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桌上的杀人刀
两扇厚重的黄花梨木门被暴力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姬无霜跨进公房，反手将门摔上。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她身上的银色鳞甲缝隙往下滴，在铺着西域羊绒地毯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粘稠的黑斑。
她左手拖着那杆丈二长的黑铁长枪，枪刃上还挂着半截不知道什么怪物的肠子。
镇压第七层甲级畸变体的代价太大了。
右侧肋骨断了三根，肺叶里吸入的毒气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最致命的是灵枢深处的那股寒意。
“霜灭”厄律正在趁虚而入，疯狂啃食着她仅存的理智。
公房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至冰点。
茶几上那壶还在冒热气的云雾茶，眨眼间结成了一坨死冰。
窗棂上爬满了诡异的冰蓝色霜花。
“少司命好大的火气。”
一个捏着嗓子的尖细声音从书桌后面的阴影里传出来。
穿着藏青色蟒袍的司礼监大太监魏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暖炉，眼皮耷拉着，连站起来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姬无霜停下脚步。
黑铁长枪的尾端重重顿在青石地板上，砸得碎石飞溅。
“谁让你进来的？”
魏福干笑两声，把手里的暖炉往袖口里缩了缩。
“咱家是带着陛下的口谕来的。外头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底层散修因为断了清灵草，正在满大街咬人。户部尚书张大人刚刚递了折子，说本来有一批从南疆运来的救急药材，结果被镇厄司的赵副统领以查验违禁品的名义扣在了城防营。这事，少司命是不是得给陛下一个交代？”
姬无霜的手指死死扣住枪杆。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赵无邪扣了药？
无间狱底下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赵无邪现在还在下面砍畸变体，拿什么去城防营扣药！
这分明是户部那帮文官自己弄丢了药，或者干脆就是贪墨了修河款买空头支票，现在把屎盆子往镇厄司头上扣。
“本座没扣过药。”
姬无霜声音冷硬，不带半点情绪。
“那咱家可管不着。”
魏福站起身，掸了掸蟒袍上的灰尘。
“陛下说了，镇厄司是皇家养的狗。狗看不住门，让外头的疯狗咬了主子，这狗也就没用了。三天时间。三天内，少司命要是平息不了这场断药风波，交不出那批清灵草，少司命的兵权，就得先交回兵部管辖了。”
老太监迈着碎步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姬无霜一眼。
“少司命，好自为之。”
门被拉开又关上。
公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姬无霜走到书桌前，连护甲都没脱，直接靠在太师椅上。
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她偏过头，一口黑血吐在旁边的痰盂里。
剥夺兵权。
皇室早就想把镇厄司的底子彻底吞干净了。
皇帝需要镇厄司底层的“零级厄律”来证道长生，她姬无霜这个只认死理的少司命，就是横在皇权面前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借着这次全城断药的危机，户部栽赃，皇室顺水推舟。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
她现在去哪里变出八万斤清灵草？
黑市被扫空了，城外方圆五百里的期票全被沈家买断了。
沈家。
姬无霜脑子里闪过沈牧之那张戴着笑脸瓷面具的脸。
她直起身，准备从抽屉里拿疗伤的丹药。
目光突然顿住了。
空荡荡的书桌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黑封皮的账册。
没有署名。
纸张边缘还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地下水沟的腥臭味。
镇厄司少司命的公房，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暗哨，阵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谁能把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这？
