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衣降临的伪善者

我,凡人,反手买下天道 · 柳亘 · 第9章 · 44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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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

雨后的水汽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一股极其蛮横的灵压硬生生压回了地砖的缝隙里。

那架通体由极品汉白玉打造的飞舟,已经彻底破开云层,稳稳当当地悬停在惠通钱庄上方三丈高的半空。

飞舟船首那面白底金丝的大旗上,绣着一个张牙舞爪的“玄”字。

大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的动静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刚才还在街面上撞门、咒骂、因为抢夺真铜钱而大打出手的数万灾民,此刻像是被冻住的泥塑。

天空中开始飘落片片洁白无瑕的花瓣。

这不是真花,是纯粹的灵气凝结而成的实物。

花瓣落在一个黑甲卫的头盔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落在胖掌柜满是泥水的肩膀上,瞬间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钻进他的毛孔。

梵音越来越大。

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的,而是顺着天灵盖,直接往人的骨头缝和脑浆里钻。

望鹤楼二层雅座。

沈牧之死死扣住粗糙的窗棂边缘。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他猛地弯下腰,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

一口混着黑血的酸水直接吐在窗外的青瓦上。

黑血接触到瓦片,发出微弱的滋啦声,冒起一缕白烟。

这是他这具天生绝脉的身体,在面对高浓度外界灵气入侵时产生的极端排异反应。

那股梵音里夹杂的规则之力,试图强行钻进他的经脉,却被绝脉内部那种更霸道、更空洞的“时间本源”硬生生绞碎,化作废血排了出来。

阿七的手已经搭在了背后黑铁剑的剑柄上。

粗糙的麻绳硌着他掌心的老茧。

他把沈牧之挡在身后,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极限的硬弓。

“少爷。这人不对劲。他身上的味道,比昨晚那三个畸变的散修还要冲。”阿七压低声音,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飞舟。

沈牧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沫子。

口腔里那股咸腥的血沫子味道直冲脑门,反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把剑收回去。”沈牧之喘着粗气站直身子。

“可是…………”

“拔了也没用。这老小子带着乌龟壳来的,你那把破铁片子连飞舟的护盾都砍不进去。”

沈牧之扯过一把椅子,直接在窗前坐下,视线穿过木窗的雕花缝隙,盯着外面。

飞舟的舱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袭没有半点杂色的白衣,连衣角的暗纹都透着用灵石堆出来的奢华。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心印着一朵淡淡的流云纹路。

他连法器都没用,就这么踩着半空中飘落的灵气花瓣,一步一步,像走楼梯一样往下走。

白色的靴底连一粒灰尘都不沾。

玄天宗现任天下行走,赵孤舟。

他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滚落的大渊通宝,看着那些满身泥水、面容扭曲的凡人。

“世人皆苦,受贪欲所惑。沈家为富不仁,以劣币乱国,以债务逼命。此乃大渊之劫。”

赵孤舟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无视了物理的阻隔,在长街上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每一个字里,都带着某种让人神经麻痹、放弃思考的力量。

这就是音波类厄律,安神梵音。

刚才还扯着嗓子要掀翻皇城、抱住黑甲卫大腿要拼命的那个布庄胖掌柜,此刻脸上的戾气褪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赵孤舟,眼眶里涌出大滴大滴的眼泪。

胖掌柜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仙长…………我等凡人,活不下去了啊!”

胖掌柜双手拍打着青石板,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也不觉得疼。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长街上几万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额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求仙长慈悲!”

“求玄天宗做主!”

连台阶上那个刚才还握着刀柄发抖的黑甲卫队正,也把拔出一半的宽背横刀插回刀鞘。

他犹豫了一下,单膝跪了下去。

队正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打湿了。

镇厄司奉旨查封钱庄,差点引发全城暴乱。

现在玄天宗下场接管局面,这口逼死平民的黑锅,终于不用扣在他们这群当兵的头上了。

赵孤舟看着脚下乌泱泱跪伏的人群,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

“修仙者,本该庇护苍生。玄天宗不忍见尔等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抬起手,宽大的袖袍迎风鼓胀。

“今日起,玄天宗愿出面兜底。以一成的现银,收购尔等手中所有关于沈家的飞票、欠条和契书。沈家欠你们的命,玄天宗来赎。”

这句话一出。

长街上先是死一般安静了几秒。

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仙长仁德!”

“玄天宗万岁!”

几万人痛哭流涕,疯狂地冲着半空中的白衣人影磕头。

茶楼二层。

沈牧之听着楼下排山倒海的感恩戴德,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慈悲为怀的天下行走。”

沈牧之转过身,走到桌前。

阿七走过来,满脸的不解。

“少爷,他们这不是明抢吗?一成价格收烂账,那些人拿着五千两的银票,只能换回五百两。他们怎么还那么高兴?”

“人在快淹死的时候,只要有人递过去一根稻草,他就会觉得那是整条船。”沈牧之从怀里摸出一本封皮有些发黑的牛皮账册。这是沈家的阎王账,记的都是要命的买卖。

“你算算这笔账。”沈牧之把账册拍在桌上。“惠通钱庄外面这些散户,手里捏着的飞票加起来少说有五百万两白银。赵孤舟只出五十万两,就能把这五百万两的债权全拿过去。五十万两对玄天宗来说,也就是几个外门执事一年的花销。”

沈牧之伸出手指,在茶杯里蘸了一点冷水,滴在桌面的端砚里。

他拿起一块通体暗红的朱砂墨,抵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

墨锭和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他拿到债权后,转过头就能拿着这五百万两的合法欠条,去镇厄司申请强制执行沈家的不动产。我们的矿山、药田、当铺,全都会被他们合法吞并。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沈牧之把磨好的朱砂水推到一旁,拿起一支细狼毫,笔尖在红水里滚了一圈。

