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平的试错与疯子
望风楼离沈家长房的大宅不远，隔着三条街的距离。
沈牧之没走正门，顺着后巷的角门直接进了偏厅。
偏厅里没点灯，连常备的防潮熏香都撤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初秋特有的阴冷。
只有窗外惨白的残日光线，勉强照出地上跪着的一个肉团般的人影。
沈家外院的刘管事被小拇指粗的麻绳捆了个结实，像口破麻袋一样扔在青砖地上。
阿七站在旁边，手里把玩着那把没护手的黑铁剑，剑刃上那道极深的血槽里，还凝着暗红色的血块。
沈牧之走到太师椅前坐下。
手腕一翻，把那杆长满绿锈的黄铜天平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金属底座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刘管事猛地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满脸是泥水和眼泪混杂的脏污。
“三少爷！冤枉啊！”
他扯着嗓子干嚎，脑门在青石板上磕得梆梆作响。
“老奴在沈家干了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能听信外人的胡话，说老奴勾结外人倒卖清灵草的消息？”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用指甲刮着天平底座上的锈斑，连正眼都没给地上的胖子。
“三十年，是个老资历。”
他把沾了绿锈的指甲在桌角磕了两下。
“城外三十里坡的运药路线，是我二姐亲自定的。整个沈家，除了她和我，就只有负责调派车马的你知道。”
刘管事脑门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砸在砖缝里。
“三少爷，老奴只是负责套车，连里面装的是清灵草都不知道啊！路线这种机密，老奴上哪去泄露？”
沈牧之停下手里刮锈的动作。
“昨晚黑水河边，清理战场的兄弟在下游网到了一只淹死的老鼠。”
刘管事肥胖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老鼠，是镇厄司暗探专门用来顺着下水道传信的盲鼠。鼠肚子里还没消化完的纸条上，写的是我沈家车马行的提货暗语。”
沈牧之盯着他的眼睛。
“你猜，那只死老鼠，认不认识你？”
刘管事面如死灰，但依然死死咬着牙关。
“那是有人栽赃！老奴若是干了这等吃里扒外的事，就让我天打雷劈！”
沈牧之把黄铜天平往前推了半寸。
天平的托盘只有铜钱大小，锈迹斑斑。
“那你对着这玩意儿，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刘管事盯着那杆破烂的黄铜物件，咽了口唾沫。
他看不出这是什么法器，上面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有，就像是哪个当铺里收来的破铜烂铁。
“老奴刘福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背叛沈家，绝无二心！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
茶几上的黄铜天平，左边的托盘毫无征兆地往下坠了一寸。
一长一短两根黄铜指针死死卡在了一起。
空气里凭空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动静不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而是直接贴着人的耳膜炸开。
就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趴在刘管事的后背上，大口大口地嚼着带有软骨的生肉。
“咔嚓。”
“咔嚓。”
刘管事的眼珠子往外凸起，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他头顶那片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成了枯草般的灰白。
脸上的皮肉迅速松弛、下垂，眨眼间就老了十岁。
胖乎乎的手背上，瞬间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一滴半透明的、带着隐隐金丝的液体，从他眉心处缓缓渗了出来，脱离了皮肤，悬空飘在天平上方。
阿七手里的黑铁剑往前递了半寸，挡在沈牧之身前。
沈牧之伸手拨开剑刃，从宽大的袖口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拔掉木塞，凑过去把那滴液体接了进去。
这就是“真实之血”。
谎言天平强行抽走了一年的寿命，凝结出来的规则产物。
这东西沾着最本源的规则气息。
大渊皇朝那些修仙宗门布置的折叠空间和防御阵法，最怕的就是这种无视五行属性的规则产物。
把它涂在寻金鼹鼠的鼻子上，足够挖穿玄天宗在国都的任何一个地下金库。
刘管事两眼一翻，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沈牧之刚把琉璃瓶塞进怀里，还没来得及把天平收起来，脸色就变了。
舌根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麻木感。
这感觉来得极快，顺着舌苔一路蔓延到整个口腔。
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死老鼠腐烂味，味觉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
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刮得生疼。
反噬催收了。
昨晚在黑市测那个账房先生，加上刚才测刘管事，二十四小时的期限重叠在了这个点上。
如果不立刻找个陌生人撒个大谎并遭到嘲笑，他的舌头就会从根部烂掉，永远变成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哑巴。
丁级厄律的规则，不讲半点人情世故。
不能等了。
沈牧之一脚踹开偏厅的门槛。
连挡雨的斗篷都没拿，直接冲进了外头的秋雨里。
“少爷！”