除了那个掌控着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夜雨楼、手里捏着无数条暗线的沈家三少爷，姬无霜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伸手翻开账册第一页。
目光刚落上去，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里面夹着一张惠通钱庄的提款凭证拓印件，金额是三百万两现银。
提款人是户部尚书张延龄的管家。
再往下翻。
一笔笔流水账目清晰得让人胆寒。
张延龄挪用修河款，通过黑市水路去南疆低价收购了八万斤清灵草。
为了避开各方耳目，他伪造了三艘官方运粮云舟在雷暴中坠毁的公文，把这批药私自运到了城北三十里外、早就废弃的七个盐仓里。
原本打算等黑市药价炒到最高点，再倒手卖出。
结果沈家突然切断了整个国都的草药流通，直接引爆了底层散修的畸变。
张延龄手里的这批药，成了烫手的山芋。
运进来，说不清来源，挪用公款的罪名当场坐实。
不运进来，镇厄司查账查到他头上，他一样得死。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步棋，修改进出城记录，把黑锅甩给正在地牢里拼命的镇厄司。
账本的最后一页，用刺眼的朱砂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圈里写着四个字：城北盐仓。
姬无霜周身的温度再次暴降。
实木书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表面瞬间覆盖上了一层三寸厚的坚冰。
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贪婪的血腥味。
前方的将士在拿命填补厄律的窟窿，后方的文官却在用人命算计着口袋里的银子。
她明白了。
这是沈牧之递过来的一把刀。
沈家制造了全城断药的恐慌，把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皇室和镇厄司头上。
现在，沈牧之又把张延龄的底牌完完整整地摆在了她面前。
这就是阳谋。
非对称的信息差博弈。
沈牧之在用这本账册告诉她：你要解决草药危机，保住兵权，就去砍了张延龄。
姬无霜没得选。
她如果不接这把刀，三天后镇厄司就会被皇室彻底吞并，她自己也会被体内的“霜灭”彻底吞噬。
“沈牧之…………”
姬无霜合上账本，一把抓起桌旁的黑铁长枪。
枪杆上的冰霜被她掌心的力量硬生生震碎。
“你把我当刀使，这笔账我记下了。但今天这把刀，我当了！”
…………
内城，户部衙门。
张延龄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二品官服，正坐在大堂的高堂上喝着参茶。
底下的主事正在封存刚刚造好的假账本。
“动作快点。”
张延龄吹了吹茶末。
“把这份卷宗立刻送进宫里。就说镇厄司拥兵自重，扣押救灾灵药，致使国都生灵涂炭。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夺姬无霜少司命之职。”
主事刚捧起卷宗。
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
青石板地面跟着剧烈震动。
“轰！”
户部衙门那两扇包着铜钉的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巨力直接撞飞。
门板砸在大堂的台阶上，四分五裂。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卫，像一片钢铁洪流，瞬间涌入户部大院。
冰冷的杀气把大堂里的暖气冲得干干净净。
张延龄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滚烫的参茶泼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放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院子里的黑甲卫破口大骂。
“这里是户部重地！你们镇厄司要造反吗！”
人群分开。
姬无霜拖着长枪，踩着碎裂的门板，一步步走上台阶。
银发在风中飞舞，身上的黑甲还带着没干透的血迹。
周围的空气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造反？”
姬无霜走到公案前，枪尖直接怼在案几上，入木三分。
“张大人，本座是来帮你押送药材的。”
张延龄心跳漏了半拍，强撑着官威。
“姬无霜，你少在这胡搅蛮缠！本官运来的八万斤清灵草，早就被你们镇厄司扣在城防营了！本官正要进宫参你一本…………”
“啪！”
一本黑封皮的账册直接砸在张延龄那张肥脸上。
