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绝脉的反噬与共鸣
沈牧之眼前发黑，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
粗糙的青砖墙壁刮破了手掌边缘的皮。
胸腔里像是有千万把生锈的锉刀在同时刮擦着骨头。
左手手腕处，那条原本蛰伏在皮肉下的冰蓝色绝脉，活了。
它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直接从手腕处一路向上蔓延。
手背、小臂、手肘。
冰蓝色的血管凸出皮肤半寸高，表面布满了诡异的时间纹路。
这不是抵御外敌的保护。
这是吞噬。
绝脉在疯狂抽取他体内的生命本源，用来对抗那一丝钻进肺里的尸煞死气。
巷口传来车轮碾压积水的沉闷声响。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篷马车停在暗巷外头。
陈不平穿着那身洗不干净的灰布袍子，大喇喇地靠在车辕上。
他手里拎着个掉漆的酒葫芦，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顺着冷风飘进了巷子。
这老酒鬼是个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疯狗。
他兜里现在只揣着三颗极品冰心丹，勉强能把理智再压制半个月。
一旦让这头嗜酒如命的落魄剑仙看出雇主快要被死气毒死了，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出背后的绝命剑匣，把沈牧之的胸膛劈开，抢走剩下的买命钱直接跑路。
沈牧之死死咬住舌尖。
剧痛让溃散的理智强行聚拢。
他扶着湿滑的墙砖站起身，把那只布满冰蓝色血管的左手缩进宽大的黑色斗篷袖子里。
顺手拉低了兜帽，将那张画着夸张笑脸的瓷面具严严实实地藏进阴影中。
步伐迈得极稳。
每一步踩在积水里，都带着跟平时别无二致的节奏。
“三少爷，刚才城南那边响锣了。”
陈不平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眼珠子在沈牧之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黑市里好像出了点乱子，你这趟下去，没沾上什么不该沾的脏东西吧？”
“管好你的剑。明天午时玄天钱庄总号，我要你开剑匣缝隙，站在门口释放十分钟杀气。”
沈牧之走到马车旁，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没有半点虚弱。
“得加钱。”
陈不平把酒葫芦挂回腰带上，手掌有意无意地搭在背后的剑匣边缘。
“玄天钱庄的护院可不是吃素的。十分钟，足够他们把我剁成肉酱了。”
“三颗极品冰心丹不够你喝一壶的？”
沈牧之掀开厚重的黑色门帘，半个身子探进车厢。
“事情办砸了，你下半辈子就跟你的绝命剑匣一起烂在地底的泥沟里。别以为离了你，沈家就找不到敢去送死的剑客。”
陈不平搭在剑匣上的手僵了一下。
他撇了撇嘴，收回手，扯过缰绳用力抽在马背上。
“驾！”
马车在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缓缓跑动起来。
沈牧之放下门帘，整个人直接砸在车厢底部的软垫上。
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车厢里死寂一片，只有车轮碾过水坑的颠簸声，以及沈牧之粗重到几乎要撕裂气管的倒气声。
毒发了。
二阶尸煞的死气太烈。
凡人的肺叶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污染。
辛辣的味道顺着气管一路烧进五脏六腑。
那条冰蓝色的血管已经爬上了脖颈。
半透明的皮肤下，血液几乎凝固成了带着碎冰渣的暗蓝色。
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吓人。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有人抡着铁锤在敲击胸骨。
幻象开始侵蚀视线。
狭窄昏暗的车厢木板上，长出了一条条暗红色的肉芽。
那些肉芽在木纹里疯狂蠕动、交织，眨眼间把整个车顶铺满。
浓稠的血水顺着车窗缝隙往下渗。
耳边全是尸煞在地下暗渠里发出那种砂纸摩擦般的破锣嗓音。
修仙者中了尸煞毒，可以用灵气护住心脉，把毒素顺着灵枢一点点逼出体外。
但沈牧之不行。
他天生绝脉，六脉闭塞。
这具身体就像一个焊死了盖子的铁桶。
毒气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只能在五脏六腑里来回乱撞，直到把所有的生机全部吃干抹净。
左手哆嗦得连握拳都做不到。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带着黄铜链子的西洋怀表。
大拇指摸到了表盖边缘的按钮。
不能按。
今天的绝对静域在拍卖场里用掉了十五秒，还剩下四十五秒。
但时停只能定住外面那个流动的世界。
这股尸煞毒气已经融进了他的血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时间静止的霸道规则，根本无法把体内的毒剥离出去。
