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恐慌蔓延的铜钱

我,凡人,反手买下天道 · 柳亘 · 第8章 · 47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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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玄天钱庄总号的火光,一直烧到天际泛起灰白才渐渐暗了下去。

那股子混合着焦糊木头和劣质灵力暴走后的酸腐味,顺着清晨的冷风,横跨了小半个国都,死死扒在城西文华街的青石板上。

沈牧之坐在街角“望鹤楼”二层的雅座里。

他手里端着一盏早就凉透的君山银针。

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擦,发出刺耳的瓷器碰撞声。

绝脉处的胀痛顺着左手腕的血管一路爬上后颈,皮肉下那几根冰蓝色的经络不安分地突跳着。

昨晚在地库强行开启时停,身体透支的账单现在开始结算了。

他放下茶盏,从怀里摸出那只装满黑色药丸的瓷瓶。

倒出两粒,连水都没就,直接扔进嘴里干嚼。

苦涩的药渣混着铁锈味在口腔里化开,强行把胃里翻腾的酸水压了下去。

楼下街面上。

长达三里的文华街,被乌泱泱的人头填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平时连落脚都要讲究身份的这条皇城第一金融街,此刻连只野狗都挤不进去。

数以万计的商贾、平民、小宗门采购管事,像是一群被抽干了水分的蚂蚱,死死扒在惠通钱庄总号的台阶前。

惠通钱庄那两扇三丈高的包铜大门,此刻紧紧闭合。

门轴接缝处被人用暗红色的铁水直接焊死了。

大门正中央,交叉贴着两张半人高的朱砂符纸。

封条上盖着镇厄司那方透着肃杀之气的大印。

“沈家不能倒啊!我三代人的积蓄全换成了惠通的飞票,今天不给我现银,我全家都要上吊了!”

一个穿着丝绸长袍、体态发福的布庄老板跪在泥水里,双手把一张面额五千两的银票举过头顶,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哭嚎。

他旁边,一个背着劣质法剑的散修赤红着眼睛,一脚踹在台阶前的汉白玉石柱上。

“什么大渊首富!什么灵石汇兑!拿不出钱,老子今天就把这钱庄拆了!”

人群的怒火像是一堆浇了火油的干柴。

挡在这堆干柴前面的,是两排穿着玄铁重甲的镇厄司卫士。

六十把开刃的宽背横刀已经出鞘一半,刀刃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饮血的幽蓝。

带队的黑甲卫队正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疯狂的人群,右手死死攥着刀柄。

“退后!”

队正舌绽春雷,皮骨境双脉贯通的灵力裹挟着声音,在街道上方炸开。

“镇厄司奉旨查封沈家产业!冲击封条者,按谋逆大罪论处,就地格杀!”

前面的灾民被灵力震得耳膜流血,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但后面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挤。

推搡之间,几个老弱妇孺被撞翻在地。

惨叫声、咒骂声、骨头被踩断的闷响,瞬间将局势推向了失控的边缘。

阿七站在雅座的窗边。

他身上那件灰布短打换成了一套不起眼的深色劲装。

左臂上昨晚被飞剑划开的伤口,被他用布条勒得死紧。

血水渗出来,变成一块暗红色的斑块。

“少爷。门快被撞开了。”

阿七回过头。

他那双常年用来盯猎物死穴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纯粹的疑惑。

“要不要调夜雨楼的暗桩去把前面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抹了?局势稳不住了。”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扶手。

“稳?为什么要稳?”

沈牧之偏过头,视线越过窗棂,看着楼下那群陷入疯狂的债主。

“赵无邪那个疯狗拿封条锁了我们的金库,就是算准了老头子跑路后,我们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兑付。只要大门一开,账本见光,沈家的百年信誉当场就得烂在大街上。这叫阳谋。”

他扯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下巴上一处细微的擦伤。

“镇厄司想让我们死,还得是我们自己把自己逼死。抗法,就是谋逆。不开门,就被挤兑死。这盘棋下得,我在城南都听见落子的声音了。”

阿七听不懂这些账目和规矩。

他只知道怎么杀人。

“那我们就干看着?”