厚重的书页刮破了他的鼻梁，鲜血顺着人中流了下来。
账册落在案几上，翻开的正好是最后一页。
“城北盐仓。”
姬无霜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张延龄的耳朵里。
“三百万两修河款的惠通钱庄存根，加上伪造云舟损毁的兵部底档。张大人，你真以为这大渊国都，是你家后院？”
张延龄低头看着那本账册。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丝绸中衣粘在皮肉上。
他半张着嘴，忘了去擦鼻子上的血。
怎么可能？
这笔账他做得天衣无缝，连管家都是单线联系的，镇厄司这帮只知道砍人的蛮子，怎么可能查得这么清楚！
“你…………你这是伪造证据！本官要见皇上！”
张延龄伸手去抓桌上的假卷宗。
一道银光闪过。
黑铁长枪的枪尖直接挑飞了那份假卷宗，顺势抵在了张延龄的咽喉上。
锋利的枪刃切开了他下巴上的肥肉，渗出一丝血珠。
“本座没时间听你废话。”
姬无霜握着枪杆，眼神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城北七个废弃盐仓。我现在带人去提货。少一斤，本座就把你剥皮揎草，挂在朱雀门上点天灯。大渊律法保不住你，皇室也保不住你。”
大渊皇朝两大权力机构，在暴乱的街头当众对峙。
户部的官员全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延龄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姬无霜转身离开的背影，整个人像烂泥一样滑到了桌子底下。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批药只要被镇厄司挖出来，皇室为了平息众怒，第一个就会拿他开刀。
…………
同一时间。
玄天宗驻京办，清心阁。
赵孤舟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卧榻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心印着一道流云纹路，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卧榻旁边的铜鼎里，正在熬煮着一锅暗红色的汤药。
那是用活人寿命熬出来的补剂。
只有这种东西，才能压制他体内因为施展“安神梵音”而引发的灵枢反噬。
一个穿着内门执事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师兄。夜雨楼那边的暗线传回消息了。”
执事把头压得很低。
“城外三十里坡昨晚那场仗，咱们折了三个兄弟。沈家的药渣都沉江了。但这事有蹊跷。”
赵孤舟用银勺搅动着铜鼎里的血汤。
“说。”
“户部尚书张延龄手里，压着八万斤清灵草。就藏在城北的废弃盐仓里。现在镇厄司的姬无霜已经带人去抄底了。”
赵孤舟搅动汤勺的手停住了。
昨晚在黑市拍卖会上，他派去的代理人被沈牧之算计，被迫签下了高达一千五百万标准灵石的强制血契。
玄天宗在国都的资金链已经被拉到了极限。
如果今天中午散户拿着飞票去挤兑，玄天钱庄随时会破产。
八万斤清灵草。
放在平时不算什么。
但在全城断药的今天，这批药如果拿到黑市去卖，能卖出几千万灵石的天价！
足够填补血契的亏空，甚至能顺手把沈家的产业彻底压死。
“姬无霜去提货？”
赵孤舟放下银勺，嘴角扯开一抹病态的冷笑。
“镇厄司现在自顾不暇，她带过去的那点黑甲卫，能守得住这么大一笔肥肉？”
他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
“传令下去。调集驻京办所有金丹期以上的剑修。去城北盐仓。”
“那批药，是玄天宗的了。”
…………
长乐坊，望风楼顶层。
沈牧之坐在窗前，看着一队队黑甲卫像出笼的饿狼一样冲出户部大门，直奔城北而去。
街头的乱局没有平息，反而因为两大机构的彻底撕破脸皮，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官方的火力已经成功被引向了内部贪腐。
沈家在断药风波里拉满的仇恨，被姬无霜这一枪，大半转移到了户部头上。
至于玄天宗那边，赵孤舟只要不是个傻子，肯定会去城北抢药。
狗咬狗的戏码，终于搭好了台子。
沈牧之把手伸进内袋，摸出那杆冰凉的黄铜天平。
丁级禁忌物，谎言天平。
他昨晚用它测了户部那个账房先生的话，拿到了最核心的情报。
但诡异法则的代价，从来都是等价交换。
每次使用后，持有者必须在24小时内，对一个陌生人说出一个“绝对会被识破的谎言”并遭到嘲笑。
如果不兑现，舌头就会开始腐烂。
他看了看沙漏，时间快到了。
“阿七。”
沈牧之把黄铜天平塞进袖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的斗篷。
“去街上找个倒霉蛋。”
他戴上那张夸张的笑脸瓷面具，声音里透着一股清醒的疯狂。
