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喋血的红莲
玻璃水杯在沈牧之手里炸成一堆碎渣。
温水混着掌心被划破的血丝，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砸在地砖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流血的手，两步跨过长条木桌，半跪在沈红袖身边。
阿七的动作比他更快，黑铁剑已经完全出鞘，剑尖抵着暗门外漆黑的甬道，像一只护食的野狼般挡在两人身前。
“少爷退后！红老板身上的味儿不对！”
阿七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急躁。
不需要阿七提醒，沈牧之已经闻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刺鼻的血腥味，里面裹挟着烂肉发酵的腐臭，以及一股不属于这间地下密室的、能把人骨髓都冻透的死寒。
沈牧之伸手去探沈红袖的脖颈。
指尖刚碰到她后颈处那块正在蠕动的黑色鳞片，一股霸道至极的寒气瞬间顺着他的指肚往手腕上窜。
密室里的温度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断崖式下跌。
墙壁上原本往下滴落的渗水，在半空中直接凝结成细小的冰刺，稀里哗啦地砸在青石板上。
沈红袖那件被撕裂的红裙下，半条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皮肉表面覆盖着一层幽蓝色的六角形冰晶。
这些冰晶就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正顺着青色的血管，一寸一寸地朝着她的心脉处攀爬。
所过之处，血肉直接坏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姬无霜…………”
沈红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
血水落在地砖上，还没散开，就直接冻成了一坨带着冰渣的暗红色硬块。
她死死反扣住沈牧之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狐媚眼里，此刻只剩下强弩之末的涣散。
“城南城北…………咱们夜雨楼的三个暗桩据点…………全被拔了…………”
沈红袖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往外涌着带冰碴的血沫。
“她像条疯狗…………带着镇厄司的甲级重兵…………没管玄天宗，直接扑了黑市…………”
沈牧之反手握住她冷得像冰块的手掌。
“药车呢？”
“保住了…………”沈红袖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带人断后…………用三张替身符引开了姬无霜…………药送进废弃盐仓了…………”
她喘气的幅度越来越小，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见。
“内鬼…………是春风楼那个死胖子…………钱老板把清灵草的买卖…………卖给了镇厄司…………”
沈红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左臂上的幽蓝冰晶已经蔓延到了肩膀，距离心脉只剩下不到三寸。
“老三…………跑…………你的局破了…………钱被玄天宗吞了…………现在连退路也…………”
话没说完，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后颈处的黑色鳞片开始疯狂扩张，那是灵枢被彻底击碎后，体内收容的厄律即将反噬宿主的畸变死兆。
“阿七！去把东南角的药炉子点上！把架子上那罐清灵草浓缩液全倒进去煮沸！”
沈牧之的声音冷得掉渣。
阿七二话不说，收剑入鞘，转身冲向密室角落的药架。
沈牧之盯着沈红袖肩膀上那层正在向心口逼近的幽蓝冰晶。
这是姬无霜体内容纳的甲级厄律“霜灭”留下的规则残余。
高阶修仙者打架，不仅是灵力的拼杀，更是规则的侵蚀。
这股冰系规则正在冻结沈红袖的血液，把她的生机转化为畸变的养料。
常规的草药和内力根本没用，因为规则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想要破局，就只能用另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去碾压它。
沈牧之从怀里摸出那只雕花的西洋怀表。
拇指压在表冠的黄铜按钮上。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了两下。
咔哒。
表冠按下。
密室里的一切，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阿七正把一罐漆黑的药汁倒进红泥小炉里，药汁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凝固的黑线，水珠诡异地悬停着。
墙壁上掉落的冰刺，死死定格在距离地面半寸的地方。
甚至连沈红袖伤口处那些正在疯狂滋生的幽蓝冰晶，也停止了蔓延。
绝对静域。
时间停滞。
沈牧之没有去管周围凝固的世界，他只有八秒钟的时间来操作。
每天累积的一分钟时停，是他手里最大、也是最要命的底牌。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平时用来裁纸的纯银短刀，对准沈红袖左肩上那层幽蓝冰晶的边缘。