“等着看戏。昨晚玄天宗的钱庄被我们烧了一把旺火,他们今天绝对咽不下这口气。”沈牧之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狗被逼急了,第一反应肯定是咬人。”

话音刚落。

楼下拥挤的人群中,突然传出几声突兀的尖叫。

七八个戴着破毡帽、穿着短褐的汉子,像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汉子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口袋,用力向半空一扬。

哗啦——

几百枚大渊通宝在半空中散开,砸在周围人的头脸和肩膀上。

“大家快看啊!沈家库房早空了!连发出来的铜钱都是发霉的!”

那个汉子扯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制造的凄厉。

周围的人本能地低头去捡那些掉在地上的铜钱。

一个当铺的老朝奉捡起一枚,用袖子擦了擦,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铜钱……长绿毛了!里面的聚灵阵纹烂了,灵韵全散了!”

老朝奉哆嗦着手,把那枚残破的铜钱举高。

铜币边缘长满了令人作呕的铜绿,原本篆刻得比针尖还细的阵法纹路,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液体烧烂了。

拿在手里,不仅感受不到大渊通宝特有的温润灵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坟地里挖出来的阴冷。

“沈家拿破铜烂铁骗我们的血汗钱!”

“他们把铜钱里的灵气抽干了!”

“我的钱!把我的真金白银还给我!”

人群彻底炸了。

大渊通宝是凡人与底层修士交易的命脉。

上面附带的微弱灵韵是信用的绝对保证。

现在看到这满地生锈发霉的破钱,所有人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绷断了。

那几个戴毡帽的汉子趁乱往前挤,手里的暗器藏在袖管里,对着台阶上的黑甲卫就扔了过去。

铛!

一枚淬毒的铁蒺藜砸在队正的护心镜上,溅起一溜火星。

队正的眼睛瞬间红了。

“刁民敢袭杀官军!弓弩手准备!给我放箭!”

黑甲卫后排的十几个卫士端起精钢连弩,机括上膛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箭矢的寒光对准了下方手无寸铁的平民。

惨案只在一瞬之间。

茶楼二层。

阿七的手已经搭在了背后黑铁剑的剑柄上。

沈牧之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服下摆的褶皱,走到窗前。

“玄天宗的外门暗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造假也不弄点像样的。”

沈牧之双手撑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正准备下令放箭的队正。

“大渊通宝是我们沈家自家炉子里铸出来的。里面掺了什么,抽了什么,我比这群拿剑的杂碎清楚一万倍。”

他转过头,看向屋子角落。

那里堆着三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箱子表面用黄铜包边,印着沈家钱庄独有的金元宝徽记。

这是昨晚阿七从城外三个隐秘地下钱庄紧急抽调回来的现银碎铜。

“阿七。把箱子搬过来。”

阿七没有问为什么。

他走过去,单手拎起一个重达两百斤的木箱,稳稳地放在窗台上。

“少爷,要砸死那个队正吗?”

阿七的语气很认真。

以他的臂力,把这两百斤的箱子连木头带铜钱砸下去,那个皮骨境的队正连护体罡气带脑壳都会被砸成肉泥。

“砸死了他,我们就是造反。”沈牧之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解开木箱上的黄铜搭扣。

“既然玄天宗想让全城的人都以为沈家没钱了。那就让他们看看,沈家的破铜烂铁,也能砸死人。”

沈牧之抬起脚,踩在木箱的边缘。

用力一蹬。

沉重的红木箱子失去平衡,翻出窗台,大头朝下砸向半空。

箱盖在下坠的途中崩开。

哗——数以万计的、打磨得泛着冷冽黄光的半两碎铜,如同夏天午后最狂暴的雷阵雨,从雅座二楼倾泻而下。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这些崭新的大渊通宝上。

每一枚铜钱孔洞里的聚灵抽薪阵纹路,都闪烁着摄人心魄的真实灵光。

铜钱雨砸在台阶前。

砸在青石板上,砸在灾民的肩膀上,砸在黑甲卫的铁盔和盾牌上。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爆鸣,硬生生把街道上的哭喊和叫骂声压了下去。

所有人全愣住了。

他们看着满地滚落的金灿灿的铜钱,看着那些闪烁着灵韵的真钱。

沈牧之双手拢在袖子里,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他没有用内力,而是拿出一个用下品灵石驱动的扩音阵盘,对着楼下吼了一嗓子。

“沈家有钱!”