“少爷我要发疯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姬无霜跨进公房，反手将门摔上。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她身上的银色鳞甲缝隙往下滴，在铺着西域羊绒地毯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粘稠的黑斑。
她左手拖着那杆丈二长的黑铁长枪，枪刃上还挂着半截不知道什么怪物的肠子。
镇压第七层甲级畸变体的代价太大了。
右侧肋骨断了三根，肺叶里吸入的毒气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最致命的是灵枢深处的那股寒意。
“霜灭”厄律正在趁虚而入，疯狂啃食着她仅存的理智。
公房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至冰点。
茶几上那壶还在冒热气的云雾茶，眨眼间结成了一坨死冰。
窗棂上爬满了诡异的冰蓝色霜花。
“少司命好大的火气。”
一个捏着嗓子的尖细声音从书桌后面的阴影里传出来。
穿着藏青色蟒袍的司礼监大太监魏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暖炉，眼皮耷拉着，连站起来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姬无霜停下脚步。
黑铁长枪的尾端重重顿在青石地板上，砸得碎石飞溅。
“谁让你进来的？”
魏福干笑两声，把手里的暖炉往袖口里缩了缩。
“咱家是带着陛下的口谕来的。外头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底层散修因为断了清灵草，正在满大街咬人。户部尚书张大人刚刚递了折子，说本来有一批从南疆运来的救急药材，结果被镇厄司的赵副统领以查验违禁品的名义扣在了城防营。这事，少司命是不是得给陛下一个交代？”
姬无霜的手指死死扣住枪杆。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赵无邪扣了药？
无间狱底下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赵无邪现在还在下面砍畸变体，拿什么去城防营扣药！
这分明是户部那帮文官自己弄丢了药，或者干脆就是贪墨了修河款买空头支票，现在把屎盆子往镇厄司头上扣。
“本座没扣过药。”
姬无霜声音冷硬，不带半点情绪。
“那咱家可管不着。”
魏福站起身，掸了掸蟒袍上的灰尘。
“陛下说了，镇厄司是皇家养的狗。狗看不住门，让外头的疯狗咬了主子，这狗也就没用了。三天时间。三天内，少司命要是平息不了这场断药风波，交不出那批清灵草，少司命的兵权，就得先交回兵部管辖了。”
老太监迈着碎步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姬无霜一眼。
“少司命，好自为之。”
门被拉开又关上。
公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姬无霜走到书桌前，连护甲都没脱，直接靠在太师椅上。
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她偏过头，一口黑血吐在旁边的痰盂里。
剥夺兵权。
皇室早就想把镇厄司的底子彻底吞干净了。
皇帝需要镇厄司底层的“零级厄律”来证道长生，她姬无霜这个只认死理的少司命，就是横在皇权面前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借着这次全城断药的危机，户部栽赃，皇室顺水推舟。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
她现在去哪里变出八万斤清灵草？
黑市被扫空了，城外方圆五百里的期票全被沈家买断了。
沈家。
姬无霜脑子里闪过沈牧之那张戴着笑脸瓷面具的脸。
她直起身，准备从抽屉里拿疗伤的丹药。
目光突然顿住了。
空荡荡的书桌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黑封皮的账册。
没有署名。
纸张边缘还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地下水沟的腥臭味。
镇厄司少司命的公房，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暗哨，阵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谁能把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这？