阿七愣在原地，提着剑想追，却被沈牧之回身一个手势硬生生钉在门框里。
“别跟来！把地上的废物处理干净！”
沈牧之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大着舌头，听起来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块滚烫的石头。
长乐坊的街面上。
断药引发的散修暴乱虽然被镇厄司的重骑兵强压下去了一部分，但路面上依旧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被低阶火法烧焦的木头，以及被砸烂的摊位。
青石板缝隙里，还残存着没冲刷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胆子大的底层平民，正趁着天黑前，出来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物件。
街角蹲着个卖糖葫芦的干瘦汉子。
他的草把子倒在泥水里，上头的山楂果沾满了黑泥，但他死活不肯走。
双手抱着膝盖，眼睛在路人身上来回踅摸，指望着能碰上个不长眼的冤大头，骗几个铜板回去买米。
沈牧之踩着水坑，一路狂奔过来。
他身上的名贵蜀锦袍子溅满了泥浆，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他一把薅住卖糖葫芦汉子的衣领。
力气大得直接把那汉子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汉子吓得嗷一嗓子叫唤出来，双手死死护住腰里那个干瘪的钱袋子。
“大爷饶命！我就几个铜板，真买不起清灵草啊！”
沈牧之的脸几乎贴在汉子的鼻子上。
舌头的腐烂感已经蔓延到了牙龈，他能感觉到口腔里的血泡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破音。
“你听好了。”
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汉子的脸大声吼道。
“其实，我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
声音极大。
不但汉子听见了，大半条街捡破烂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长街上安静了三个呼吸。
只有秋雨砸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
卖糖葫芦的汉子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泥糊糊锦缎、满脸焦急的年轻人。
他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噗嗤。”
汉子没忍住，咧开一嘴黄牙笑了出来。
“我说少爷，您要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那我就是王母娘娘的亲舅舅。您这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还是吃错药了？”
旁边几个捡漏的闲汉跟着哄堂大笑。
“这不沈家的三少爷吗？听说沈家快破产了，这小子估计是受不了刺激，真疯了！”
“还玉皇大帝，他以为自己是玄天宗的仙长呢？一个绝脉的废柴，连个引气诀都练不会，也敢在这充大头蒜！”
“沈家这回是真完犊子了，连当家的少爷都得了失心疯。”
烂菜叶和发臭的药渣从街角飞过来，砸在沈牧之的脚边。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
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面，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
男人的视线死死锁在街头那个被人群指指点点、嘲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沈家三少爷身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传音玉简，压低声音。
“禀报赵执事。沈牧之疯了。在长乐坊当街胡言乱语，惹得平民哄笑。”
男人看着沈牧之跌坐在泥水里的狼狈模样，扯了扯嘴角。
“看样子沈家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不假，镇厄司和户部现在又在城北狗咬狗，沈家那批药彻底没指望了。这小子扛不住压力，心智已经崩溃。今晚的天骄宴，他就是个来送死的笑话。”
玉简里传来一声冷哼，随即暗淡下去。
长乐坊的泥水地里。
沈牧之松开小贩的衣领，任由周围的嘲笑声像海浪一样把他淹没。
口腔里的血泡在笑声响起的瞬间，全部瘪了下去。
舌根的麻木感如同退潮的海水，消失得干干净净。
味觉重新恢复，他尝到了雨水里夹杂的泥土腥味。
活过来了。
沈牧之跌坐在泥水里，没有去擦脸上的脏水。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像是在绝望地哭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盘算。
玄天宗的人肯定看到了这一幕。
赵孤舟那个自命不凡的天下行走，最喜欢看凡人在绝望中崩溃的样子。
这层疯子的伪装，现在算是用丁级厄律的规则，硬生生钉死在了对方的眼珠子里。
谁会去防备一个当街说胡话的神经病呢？
一阵夹着冰渣子的秋风吹过。
头顶上方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
不是暗器，也没有杀气。
沈牧之抬起头。
一张烫金的黑色硬纸，打着旋儿从茶楼的屋檐上飘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他的靴子旁边。
纸张不知道是用什么高阶妖兽的皮做的，落在泥水里竟然滴水不沾。
封面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三个锋利的大字。
字缝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与杀意。
天骄宴。
沈牧之看着那三个字，伸手捡起请柬，随意地在泥水里拍了两下。