冰系规则的蔓延介质是血液。
只要在绝对静止的状态下，把沾染了规则的坏死血肉连同血管一并剥离，就能切断“霜灭”的侵蚀路径。
第一秒。
银刀刺入沈红袖的肩膀。
没有鲜血流出，因为时间是停止的。
第二秒。
刀刃挑开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皮肉，露出下面已经变成幽蓝色的粗大血管。
沈牧之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在时停状态下强行干涉带有高阶规则的物体，对他的精神是极大的压榨。
第三秒。
刀尖切断了那根被污染的血管。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被切断的血管里，那股属于“霜灭”的极寒气息，像是一条脱困的毒蛇，顺着纯银短刀直接窜上了沈牧之的手腕。
沈牧之本能地想撒手，但那股寒气太快了。
它直接钻破了沈牧之手腕的皮肤，扎进了他的血管里。
第四秒。
沈牧之的胃里猛地一阵抽搐，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天灵盖。
他这具天生绝脉的身体，对外界的灵气和厄律有着极端变态的排异反应。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
那股属于甲级厄律的冰寒规则刚一钻进他的经脉，他左手腕皮肉下那些冰蓝色的绝脉血管，突然像活过来一样。
绝脉血管疯狂地突跳着。
平时使用时停后带来的那种空洞和胀痛感，在遇到这股外来的冰寒规则时，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沈牧之能清晰地感觉到，绝脉里那种霸道的“时间本源”，并没有把这股冰渣化作黑血排出去。
而是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直接张开血盆大口，把那些幽蓝色的冰寒规则硬生生吞了下去！
第五秒。
沈牧之的手臂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仅仅维持了半秒。
第六秒。
白霜退去。
沈红袖伤口处残留的所有“霜灭”规则气息，顺着银刀，被沈牧之的绝脉抽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幽蓝色的坏死血肉，重新恢复了死寂的暗红色。
第七秒。
沈牧之拔出银刀，从怀里的布包里抽出三根三寸长的金针。
第八秒。
时间恢复流动。
轰！
阿七倒出的药汁砸进红泥小炉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水花。
半空中的冰刺砸在青石板上，摔成粉末。
沈红袖肩膀上的伤口瞬间喷出一股黑红相间的污血，溅了沈牧之半边脸。
“少爷！”
阿七转过头，正好看见沈牧之手里攥着带血的短刀，脸侧全是血迹，吓得扔下手里的药罐子就扑了过来。
“拿药！”
沈牧之厉声喝断了阿七的动作。
他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三根金针精准地扎进沈红袖胸口的神藏、灵墟、神封三大死穴。
金针入体三分，针尾剧烈地嗡鸣起来。
这三针直接封死了红袖体内残破灵枢的运转路线，强行中断了厄律反噬的进程。
后颈处那块正在蠕动的黑色鳞片，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死蛇，停止了扩张，慢慢缩回了皮肉底下。
阿七端着滚烫的红泥小炉跑过来。
里面是刚煮沸的清灵草浓缩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涩药香。
沈牧之接过小炉，完全不顾滚烫的炉身把掌心烫得起泡。
他捏开沈红袖紧咬的牙关，把冒着沸泡的黑色药汁粗暴地灌了进去。
滚烫的药汁顺着食道流下。
清灵草那股专门用来压制畸变的药力，在红袖体内迅速化开。
半条左臂上残留的冰渣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腥臭的黑水流在石板上。
沈红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呼吸终于从断断续续的抽气，变成了微弱但平稳的节奏。
命保住了。
沈牧之随手把红泥小炉扔到一边，跌坐在满是血水和泥水的青石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左手腕那几根冰蓝色的绝脉血管，此刻正散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这股凉意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痛苦，反而极大缓解了刚才强行透支时停带来的剧烈头痛。
姬无霜的甲级规则“霜灭”，竟然能给他的绝脉当补药？
沈牧之靠着木桌的桌腿，抬起手，用袖子胡乱蹭掉脸上的污血。
他看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沈红袖。
这个女人，明明可以躲在幕后指挥夜雨楼的杀手。
明明可以把那批清灵草扔下不管自己跑路。
但她为了护住沈家这最后一点翻盘的底牌，硬生生扛了镇厄司少司命的正面追杀。
如果不是她拼死断后，把药材藏进废弃盐仓。
今天沈家布下的这个局，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牧之伸出手，用力握住沈红袖那只还有些冰冷的手掌。