除了那个掌控着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夜雨楼、手里捏着无数条暗线的沈家三少爷，姬无霜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伸手翻开账册第一页。
目光刚落上去，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里面夹着一张惠通钱庄的提款凭证拓印件，金额是三百万两现银。
提款人是户部尚书张延龄的管家。
再往下翻。
一笔笔流水账目清晰得让人胆寒。
张延龄挪用修河款，通过黑市水路去南疆低价收购了八万斤清灵草。
为了避开各方耳目，他伪造了三艘官方运粮云舟在雷暴中坠毁的公文，把这批药私自运到了城北三十里外、早就废弃的七个盐仓里。
原本打算等黑市药价炒到最高点，再倒手卖出。
结果沈家突然切断了整个国都的草药流通，直接引爆了底层散修的畸变。
张延龄手里的这批药，成了烫手的山芋。
运进来，说不清来源，挪用公款的罪名当场坐实。
不运进来，镇厄司查账查到他头上，他一样得死。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步棋，修改进出城记录，把黑锅甩给正在地牢里拼命的镇厄司。
账本的最后一页，用刺眼的朱砂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圈里写着四个字：城北盐仓。
姬无霜周身的温度再次暴降。
实木书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表面瞬间覆盖上了一层三寸厚的坚冰。
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贪婪的血腥味。
前方的将士在拿命填补厄律的窟窿，后方的文官却在用人命算计着口袋里的银子。
她明白了。
这是沈牧之递过来的一把刀。
沈家制造了全城断药的恐慌，把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皇室和镇厄司头上。
现在，沈牧之又把张延龄的底牌完完整整地摆在了她面前。
这就是阳谋。
非对称的信息差博弈。
沈牧之在用这本账册告诉她：你要解决草药危机，保住兵权，就去砍了张延龄。
姬无霜没得选。
她如果不接这把刀，三天后镇厄司就会被皇室彻底吞并，她自己也会被体内的“霜灭”彻底吞噬。
“沈牧之…………”
姬无霜合上账本，一把抓起桌旁的黑铁长枪。
枪杆上的冰霜被她掌心的力量硬生生震碎。
“你把我当刀使，这笔账我记下了。但今天这把刀，我当了！”
…………
内城，户部衙门。
张延龄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二品官服，正坐在大堂的高堂上喝着参茶。
底下的主事正在封存刚刚造好的假账本。
“动作快点。”
张延龄吹了吹茶末。
“把这份卷宗立刻送进宫里。就说镇厄司拥兵自重，扣押救灾灵药，致使国都生灵涂炭。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夺姬无霜少司命之职。”
主事刚捧起卷宗。
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
青石板地面跟着剧烈震动。
“轰！”
户部衙门那两扇包着铜钉的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巨力直接撞飞。
门板砸在大堂的台阶上，四分五裂。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卫，像一片钢铁洪流，瞬间涌入户部大院。
冰冷的杀气把大堂里的暖气冲得干干净净。
张延龄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滚烫的参茶泼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放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院子里的黑甲卫破口大骂。
“这里是户部重地！你们镇厄司要造反吗！”
人群分开。
姬无霜拖着长枪，踩着碎裂的门板，一步步走上台阶。
银发在风中飞舞，身上的黑甲还带着没干透的血迹。
周围的空气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造反？”
姬无霜走到公案前，枪尖直接怼在案几上，入木三分。
“张大人，本座是来帮你押送药材的。”
张延龄心跳漏了半拍，强撑着官威。
“姬无霜，你少在这胡搅蛮缠！本官运来的八万斤清灵草，早就被你们镇厄司扣在城防营了！本官正要进宫参你一本…………”
“啪！”
一本黑封皮的账册直接砸在张延龄那张肥脸上。
厚重的书页刮破了他的鼻梁，鲜血顺着人中流了下来。
账册落在案几上，翻开的正好是最后一页。
“城北盐仓。”