戏台搭好了。
该去收账了。
沈牧之没走正门，顺着后巷的角门直接进了偏厅。
偏厅里没点灯，连常备的防潮熏香都撤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初秋特有的阴冷。
只有窗外惨白的残日光线，勉强照出地上跪着的一个肉团般的人影。
沈家外院的刘管事被小拇指粗的麻绳捆了个结实，像口破麻袋一样扔在青砖地上。
阿七站在旁边，手里把玩着那把没护手的黑铁剑，剑刃上那道极深的血槽里，还凝着暗红色的血块。
沈牧之走到太师椅前坐下。
手腕一翻，把那杆长满绿锈的黄铜天平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金属底座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刘管事猛地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满脸是泥水和眼泪混杂的脏污。
“三少爷！冤枉啊！”
他扯着嗓子干嚎，脑门在青石板上磕得梆梆作响。
“老奴在沈家干了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能听信外人的胡话，说老奴勾结外人倒卖清灵草的消息？”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用指甲刮着天平底座上的锈斑，连正眼都没给地上的胖子。
“三十年，是个老资历。”
他把沾了绿锈的指甲在桌角磕了两下。
“城外三十里坡的运药路线，是我二姐亲自定的。整个沈家，除了她和我，就只有负责调派车马的你知道。”
刘管事脑门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砸在砖缝里。
“三少爷，老奴只是负责套车，连里面装的是清灵草都不知道啊！路线这种机密，老奴上哪去泄露？”
沈牧之停下手里刮锈的动作。
“昨晚黑水河边，清理战场的兄弟在下游网到了一只淹死的老鼠。”
刘管事肥胖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老鼠，是镇厄司暗探专门用来顺着下水道传信的盲鼠。鼠肚子里还没消化完的纸条上，写的是我沈家车马行的提货暗语。”
沈牧之盯着他的眼睛。
“你猜，那只死老鼠，认不认识你？”
刘管事面如死灰，但依然死死咬着牙关。
“那是有人栽赃！老奴若是干了这等吃里扒外的事，就让我天打雷劈！”
沈牧之把黄铜天平往前推了半寸。
天平的托盘只有铜钱大小，锈迹斑斑。
“那你对着这玩意儿，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刘管事盯着那杆破烂的黄铜物件，咽了口唾沫。
他看不出这是什么法器，上面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有，就像是哪个当铺里收来的破铜烂铁。
“老奴刘福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背叛沈家，绝无二心！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
茶几上的黄铜天平，左边的托盘毫无征兆地往下坠了一寸。
一长一短两根黄铜指针死死卡在了一起。
空气里凭空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动静不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而是直接贴着人的耳膜炸开。
就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趴在刘管事的后背上，大口大口地嚼着带有软骨的生肉。
“咔嚓。”
“咔嚓。”
刘管事的眼珠子往外凸起，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他头顶那片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成了枯草般的灰白。
脸上的皮肉迅速松弛、下垂，眨眼间就老了十岁。
胖乎乎的手背上，瞬间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一滴半透明的、带着隐隐金丝的液体，从他眉心处缓缓渗了出来，脱离了皮肤，悬空飘在天平上方。
阿七手里的黑铁剑往前递了半寸，挡在沈牧之身前。
沈牧之伸手拨开剑刃，从宽大的袖口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拔掉木塞，凑过去把那滴液体接了进去。
这就是“真实之血”。
谎言天平强行抽走了一年的寿命，凝结出来的规则产物。
这东西沾着最本源的规则气息。
大渊皇朝那些修仙宗门布置的折叠空间和防御阵法，最怕的就是这种无视五行属性的规则产物。
把它涂在寻金鼹鼠的鼻子上，足够挖穿玄天宗在国都的任何一个地下金库。
刘管事两眼一翻，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沈牧之刚把琉璃瓶塞进怀里，还没来得及把天平收起来，脸色就变了。
舌根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麻木感。
这感觉来得极快，顺着舌苔一路蔓延到整个口腔。
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死老鼠腐烂味，味觉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
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刮得生疼。
反噬催收了。
昨晚在黑市测那个账房先生，加上刚才测刘管事，二十四小时的期限重叠在了这个点上。
如果不立刻找个陌生人撒个大谎并遭到嘲笑，他的舌头就会从根部烂掉，永远变成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哑巴。
丁级厄律的规则，不讲半点人情世故。
不能等了。
沈牧之一脚踹开偏厅的门槛。
连挡雨的斗篷都没拿，直接冲进了外头的秋雨里。
“少爷！”
阿七愣在原地，提着剑想追，却被沈牧之回身一个手势硬生生钉在门框里。
“别跟来！把地上的废物处理干净！”