指尖传来的温度很低，但跳动的脉搏是真实的。
“二姐。”
沈牧之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密室里砸出了回音。
他死死盯着暗门外那条漆黑的甬道，指甲刮擦着地砖的缝隙。
“你歇着。这笔账，我让整个镇厄司来还。”
阿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后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见过少爷算计玄天宗时的游刃有余。
见过少爷坑骗户部尚书时的谈笑风生。
但他从来没见过少爷露出这种眼神。
那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棋手下棋，而是要把棋盘直接砸在对面脸上、连同对面的骨头一起敲碎的狠厉。
“少爷…………情报网断了三个口子。”阿七压低声音汇报。
“春风楼的钱老板既然投了镇厄司，那咱们通过地下水沟运进来的那三百万两现银的去向，镇厄司肯定也查到了。”
阿七把地上的黑铁剑捡起来，用袖子擦掉剑鞘上的冰渣。
“姬无霜带兵突袭黑市，绝对不是偶然。她知道咱们在转移资产，她想赶在玄天宗前面，把咱们的底牌全抄走。”
沈牧之松开沈红袖的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角落的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冷水，当头浇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神经，让他因为愤怒而有些过载的大脑迅速降温。
“姬无霜是个讲规矩的人。镇厄司是皇家的狗，狗要咬人，得看主子的脸色。”
沈牧之随手扔掉葫芦瓢。
“大渊皇帝姬渊刚刚在国库审计里吃了暗亏。他知道沈家的账本里捏着他吸食凡人寿命的把柄。老皇帝现在是惊弓之鸟，他不敢让玄天宗接管沈家的债务，因为那样玄天宗就会顺理成章地拿到沈家的核心账本。”
沈牧之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所以，姬无霜才会像疯狗一样出动。她不为钱，只为灭口。她要在玄天宗完成债权收购之前，把咱们沈家连根拔起。”
“那咱们存进玄天宗钱庄的那三百万两…………”阿七咽了口唾沫。
“玄天宗现在以为自己是最大的赢家，正忙着收买人心。镇厄司急着灭口。狗咬狗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沈牧之走到长条木桌前，把那叠玄天宗开具的存票塞进怀里。
“钱老板那个死胖子，自以为两头下注能保命。”
沈牧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沾着朱砂的细狼毫，在牛皮账册上飞快地划了一笔。
“阿七。通知夜雨楼剩下的所有天字号杀手，放弃所有外围据点，全部撤回城外听雨轩待命。”
“那城里这边？”
“城里不需要杀手了。今天过后，这座国都，会变成一个绞肉机。”
沈牧之的话音刚落。
地下密室的天花板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大块受潮的墙皮剥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桌子上的水杯碎片跟着震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震动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头顶。
那是沈家大宅正门外的那条青石大街。
阿七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黑铁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紧接着，一连串密集得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顺着地脉传到了地下两层。
那是极其沉重的金属马蹄，成百上千次同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动静。
“黑甲重骑…………”
阿七的脸色变了。
镇厄司的甲级重骑兵，连城墙都能直接撞塌。
轰鸣声在沈家大宅的正门外戛然而止。
伴随而来的，是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上千把宽背横刀同时出鞘的摩擦声，汇聚成一股极其压抑的肃杀之气，硬生生穿透了两层厚重的地砖，压在密室里两人的头顶。
“沈牧之！”
一个极其冷冽、透着刺骨寒意的女声，裹挟着皮骨境大圆满的强悍灵力，从地面上方直透地下。
那声音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刀，刮过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镇厄司奉旨办案！一炷香内，开门受缚！”
姬无霜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有绝对的杀意。
“否则，踏平沈家，鸡犬不留！”
灰尘从横梁上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牧之站在漫天灰尘里。
他拍了拍衣服下摆的褶皱。
左手腕的绝脉血管，在感应到头顶那股同源的冰寒灵力后，兴奋得再次突跳起来。
