沈红袖的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牧之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周围那原本有节奏的滴水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局势，在最不可能出错的环节，崩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