沈牧之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大着舌头，听起来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块滚烫的石头。
长乐坊的街面上。
断药引发的散修暴乱虽然被镇厄司的重骑兵强压下去了一部分，但路面上依旧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被低阶火法烧焦的木头，以及被砸烂的摊位。
青石板缝隙里，还残存着没冲刷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胆子大的底层平民，正趁着天黑前，出来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物件。
街角蹲着个卖糖葫芦的干瘦汉子。
他的草把子倒在泥水里，上头的山楂果沾满了黑泥，但他死活不肯走。
双手抱着膝盖，眼睛在路人身上来回踅摸，指望着能碰上个不长眼的冤大头，骗几个铜板回去买米。
沈牧之踩着水坑，一路狂奔过来。
他身上的名贵蜀锦袍子溅满了泥浆，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他一把薅住卖糖葫芦汉子的衣领。
力气大得直接把那汉子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汉子吓得嗷一嗓子叫唤出来，双手死死护住腰里那个干瘪的钱袋子。
“大爷饶命！我就几个铜板，真买不起清灵草啊！”
沈牧之的脸几乎贴在汉子的鼻子上。
舌头的腐烂感已经蔓延到了牙龈，他能感觉到口腔里的血泡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破音。
“你听好了。”
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汉子的脸大声吼道。
“其实，我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
声音极大。
不但汉子听见了，大半条街捡破烂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长街上安静了三个呼吸。
只有秋雨砸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
卖糖葫芦的汉子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泥糊糊锦缎、满脸焦急的年轻人。
他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噗嗤。”
汉子没忍住，咧开一嘴黄牙笑了出来。
“我说少爷，您要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那我就是王母娘娘的亲舅舅。您这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还是吃错药了？”
旁边几个捡漏的闲汉跟着哄堂大笑。
“这不沈家的三少爷吗？听说沈家快破产了，这小子估计是受不了刺激，真疯了！”
“还玉皇大帝，他以为自己是玄天宗的仙长呢？一个绝脉的废柴，连个引气诀都练不会，也敢在这充大头蒜！”
“沈家这回是真完犊子了，连当家的少爷都得了失心疯。”
烂菜叶和发臭的药渣从街角飞过来，砸在沈牧之的脚边。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
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面，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
男人的视线死死锁在街头那个被人群指指点点、嘲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沈家三少爷身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传音玉简，压低声音。
“禀报赵执事。沈牧之疯了。在长乐坊当街胡言乱语，惹得平民哄笑。”
男人看着沈牧之跌坐在泥水里的狼狈模样，扯了扯嘴角。
“看样子沈家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不假，镇厄司和户部现在又在城北狗咬狗，沈家那批药彻底没指望了。这小子扛不住压力，心智已经崩溃。今晚的天骄宴，他就是个来送死的笑话。”
玉简里传来一声冷哼，随即暗淡下去。
长乐坊的泥水地里。
沈牧之松开小贩的衣领，任由周围的嘲笑声像海浪一样把他淹没。
口腔里的血泡在笑声响起的瞬间，全部瘪了下去。
舌根的麻木感如同退潮的海水，消失得干干净净。
味觉重新恢复，他尝到了雨水里夹杂的泥土腥味。
活过来了。
沈牧之跌坐在泥水里，没有去擦脸上的脏水。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像是在绝望地哭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盘算。
玄天宗的人肯定看到了这一幕。
赵孤舟那个自命不凡的天下行走，最喜欢看凡人在绝望中崩溃的样子。
这层疯子的伪装，现在算是用丁级厄律的规则，硬生生钉死在了对方的眼珠子里。
谁会去防备一个当街说胡话的神经病呢？
一阵夹着冰渣子的秋风吹过。
头顶上方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
不是暗器，也没有杀气。
沈牧之抬起头。
一张烫金的黑色硬纸，打着旋儿从茶楼的屋檐上飘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他的靴子旁边。
纸张不知道是用什么高阶妖兽的皮做的，落在泥水里竟然滴水不沾。
封面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三个锋利的大字。
字缝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与杀意。
天骄宴。
沈牧之看着那三个字，伸手捡起请柬，随意地在泥水里拍了两下。
戏台搭好了。
该去收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