温水混着掌心被划破的血丝，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砸在地砖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流血的手，两步跨过长条木桌，半跪在沈红袖身边。
阿七的动作比他更快，黑铁剑已经完全出鞘，剑尖抵着暗门外漆黑的甬道，像一只护食的野狼般挡在两人身前。
“少爷退后！红老板身上的味儿不对！”
阿七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急躁。
不需要阿七提醒，沈牧之已经闻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刺鼻的血腥味，里面裹挟着烂肉发酵的腐臭，以及一股不属于这间地下密室的、能把人骨髓都冻透的死寒。
沈牧之伸手去探沈红袖的脖颈。
指尖刚碰到她后颈处那块正在蠕动的黑色鳞片，一股霸道至极的寒气瞬间顺着他的指肚往手腕上窜。
密室里的温度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断崖式下跌。
墙壁上原本往下滴落的渗水，在半空中直接凝结成细小的冰刺，稀里哗啦地砸在青石板上。
沈红袖那件被撕裂的红裙下，半条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皮肉表面覆盖着一层幽蓝色的六角形冰晶。
这些冰晶就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正顺着青色的血管，一寸一寸地朝着她的心脉处攀爬。
所过之处，血肉直接坏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姬无霜…………”
沈红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
血水落在地砖上，还没散开，就直接冻成了一坨带着冰渣的暗红色硬块。
她死死反扣住沈牧之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狐媚眼里，此刻只剩下强弩之末的涣散。
“城南城北…………咱们夜雨楼的三个暗桩据点…………全被拔了…………”
沈红袖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往外涌着带冰碴的血沫。
“她像条疯狗…………带着镇厄司的甲级重兵…………没管玄天宗，直接扑了黑市…………”
沈牧之反手握住她冷得像冰块的手掌。
“药车呢？”
“保住了…………”沈红袖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带人断后…………用三张替身符引开了姬无霜…………药送进废弃盐仓了…………”
她喘气的幅度越来越小，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见。
“内鬼…………是春风楼那个死胖子…………钱老板把清灵草的买卖…………卖给了镇厄司…………”
沈红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左臂上的幽蓝冰晶已经蔓延到了肩膀，距离心脉只剩下不到三寸。
“老三…………跑…………你的局破了…………钱被玄天宗吞了…………现在连退路也…………”
话没说完，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后颈处的黑色鳞片开始疯狂扩张，那是灵枢被彻底击碎后，体内收容的厄律即将反噬宿主的畸变死兆。
“阿七！去把东南角的药炉子点上！把架子上那罐清灵草浓缩液全倒进去煮沸！”
沈牧之的声音冷得掉渣。
阿七二话不说，收剑入鞘，转身冲向密室角落的药架。
沈牧之盯着沈红袖肩膀上那层正在向心口逼近的幽蓝冰晶。
这是姬无霜体内容纳的甲级厄律“霜灭”留下的规则残余。
高阶修仙者打架，不仅是灵力的拼杀，更是规则的侵蚀。
这股冰系规则正在冻结沈红袖的血液，把她的生机转化为畸变的养料。
常规的草药和内力根本没用，因为规则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想要破局，就只能用另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去碾压它。
沈牧之从怀里摸出那只雕花的西洋怀表。
拇指压在表冠的黄铜按钮上。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了两下。
咔哒。
表冠按下。
密室里的一切，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阿七正把一罐漆黑的药汁倒进红泥小炉里，药汁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凝固的黑线，水珠诡异地悬停着。
墙壁上掉落的冰刺，死死定格在距离地面半寸的地方。
甚至连沈红袖伤口处那些正在疯狂滋生的幽蓝冰晶，也停止了蔓延。
绝对静域。
时间停滞。
沈牧之没有去管周围凝固的世界，他只有八秒钟的时间来操作。
每天累积的一分钟时停，是他手里最大、也是最要命的底牌。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平时用来裁纸的纯银短刀，对准沈红袖左肩上那层幽蓝冰晶的边缘。
冰系规则的蔓延介质是血液。
只要在绝对静止的状态下，把沾染了规则的坏死血肉连同血管一并剥离，就能切断“霜灭”的侵蚀路径。