毒气已经逼近心脉。
脖颈上的冰蓝色血管膨胀到了极限，薄薄的一层皮随时都会炸开。
沈牧之死死抠住坚硬的车厢座板，木刺扎进指甲缝里，鲜血顺着指尖流在垫子上。
既然绝脉是个焊死的铁桶，那就只能找个能吞东西的无底洞。
他闭上眼睛。
没有去按怀表的开关。
而是强行把所有即将溃散的精神力，凝结成一根针，顺着手指和怀表接触的地方，狠狠扎进了那个每天用来累积时间的无形“空洞”里。
平时，他只是机械地从这个空洞里提取出六十秒来用。
今天，他要把外面的东西塞进去。
“轰——”
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但沈牧之却清晰地听到了一声足以把灵魂震碎的轰鸣。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不是时间停滞的那种绝对凝固。
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法则，带着不容抗拒的排他性，直接降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飘浮在车厢半空中的灰尘，在这一瞬间全部失去了重力，悬停在半空。
那些刚刚在幻象中长出来的暗红色肉芽，就像是遇到烈火的残雪，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瞬间汽化得干干净净。
沈牧之体内的冰蓝色绝脉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时间本源动了。
它没有去吞噬那股尸煞毒气。
对于时间这种掌控万物生灭的最底层规则来说，区区二阶尸煞的死气，连给它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它只是像赶走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一样，嫌弃地把这股低阶的污染，强行从沈牧之的血液里剥离了出去。
“连时间的边角料都敢吃，你这烂肉也配沾惹这具身体？”
沈牧之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冷笑。
黏稠的黑血顺着他左手食指的指尖，一滴滴往下砸。
砸在车厢底部的木板上，瞬间腐蚀出几个铜钱大小的黑洞。
刺鼻的辛辣白烟顺着木板的缝隙飘了出去，散在秋雨里。
脖颈上的凸起慢慢平复，冰蓝色的血管重新蛰伏在皮肉之下。
疯狂跳动的心脏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律。
沈牧之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全身的衣服已经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黏在后背上冷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左手。
没有灵气。
六脉闭塞。
这是修仙界对他这具身体的盖棺定论。
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撞成一团。
他终于摸到了底。
这哪里是生了病无法修炼的废体。
这分明是一个被强行清空、连一点低阶厄律残渣都不允许存在的罐子。
因为“时间”的规则太过霸道，它不允许自己的容器里掺杂任何杂质。
凡是试图进入这具身体的低级灵气和厄律，都会被绝脉无情地绞碎、排斥。
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个为了容纳时间本源而存在的完美容器。
想要填补强行微操时停带来的生命亏空，普通的清灵草根本没用。
必须得是高阶厄律的规则碎片。
车厢外。
陈不平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
一缕辛辣的白烟顺着车底板的破洞飘了出来，刚好钻进他的鼻腔。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落魄剑仙，对这种高浓度的尸煞死气太熟悉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马车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剧烈地晃了一下。
有脏东西混上车了！
陈不平把酒葫芦往车辕上一砸，右手闪电般反手摸向背后的绝命剑匣。
手指刚碰到剑柄。
剑匣里那把曾经斩杀过无数畸变怪物的绝命剑，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那不是遇到强敌时渴望饮血的兴奋。
那是纯粹的恐惧。
一种上位法则对下位法则的绝对碾压。
陈不平僵在原地。
他甚至没敢把剑拔出来一寸。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他清晰地感觉到车厢里传出来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里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也没有高阶修士那种排山倒海的威压。