声音经过阵盘放大,震得街道两侧的商铺招牌嗡嗡作响。

“现银、铜钱、飞票,沈家库房里堆成了山!但镇厄司不让发!他们焊死了大门,贴了封条!”

沈牧之指着台阶上的黑甲卫,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皇室挪用国库三千万灵石的窟窿填不上了!他们现在要拿你们的血汗钱去填!要命的,找拿刀的去要!”

这一句话,直接捅穿了马蜂窝。

前几天国库审计风波的谣言,早就通过夜雨楼的暗线在市井里传得沸沸扬扬。

凡人虽然不敢议论皇室,但谁都知道国库空了。

现在,满地的真金白银就摆在眼前,而挡在钱和他们之间的,是镇厄司的刀。

“是镇厄司!是皇帝老儿要抢我们的钱!”

那个被踹下台阶的胖掌柜眼珠子彻底红了。

他抓起地上的一把真铜钱,连滚带爬地冲向台阶,一把抱住了一个黑甲卫的大腿。

“把钱还给我!你们这群吸血的狗!”

挤兑的恐慌,在这一刻完成了性质的翻转。

沈家是不是空库房已经不重要了。

沈家的信誉烂没烂也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在生存的绝望面前,凡人对修仙者和皇权的恐惧被彻底点燃成了仇恨。

几万人像疯了一样往前涌。

那几个玄天宗的暗子被汹涌的人潮直接挤成了肉垫,连施展术法的空间都没有,瞬间被无数双脚踩断了骨头,惨叫着淹没在人海里。

黑甲卫队正看着眼前这群彻底失去理智的平民,握刀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敢杀人。

但他不敢把这上万个国都的商人和百姓全剁了。

这要是引发了全城暴乱,皇帝第一个就会把他剥皮抽筋挂在城门上平息民怨。

“撤!退进钱庄院子里!把大门顶死!”

队正的声音都劈叉了。

他一脚踹开抱住自己大腿的胖掌柜,带头往后退。

六十个黑甲卫狼狈不堪地撞开原本焊死的大门,退进院子里,死死顶住厚重的门板。

外面的人群开始疯狂地用石头、算盘、甚至身体撞击大门。

沈牧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闹剧。

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沈家在凡俗界的声誉确实跌到了谷底,挤兑狂潮不可逆转。

但这笔烂账,现在死死扣在了皇室和镇厄司的头上。

姬渊那个躲在深宫里想吃绝户的老东西,不是想用封锁来逼死沈家吗?

那就让他看看,被逼急了的凡人,反噬起来有多狠。

阿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把另外两个没开封的钱箱重新塞回角落。

“少爷。楼下这帮人砸不开门的。等镇厄司调大军过来,还是会把他们镇压下去。”

“不需要他们砸开门。”沈牧之转身坐回椅子上。“他们只需要在这里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到全天下的宗门都知道,大渊皇朝的钱庄体系瘫痪了。那些等着清灵草续命的修仙者,就会把矛头指向谁?”

阿七想了想。

“拿不出药和钱的……皇室。”

“聪明。”

沈牧之端起那盏冷茶,刚准备喝一口压压嘴里的苦味。

街道上的撞门声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人群散去的安静。

而是一种被某种极其庞大的力量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的死寂。

沈牧之的手顿在半空。

杯子里的茶水表面,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波纹。

头顶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阵怪异的梵音,毫无征兆地压过了街面上的所有嘈杂。

这声音不大,却无视了物理的阻隔,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敲响。

原本愤怒到双眼发红的凡人,听到这声音后,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一个个呆立在原地,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

天空中,开始飘落片片洁白无瑕的花瓣。

这些花瓣全由纯粹的灵气凝结而成。

落在人身上,瞬间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钻进毛孔。

绝脉处的刺痛被这股灵气扫过,沈牧之的胃里猛地一抽,一口混着黑血的酸水直接吐在地上。

他这具排斥一切低阶灵气的身体,对这种东西产生了极度恶心的排异反应。

阿七一把扶住沈牧之,黑铁剑瞬间出鞘半寸。

沈牧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残渣,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茶楼对面的半空中。

一架通体由极品汉白玉打造、表面刻满繁复防御阵纹的庞大飞舟,正缓缓破开云层,悬停在文华街的上方。

飞舟的船首,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白底金丝大旗。

上面绣着一个刺目的“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