第一秒。
银刀刺入沈红袖的肩膀。
没有鲜血流出，因为时间是停止的。
第二秒。
刀刃挑开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皮肉，露出下面已经变成幽蓝色的粗大血管。
沈牧之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在时停状态下强行干涉带有高阶规则的物体，对他的精神是极大的压榨。
第三秒。
刀尖切断了那根被污染的血管。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被切断的血管里，那股属于“霜灭”的极寒气息，像是一条脱困的毒蛇，顺着纯银短刀直接窜上了沈牧之的手腕。
沈牧之本能地想撒手，但那股寒气太快了。
它直接钻破了沈牧之手腕的皮肤，扎进了他的血管里。
第四秒。
沈牧之的胃里猛地一阵抽搐，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天灵盖。
他这具天生绝脉的身体，对外界的灵气和厄律有着极端变态的排异反应。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
那股属于甲级厄律的冰寒规则刚一钻进他的经脉，他左手腕皮肉下那些冰蓝色的绝脉血管，突然像活过来一样。
绝脉血管疯狂地突跳着。
平时使用时停后带来的那种空洞和胀痛感，在遇到这股外来的冰寒规则时，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沈牧之能清晰地感觉到，绝脉里那种霸道的“时间本源”，并没有把这股冰渣化作黑血排出去。
而是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直接张开血盆大口，把那些幽蓝色的冰寒规则硬生生吞了下去！
第五秒。
沈牧之的手臂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仅仅维持了半秒。
第六秒。
白霜退去。
沈红袖伤口处残留的所有“霜灭”规则气息，顺着银刀，被沈牧之的绝脉抽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幽蓝色的坏死血肉，重新恢复了死寂的暗红色。
第七秒。
沈牧之拔出银刀，从怀里的布包里抽出三根三寸长的金针。
第八秒。
时间恢复流动。
轰！
阿七倒出的药汁砸进红泥小炉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水花。
半空中的冰刺砸在青石板上，摔成粉末。
沈红袖肩膀上的伤口瞬间喷出一股黑红相间的污血，溅了沈牧之半边脸。
“少爷！”
阿七转过头，正好看见沈牧之手里攥着带血的短刀，脸侧全是血迹，吓得扔下手里的药罐子就扑了过来。
“拿药！”
沈牧之厉声喝断了阿七的动作。
他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三根金针精准地扎进沈红袖胸口的神藏、灵墟、神封三大死穴。
金针入体三分，针尾剧烈地嗡鸣起来。
这三针直接封死了红袖体内残破灵枢的运转路线，强行中断了厄律反噬的进程。
后颈处那块正在蠕动的黑色鳞片，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死蛇，停止了扩张，慢慢缩回了皮肉底下。
阿七端着滚烫的红泥小炉跑过来。
里面是刚煮沸的清灵草浓缩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涩药香。
沈牧之接过小炉，完全不顾滚烫的炉身把掌心烫得起泡。
他捏开沈红袖紧咬的牙关，把冒着沸泡的黑色药汁粗暴地灌了进去。
滚烫的药汁顺着食道流下。
清灵草那股专门用来压制畸变的药力，在红袖体内迅速化开。
半条左臂上残留的冰渣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腥臭的黑水流在石板上。
沈红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呼吸终于从断断续续的抽气，变成了微弱但平稳的节奏。
命保住了。
沈牧之随手把红泥小炉扔到一边，跌坐在满是血水和泥水的青石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左手腕那几根冰蓝色的绝脉血管，此刻正散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这股凉意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痛苦，反而极大缓解了刚才强行透支时停带来的剧烈头痛。
姬无霜的甲级规则“霜灭”，竟然能给他的绝脉当补药？
沈牧之靠着木桌的桌腿，抬起手，用袖子胡乱蹭掉脸上的污血。
他看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沈红袖。
这个女人，明明可以躲在幕后指挥夜雨楼的杀手。
明明可以把那批清灵草扔下不管自己跑路。
但她为了护住沈家这最后一点翻盘的底牌，硬生生扛了镇厄司少司命的正面追杀。
如果不是她拼死断后，把药材藏进废弃盐仓。
今天沈家布下的这个局，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牧之伸出手，用力握住沈红袖那只还有些冰冷的手掌。
指尖传来的温度很低，但跳动的脉搏是真实的。
“二姐。”