只有一个空洞。
一个纯粹的、能把一切既定规则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的巨大空洞。
这种感觉，比他十年前直面那个屠戮了师门百余口的恐怖厄律时，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陈不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慢慢松开握着剑柄的手，重新拿起酒葫芦，手抖得连塞子都差点拔不开。
酒液洒在虎口上，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冰凉一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黑色门帘。
这沈家三少爷，身上到底藏着个什么怪物？
皇室那帮蠢货，还有玄天宗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赵无极，居然把这种人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
陈不平转过头，继续盯着前面的夜路。
他突然觉得，每天拿一百枚标准灵石给这种人当保镖，这笔买卖其实挺划算的。
至少，比起去跟车厢里那个连高阶厄律都害怕的东西作对，去玄天钱庄堵门简直就是一趟轻松的差事。
马车穿过三条街，停在沈家大宅后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
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沈牧之推开门帘，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脸上的笑脸瓷面具在昏暗的风雨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除了步子稍微慢了点，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不平，回去把剑擦亮。”
沈牧之站在雨地里，没回头。
“明天午时，别迟到。”
陈不平在车辕上破天荒地坐直了身子。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三少爷放心，明天就算玄天宗把护山大阵搬到钱庄门口，我也给您站足那十分钟。”
马车在雨幕中掉了个头，朝着城南的客栈驶去。
沈牧之推开后门的铜环。
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
屋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深色劲装的少年。
阿七。
少年没打伞，雨水顺着他没有表情的脸颊往下流。
他左臂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布绷带，绷带已经被雨水泡透，往外渗着刺眼的暗红色血水。
伤口很深，是被带有灵气波动的飞剑划伤的。
“少爷。”
阿七从屋檐下走出来，站进雨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纸张是夜雨楼专门用来传递紧急情报的防水材质，上面用刺眼的妖血墨写着几行字。
纸张边缘还沾着没干透的泥浆。
“按照您的吩咐，夜雨楼的兄弟换上了玄天宗外门弟子的衣服，在城外三十里坡把咱们自家的那批清灵草车队给劫了。”
阿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汇报一件去菜市场买菜的琐事。
“玄天宗驻京办的那几个长老去追，打了一场。折了三个兄弟。这伤是玄天宗内门执事的飞剑留下的。”
沈牧之接过那张沾血的情报。
“药呢？”
“全沉进黑水河了。一钱药渣都没留。”
阿七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狠厉。
“少爷，城里的清灵草，彻底断顿了。”
沈牧之把情报随手折了两下，塞进宽大的袖口里。
断药三天。
这大渊国都里，有成千上万个靠着清灵草压制体内厄律污染的底层修仙者。
药停了，理智的弦也就绷断了。
街上已经有散修开始双眼通红地发疯咬人，甚至为了半包发霉的药渣在巷子里互相开膛破肚。
这种恐慌的情绪，就像是在一个堆满火药的仓库里点燃了一根引线。
“鱼咬钩了。”
沈牧之隔着面具，冷眼看着院子里泛起涟漪的积水。
玄天宗那帮自诩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平时把凡人当蝼蚁。
现在，他们得尝尝被满城发疯的蝼蚁活活咬死的滋味。
明天中午，当那些断了药、急需用钱去黑市买命的修仙者，拿着玄天钱庄的飞票去柜台上提不出哪怕一块下品灵石的时候。
当陈不平背着那口绝命剑匣，把玄天钱庄大门堵死的时候。
这把由挤兑引发的金融海啸，配合着断药带来的群体畸变，就能把赵孤舟这个号称玄天宗百年来最强的天下行走，连同他背后的宗门资金链，直接烧成一堆连狗都不理的灰烬。
“去账房支五千两银子，给受伤的兄弟买最好的伤药。死掉的，抚恤金翻三倍。”
沈牧之越过阿七，大步朝内院走去。
“准备套车。我要去一趟户部尚书张延龄的府上。”