“不仅把昨晚玄天钱庄被挤兑的窟窿填平了,还顺手在全城百姓面前演了一出救世主的戏。沈家成了喝兵血的恶龙,他赵孤舟成了斩龙的神仙。算盘打得比春风楼的盲鼠还精。”

“那咱们就看着他把沈家的产业白白拿走?”阿七的手指又摸上了剑柄。

“他装得再像,身上的味儿也藏不住。”

沈牧之手上的动作没停,抽了抽鼻子。

别人闻不到,但他这具排斥厄律的绝脉之体,对那些扭曲的规则味觉灵敏到了极点。

漫天的灵气花瓣里,夹杂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那不是杀猪宰羊的血,是生生抽干了人命后留下的腐臭气。

“安神梵音这种乙级厄律,越是高阶,反噬越要命。他能把梵音铺满整条长街,甚至还能精准控制不伤到那些黑甲卫,说明他的灵枢状态极好。”沈牧之盯着笔尖上滴落的朱砂红。

“这说明他不仅按时吃清灵草,暗地里还拿活人的寿命当‘补药’。这种吃人的怪物跑来装活菩萨,真他娘的让人倒胃口。”

沈牧之翻开牛皮账册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

力透纸背。

“赵孤舟”三个字,用刺眼的朱砂红,稳稳当当地写在了空白处。

楼下。

赵孤舟享受着数万人的顶礼膜拜。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掌控芸芸众生生死的权力感。

这才是修仙者该有的待遇。

凡人就该像蝼蚁一样,给点残羹冷炙就感恩戴德。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侧的建筑。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望鹤楼二层的雅座窗口。

那里站着一个没有半点灵气波动的凡人。

沈牧之。

赵孤舟认得这张脸。

宗门的情报网里,早就把这个废柴三少爷的画像传遍了。

就是这个凡人,用几车契约把天骄宴搅成了一锅粥。

赵孤舟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

那是一种看着路边一条死狗的眼神。

大局已定。

沈家的财路被断,信誉破产,债务即将全盘落入玄天宗之手。

镇厄司的刀已经架在了沈家的脖子上。

你一个连灵枢都开不了的凡人,拿什么翻盘?

面对那道带着绝对修为压制的目光。

沈牧之没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君山银针,走到窗前。

隔着三丈远的空气,隔着满街狂热的信徒,隔着修仙界和凡俗界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沈牧之举起茶杯。

对着半空中的赵孤舟,遥遥敬了一下。

姿态随意得就像是在路边摊敬一个来讨饭的叫花子。

敬完,他手腕一翻。

剩下的半杯冷茶连同茶叶沫子,直接泼在了窗外的青瓦上。

顺着瓦沟滴滴答答地砸向地面,溅在底下几个正在磕头的凡人脸上。

赵孤舟脸上的悲悯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云。

他不明白这个将死之人哪里来的底气。

但他自恃身份,不可能当街对一个凡人动手,那会脏了玄天宗刚立起来的招牌。

冷哼了一声,赵孤舟转过身,踩着花瓣重新走回飞舟。

舱门关闭。

庞大的玉石飞舟掉转船头,在长街上空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朝着城东的方向缓缓驶去。

留下长街上那些还在磕头的凡人,以及开始着手摆开桌子、准备接管债务的玄天宗外门管事。

沈家,似乎真的走到了死胡同。

沈牧之把空茶杯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回桌前,盯着账本上那个红得滴血的名字。

“少爷。”阿七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急躁。“全城的债权如果在一周内完成交割。玄天宗就能拿着合法文书,调动镇厄司的兵马直接查抄咱们的万界墟金库。老爷留下的假厄律拖不了那么久。春风楼钱老板那边也会看出我们快倒了,说不定会反咬一口。”

“他们收不走。”

沈牧之合上牛皮账册,揣进怀里。

他转过头,看着阿七。

那双因为剧痛和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比夜雨楼的杀手还要冷酷的算计。

“赵孤舟要拿现银来收全城的烂账,就必须从玄天宗的各大分号往国都调运真金白银和灵石。数量太大,他们不可能走凡人的镖局,一定会用自家的灵舟和外门精锐押运。”

沈牧之走到角落,把那口装满大渊通宝的红木箱子重新扣好。

铜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黑市那边的清灵草,红老板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全部分散藏进城北的七个废弃盐仓。用了最高规格的隐匿符,连镇厄司的探狗都闻不出味儿。”阿七如实回答。

“很好。”

沈牧之拍了拍箱子上的铜扣。

“去通知红老板。夜雨楼天字号杀手全员出动。把库里的破甲重弩和蚀骨毒烟全带上。”

沈牧之停顿了一下,扯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告诉她,不截玄天宗的运钞车。去劫咱们沈家自己往外城运清灵草的镖车。”

阿七愣在原地。

他那颗只知道找死穴的脑袋,突然有点转不过弯了。

“劫…………我们自己的车?”

“对。”沈牧之走到门口,推开包间的木门。“把消息给我放出去,就说沈家走投无路,准备把屯下的清灵草运出城低价抛售套现。然后,让夜雨楼的人,穿上玄天宗外门弟子的衣服,带着玄天宗的腰牌,当着全城探子的面,把咱们的药车给劫了。”

沈牧之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脚下的木楼梯踩得吱呀作响。

“赵孤舟不是喜欢演救苦救难的神仙吗?我给他搭个更大的戏台。让他看看,当全城断了药的修仙者发现,是玄天宗抢了他们的救命草时…………”

沈牧之的声音消散在楼梯拐角。

“这活菩萨,他当不当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