姬无霜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张延龄的耳朵里。
“三百万两修河款的惠通钱庄存根，加上伪造云舟损毁的兵部底档。张大人，你真以为这大渊国都，是你家后院？”
张延龄低头看着那本账册。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丝绸中衣粘在皮肉上。
他半张着嘴，忘了去擦鼻子上的血。
怎么可能？
这笔账他做得天衣无缝，连管家都是单线联系的，镇厄司这帮只知道砍人的蛮子，怎么可能查得这么清楚！
“你…………你这是伪造证据！本官要见皇上！”
张延龄伸手去抓桌上的假卷宗。
一道银光闪过。
黑铁长枪的枪尖直接挑飞了那份假卷宗，顺势抵在了张延龄的咽喉上。
锋利的枪刃切开了他下巴上的肥肉，渗出一丝血珠。
“本座没时间听你废话。”
姬无霜握着枪杆，眼神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城北七个废弃盐仓。我现在带人去提货。少一斤，本座就把你剥皮揎草，挂在朱雀门上点天灯。大渊律法保不住你，皇室也保不住你。”
大渊皇朝两大权力机构，在暴乱的街头当众对峙。
户部的官员全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延龄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姬无霜转身离开的背影，整个人像烂泥一样滑到了桌子底下。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批药只要被镇厄司挖出来，皇室为了平息众怒，第一个就会拿他开刀。
…………
同一时间。
玄天宗驻京办，清心阁。
赵孤舟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卧榻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心印着一道流云纹路，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卧榻旁边的铜鼎里，正在熬煮着一锅暗红色的汤药。
那是用活人寿命熬出来的补剂。
只有这种东西，才能压制他体内因为施展“安神梵音”而引发的灵枢反噬。
一个穿着内门执事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师兄。夜雨楼那边的暗线传回消息了。”
执事把头压得很低。
“城外三十里坡昨晚那场仗，咱们折了三个兄弟。沈家的药渣都沉江了。但这事有蹊跷。”
赵孤舟用银勺搅动着铜鼎里的血汤。
“说。”
“户部尚书张延龄手里，压着八万斤清灵草。就藏在城北的废弃盐仓里。现在镇厄司的姬无霜已经带人去抄底了。”
赵孤舟搅动汤勺的手停住了。
昨晚在黑市拍卖会上，他派去的代理人被沈牧之算计，被迫签下了高达一千五百万标准灵石的强制血契。
玄天宗在国都的资金链已经被拉到了极限。
如果今天中午散户拿着飞票去挤兑，玄天钱庄随时会破产。
八万斤清灵草。
放在平时不算什么。
但在全城断药的今天，这批药如果拿到黑市去卖，能卖出几千万灵石的天价！
足够填补血契的亏空，甚至能顺手把沈家的产业彻底压死。
“姬无霜去提货？”
赵孤舟放下银勺，嘴角扯开一抹病态的冷笑。
“镇厄司现在自顾不暇，她带过去的那点黑甲卫，能守得住这么大一笔肥肉？”
他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
“传令下去。调集驻京办所有金丹期以上的剑修。去城北盐仓。”
“那批药，是玄天宗的了。”
…………
长乐坊，望风楼顶层。
沈牧之坐在窗前，看着一队队黑甲卫像出笼的饿狼一样冲出户部大门，直奔城北而去。
街头的乱局没有平息，反而因为两大机构的彻底撕破脸皮，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官方的火力已经成功被引向了内部贪腐。
沈家在断药风波里拉满的仇恨，被姬无霜这一枪，大半转移到了户部头上。
至于玄天宗那边，赵孤舟只要不是个傻子，肯定会去城北抢药。
狗咬狗的戏码，终于搭好了台子。
沈牧之把手伸进内袋，摸出那杆冰凉的黄铜天平。
丁级禁忌物，谎言天平。
他昨晚用它测了户部那个账房先生的话，拿到了最核心的情报。
但诡异法则的代价，从来都是等价交换。
每次使用后，持有者必须在24小时内，对一个陌生人说出一个“绝对会被识破的谎言”并遭到嘲笑。
如果不兑现，舌头就会开始腐烂。
他看了看沙漏，时间快到了。
“阿七。”
沈牧之把黄铜天平塞进袖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的斗篷。
“去街上找个倒霉蛋。”
他戴上那张夸张的笑脸瓷面具，声音里透着一股清醒的疯狂。
“少爷我要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