他摸了摸贴在怀里那杆冰凉的黄铜天平。
吃干抹净不认账这种事，在沈家的地盘上，行不通。
粗糙的青砖墙壁刮破了手掌边缘的皮。
胸腔里像是有千万把生锈的锉刀在同时刮擦着骨头。
左手手腕处，那条原本蛰伏在皮肉下的冰蓝色绝脉，活了。
它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直接从手腕处一路向上蔓延。
手背、小臂、手肘。
冰蓝色的血管凸出皮肤半寸高，表面布满了诡异的时间纹路。
这不是抵御外敌的保护。
这是吞噬。
绝脉在疯狂抽取他体内的生命本源，用来对抗那一丝钻进肺里的尸煞死气。
巷口传来车轮碾压积水的沉闷声响。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篷马车停在暗巷外头。
陈不平穿着那身洗不干净的灰布袍子，大喇喇地靠在车辕上。
他手里拎着个掉漆的酒葫芦，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顺着冷风飘进了巷子。
这老酒鬼是个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疯狗。
他兜里现在只揣着三颗极品冰心丹，勉强能把理智再压制半个月。
一旦让这头嗜酒如命的落魄剑仙看出雇主快要被死气毒死了，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出背后的绝命剑匣，把沈牧之的胸膛劈开，抢走剩下的买命钱直接跑路。
沈牧之死死咬住舌尖。
剧痛让溃散的理智强行聚拢。
他扶着湿滑的墙砖站起身，把那只布满冰蓝色血管的左手缩进宽大的黑色斗篷袖子里。
顺手拉低了兜帽，将那张画着夸张笑脸的瓷面具严严实实地藏进阴影中。
步伐迈得极稳。
每一步踩在积水里，都带着跟平时别无二致的节奏。
“三少爷，刚才城南那边响锣了。”
陈不平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眼珠子在沈牧之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黑市里好像出了点乱子，你这趟下去，没沾上什么不该沾的脏东西吧？”
“管好你的剑。明天午时玄天钱庄总号，我要你开剑匣缝隙，站在门口释放十分钟杀气。”
沈牧之走到马车旁，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没有半点虚弱。
“得加钱。”
陈不平把酒葫芦挂回腰带上，手掌有意无意地搭在背后的剑匣边缘。
“玄天钱庄的护院可不是吃素的。十分钟，足够他们把我剁成肉酱了。”
“三颗极品冰心丹不够你喝一壶的？”
沈牧之掀开厚重的黑色门帘，半个身子探进车厢。
“事情办砸了，你下半辈子就跟你的绝命剑匣一起烂在地底的泥沟里。别以为离了你，沈家就找不到敢去送死的剑客。”
陈不平搭在剑匣上的手僵了一下。
他撇了撇嘴，收回手，扯过缰绳用力抽在马背上。
“驾！”
马车在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缓缓跑动起来。
沈牧之放下门帘，整个人直接砸在车厢底部的软垫上。
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车厢里死寂一片，只有车轮碾过水坑的颠簸声，以及沈牧之粗重到几乎要撕裂气管的倒气声。
毒发了。
二阶尸煞的死气太烈。
凡人的肺叶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污染。
辛辣的味道顺着气管一路烧进五脏六腑。
那条冰蓝色的血管已经爬上了脖颈。
半透明的皮肤下，血液几乎凝固成了带着碎冰渣的暗蓝色。
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吓人。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有人抡着铁锤在敲击胸骨。
幻象开始侵蚀视线。
狭窄昏暗的车厢木板上，长出了一条条暗红色的肉芽。
那些肉芽在木纹里疯狂蠕动、交织，眨眼间把整个车顶铺满。
浓稠的血水顺着车窗缝隙往下渗。
耳边全是尸煞在地下暗渠里发出那种砂纸摩擦般的破锣嗓音。
修仙者中了尸煞毒，可以用灵气护住心脉，把毒素顺着灵枢一点点逼出体外。
但沈牧之不行。
他天生绝脉，六脉闭塞。
这具身体就像一个焊死了盖子的铁桶。
毒气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只能在五脏六腑里来回乱撞，直到把所有的生机全部吃干抹净。
左手哆嗦得连握拳都做不到。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带着黄铜链子的西洋怀表。
大拇指摸到了表盖边缘的按钮。
不能按。
今天的绝对静域在拍卖场里用掉了十五秒，还剩下四十五秒。
但时停只能定住外面那个流动的世界。
这股尸煞毒气已经融进了他的血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时间静止的霸道规则，根本无法把体内的毒剥离出去。
毒气已经逼近心脉。
脖颈上的冰蓝色血管膨胀到了极限，薄薄的一层皮随时都会炸开。
沈牧之死死抠住坚硬的车厢座板，木刺扎进指甲缝里，鲜血顺着指尖流在垫子上。