沈牧之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密室里砸出了回音。
他死死盯着暗门外那条漆黑的甬道，指甲刮擦着地砖的缝隙。
“你歇着。这笔账，我让整个镇厄司来还。”
阿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后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见过少爷算计玄天宗时的游刃有余。
见过少爷坑骗户部尚书时的谈笑风生。
但他从来没见过少爷露出这种眼神。
那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棋手下棋，而是要把棋盘直接砸在对面脸上、连同对面的骨头一起敲碎的狠厉。
“少爷…………情报网断了三个口子。”阿七压低声音汇报。
“春风楼的钱老板既然投了镇厄司，那咱们通过地下水沟运进来的那三百万两现银的去向，镇厄司肯定也查到了。”
阿七把地上的黑铁剑捡起来，用袖子擦掉剑鞘上的冰渣。
“姬无霜带兵突袭黑市，绝对不是偶然。她知道咱们在转移资产，她想赶在玄天宗前面，把咱们的底牌全抄走。”
沈牧之松开沈红袖的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角落的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冷水，当头浇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神经，让他因为愤怒而有些过载的大脑迅速降温。
“姬无霜是个讲规矩的人。镇厄司是皇家的狗，狗要咬人，得看主子的脸色。”
沈牧之随手扔掉葫芦瓢。
“大渊皇帝姬渊刚刚在国库审计里吃了暗亏。他知道沈家的账本里捏着他吸食凡人寿命的把柄。老皇帝现在是惊弓之鸟，他不敢让玄天宗接管沈家的债务，因为那样玄天宗就会顺理成章地拿到沈家的核心账本。”
沈牧之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所以，姬无霜才会像疯狗一样出动。她不为钱，只为灭口。她要在玄天宗完成债权收购之前，把咱们沈家连根拔起。”
“那咱们存进玄天宗钱庄的那三百万两…………”阿七咽了口唾沫。
“玄天宗现在以为自己是最大的赢家，正忙着收买人心。镇厄司急着灭口。狗咬狗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沈牧之走到长条木桌前，把那叠玄天宗开具的存票塞进怀里。
“钱老板那个死胖子，自以为两头下注能保命。”
沈牧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沾着朱砂的细狼毫，在牛皮账册上飞快地划了一笔。
“阿七。通知夜雨楼剩下的所有天字号杀手，放弃所有外围据点，全部撤回城外听雨轩待命。”
“那城里这边？”
“城里不需要杀手了。今天过后，这座国都，会变成一个绞肉机。”
沈牧之的话音刚落。
地下密室的天花板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大块受潮的墙皮剥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桌子上的水杯碎片跟着震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震动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头顶。
那是沈家大宅正门外的那条青石大街。
阿七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黑铁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紧接着，一连串密集得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顺着地脉传到了地下两层。
那是极其沉重的金属马蹄，成百上千次同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动静。
“黑甲重骑…………”
阿七的脸色变了。
镇厄司的甲级重骑兵，连城墙都能直接撞塌。
轰鸣声在沈家大宅的正门外戛然而止。
伴随而来的，是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上千把宽背横刀同时出鞘的摩擦声，汇聚成一股极其压抑的肃杀之气，硬生生穿透了两层厚重的地砖，压在密室里两人的头顶。
“沈牧之！”
一个极其冷冽、透着刺骨寒意的女声，裹挟着皮骨境大圆满的强悍灵力，从地面上方直透地下。
那声音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刀，刮过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镇厄司奉旨办案！一炷香内，开门受缚！”
姬无霜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有绝对的杀意。
“否则，踏平沈家，鸡犬不留！”
灰尘从横梁上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牧之站在漫天灰尘里。
他拍了拍衣服下摆的褶皱。
左手腕的绝脉血管，在感应到头顶那股同源的冰寒灵力后，兴奋得再次突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