既然绝脉是个焊死的铁桶，那就只能找个能吞东西的无底洞。
他闭上眼睛。
没有去按怀表的开关。
而是强行把所有即将溃散的精神力，凝结成一根针，顺着手指和怀表接触的地方，狠狠扎进了那个每天用来累积时间的无形“空洞”里。
平时，他只是机械地从这个空洞里提取出六十秒来用。
今天，他要把外面的东西塞进去。
“轰——”
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但沈牧之却清晰地听到了一声足以把灵魂震碎的轰鸣。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不是时间停滞的那种绝对凝固。
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法则，带着不容抗拒的排他性，直接降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飘浮在车厢半空中的灰尘，在这一瞬间全部失去了重力，悬停在半空。
那些刚刚在幻象中长出来的暗红色肉芽，就像是遇到烈火的残雪，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瞬间汽化得干干净净。
沈牧之体内的冰蓝色绝脉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时间本源动了。
它没有去吞噬那股尸煞毒气。
对于时间这种掌控万物生灭的最底层规则来说，区区二阶尸煞的死气，连给它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它只是像赶走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一样，嫌弃地把这股低阶的污染，强行从沈牧之的血液里剥离了出去。
“连时间的边角料都敢吃，你这烂肉也配沾惹这具身体？”
沈牧之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冷笑。
黏稠的黑血顺着他左手食指的指尖，一滴滴往下砸。
砸在车厢底部的木板上，瞬间腐蚀出几个铜钱大小的黑洞。
刺鼻的辛辣白烟顺着木板的缝隙飘了出去，散在秋雨里。
脖颈上的凸起慢慢平复，冰蓝色的血管重新蛰伏在皮肉之下。
疯狂跳动的心脏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律。
沈牧之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全身的衣服已经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黏在后背上冷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左手。
没有灵气。
六脉闭塞。
这是修仙界对他这具身体的盖棺定论。
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撞成一团。
他终于摸到了底。
这哪里是生了病无法修炼的废体。
这分明是一个被强行清空、连一点低阶厄律残渣都不允许存在的罐子。
因为“时间”的规则太过霸道，它不允许自己的容器里掺杂任何杂质。
凡是试图进入这具身体的低级灵气和厄律，都会被绝脉无情地绞碎、排斥。
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个为了容纳时间本源而存在的完美容器。
想要填补强行微操时停带来的生命亏空，普通的清灵草根本没用。
必须得是高阶厄律的规则碎片。
车厢外。
陈不平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
一缕辛辣的白烟顺着车底板的破洞飘了出来，刚好钻进他的鼻腔。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落魄剑仙，对这种高浓度的尸煞死气太熟悉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马车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剧烈地晃了一下。
有脏东西混上车了！
陈不平把酒葫芦往车辕上一砸，右手闪电般反手摸向背后的绝命剑匣。
手指刚碰到剑柄。
剑匣里那把曾经斩杀过无数畸变怪物的绝命剑，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那不是遇到强敌时渴望饮血的兴奋。
那是纯粹的恐惧。
一种上位法则对下位法则的绝对碾压。
陈不平僵在原地。
他甚至没敢把剑拔出来一寸。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他清晰地感觉到车厢里传出来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里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也没有高阶修士那种排山倒海的威压。
只有一个空洞。
一个纯粹的、能把一切既定规则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的巨大空洞。
这种感觉，比他十年前直面那个屠戮了师门百余口的恐怖厄律时，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陈不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慢慢松开握着剑柄的手，重新拿起酒葫芦，手抖得连塞子都差点拔不开。
酒液洒在虎口上，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冰凉一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黑色门帘。
这沈家三少爷，身上到底藏着个什么怪物？
皇室那帮蠢货，还有玄天宗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赵无极，居然把这种人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
陈不平转过头，继续盯着前面的夜路。
他突然觉得，每天拿一百枚标准灵石给这种人当保镖，这笔买卖其实挺划算的。
至少，比起去跟车厢里那个连高阶厄律都害怕的东西作对，去玄天钱庄堵门简直就是一趟轻松的差事。
马车穿过三条街，停在沈家大宅后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
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沈牧之推开门帘，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脸上的笑脸瓷面具在昏暗的风雨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除了步子稍微慢了点，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不平，回去把剑擦亮。”
沈牧之站在雨地里，没回头。
“明天午时，别迟到。”
陈不平在车辕上破天荒地坐直了身子。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三少爷放心，明天就算玄天宗把护山大阵搬到钱庄门口，我也给您站足那十分钟。”
马车在雨幕中掉了个头，朝着城南的客栈驶去。
沈牧之推开后门的铜环。
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
屋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深色劲装的少年。
阿七。
少年没打伞，雨水顺着他没有表情的脸颊往下流。
他左臂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布绷带，绷带已经被雨水泡透，往外渗着刺眼的暗红色血水。
伤口很深，是被带有灵气波动的飞剑划伤的。
“少爷。”
阿七从屋檐下走出来，站进雨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纸张是夜雨楼专门用来传递紧急情报的防水材质，上面用刺眼的妖血墨写着几行字。
纸张边缘还沾着没干透的泥浆。
“按照您的吩咐，夜雨楼的兄弟换上了玄天宗外门弟子的衣服，在城外三十里坡把咱们自家的那批清灵草车队给劫了。”
阿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汇报一件去菜市场买菜的琐事。
“玄天宗驻京办的那几个长老去追，打了一场。折了三个兄弟。这伤是玄天宗内门执事的飞剑留下的。”
沈牧之接过那张沾血的情报。
“药呢？”
“全沉进黑水河了。一钱药渣都没留。”
阿七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狠厉。
“少爷，城里的清灵草，彻底断顿了。”
沈牧之把情报随手折了两下，塞进宽大的袖口里。
断药三天。
这大渊国都里，有成千上万个靠着清灵草压制体内厄律污染的底层修仙者。
药停了，理智的弦也就绷断了。
街上已经有散修开始双眼通红地发疯咬人，甚至为了半包发霉的药渣在巷子里互相开膛破肚。
这种恐慌的情绪，就像是在一个堆满火药的仓库里点燃了一根引线。
“鱼咬钩了。”
沈牧之隔着面具，冷眼看着院子里泛起涟漪的积水。
玄天宗那帮自诩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平时把凡人当蝼蚁。
现在，他们得尝尝被满城发疯的蝼蚁活活咬死的滋味。
明天中午，当那些断了药、急需用钱去黑市买命的修仙者，拿着玄天钱庄的飞票去柜台上提不出哪怕一块下品灵石的时候。
当陈不平背着那口绝命剑匣，把玄天钱庄大门堵死的时候。
这把由挤兑引发的金融海啸，配合着断药带来的群体畸变，就能把赵孤舟这个号称玄天宗百年来最强的天下行走，连同他背后的宗门资金链，直接烧成一堆连狗都不理的灰烬。
“去账房支五千两银子，给受伤的兄弟买最好的伤药。死掉的，抚恤金翻三倍。”
沈牧之越过阿七，大步朝内院走去。
“准备套车。我要去一趟户部尚书张延龄的府上。”
他摸了摸贴在怀里那杆冰凉的黄铜天平。
吃干抹净不认账这种事，在沈家的地盘上，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