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逼宫与下跪的父亲
秋雨下得又密又冷。
沈牧之踩着满地泥泞，顺着角门回了沈家大宅。
手里捏着那张边缘烫金的黑色请柬。
纸面上画着一把悬在半空的滴血飞剑，剑尖直指着“沈长渊”三个大字。
沿途的回廊里黑灯瞎火。
平时挂在廊柱上的大红灯笼，今天一盏都没点。
几个守夜的家丁缩在假山背风的角落里，连个火盆都没敢生，冻得牙关直打架。
外头修仙者因为断药满大街咬人，沈家这块全城最肥的肉，现在谁都不敢往上靠。
沈牧之走到主院。
正房的门紧闭着。
阿七抱着那把没护手的黑铁剑，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廊檐底下。
旁边青石板上有一滩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暗红色污迹，散发着淡淡的化尸粉酸臭味。
那个吃里扒外的刘管事，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老爷在书房。”
阿七压低声音。
“半个时辰前，玄天宗的一个外门弟子送来了两份契书，说是赵孤舟亲自下的最后通牒。老爷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连二小姐留下的亲卫都没让靠近。”
沈牧之点点头。
他走到书房的雕花木窗前。
窗纸上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倒映出一个佝偻的胖影子。
影子在书案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像是在抓挠自己的头发。
沈牧之伸手推开了一道窗缝。
书房里，沈长渊穿了一身极不合时宜的粗布短打。
平时那个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脸、盘着核桃的沈家家主，现在头发散乱，胖脸上的肉因为极度的恐惧挤成了一团。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两份赤红色的玉版契书。
旁边放着一方沈家家主的九龙金印，还有一盒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定颜丹”。
这丹药是沈长渊花了三十万大渊通宝，从黑市上淘来的保命底牌，原本打算留着自己六十大寿的时候用。
沈长渊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喘息。
玄天宗这是要生吞了沈家。
两份契书，一份是无偿转让城外三处核心灵矿的开采权。
另一份更绝，要沈家交出惠通钱庄的两成干股，以及大渊通宝在江南七道的铸币权。
签了，沈家几百年的基业就要被挖空一大半。
不签。
沈长渊看了一眼旁边那张黑色的请柬。
赵孤舟点名让他今晚带契书去天骄宴。
若是敢说半个不字，玄天宗驻京办那几十把飞剑，能在半炷香内把沈家满门切成碎肉。
凡人拿什么跟仙人斗!
修仙者能飞天遁地，能驭使厄律，连大渊皇帝都得看着三大宗的脸色行事。
他沈长渊就算有金山银山，在飞剑面前也只是一块肥一点的烂肉。
破财免灾。
只能破财免灾。
沈长渊伸出汗津津的右手，摸向那方九龙金印。
只要盖上这方印，赵孤舟就能放过沈家老小，自己带着剩下的钱，躲去南疆，隐姓埋名还能做个富家翁。
至于那些被玄天宗接管产业后会饿死的几十万凡人矿工，他管不了了。
那只胖手哆嗦得厉害。
抓了两次都没能把金印拿稳。
“砰！”
书房两扇厚重的隔扇门被人一脚踹开。
夹着雨丝的冷风灌进屋里，吹得案头上的几根牛油大蜡猛地一暗，火苗疯狂跳动。
沈长渊被这动静吓得膝盖一软，大腿直接磕在桌沿上。
他惊恐地转过头。
沈牧之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蜀锦袍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那张一向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表情，眼神冷硬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逆子!你干什么!”
沈长渊看清来人，憋在胸口的那股邪火瞬间找到了发泄口。
“你还要给我惹多大的祸!街上的人都说你得了失心疯，当着平民的面说胡话!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指着桌上的契书，唾沫星子乱飞。
“玄天宗的人已经在外面磨刀了!赵孤舟那是天上的活神仙，他随便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你二姐的命彻底抽干!你还敢在这撒野!”
沈牧之没搭理他。
靴子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泥印子。
他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两份赤红色的玉版契书。
字迹是用妖血混着朱砂写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沈长渊一把抓起金印。
“滚出去!别妨碍老子救沈家!”
他举起金印，对着契书右下角的空白处就要砸下去。
一只手斜插过来。
沈牧之的动作极快，一把扣住了沈长渊的手腕。
力道大得出奇。
沈长渊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箍锁住，骨头都被捏得嘎吱作响。
“放手!”
他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扬起来，朝着沈牧之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巴掌停在半空。
打不下去了。
沈牧之没有躲，只是偏过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智。
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价值的货物。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沈长渊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从这个被诊断为绝脉废柴的亲生儿子身上，闻到了一股令他胆寒的血腥味。
沈牧之松开手。
左手两根指头夹起那两份玉版契书。
直接凑到了旁边那根燃烧的牛油大蜡上。
“呲啦——”
玉版上的灵力禁制遇到凡火，发出一阵刺耳的烧灼声。
黑色的浓烟腾空而起。
火苗迅速吞噬了赤红色的契书，玉版在高温下寸寸碎裂。
“你疯了!”
沈长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过去想把火扑灭。
沈牧之手腕一翻，将烧成半截的残渣狠狠拍在书案上。
碎屑和灰烬溅得满桌都是，落在那盒名贵的定颜丹上。
“爹，你跪久了，站不起来。”
沈牧之抽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黑灰。
“你以为花钱就能买命？玄天宗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昨晚在黑市，赵孤舟的代理人签了一千五百万灵石的强制血契。他们钱庄的库房里，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他把擦脏的丝帕扔在灰烬上。
“赵孤舟让你签字，不是他大度，是他急了。他需要沈家的矿脉去填补那个天大的窟窿。你现在把这东西交出去，不是破财免灾，是往一条饿疯了的野狗嘴里塞肉。肉吃完了，下一步就是嚼你的骨头。”
沈长渊瘫在太师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千五百万......血契......”
他看着桌上的灰烬，眼底满是绝望。
“那又怎么样!就算他们没钱，那也是修仙者!赵孤舟是乙级厄律的宿主，他会梵音，他能杀人于无形!你拿什么去跟他拼？拿你那张整天就会闯祸的嘴吗!”
沈长渊用力捶打着桌子，老泪纵横。
“你爷爷当年为了这点家业，给人家当狗当马。你二姐现在躺在床上，半条命都没了。你非要拉着全家给你陪葬才甘心吗!”
沈牧之看着崩溃的父亲，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老头如果去演戏，奥斯卡不给他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
表面上哭天抢地，心疼家业，心疼女儿。
实际上，这老狐狸早就在暗中转移资产了。
万界墟入口的灵石流水，最近三天足足少了五百万。
他这是准备拿整个沈家长房当诱饵，自己带着核心财富跑路。
沈牧之绕过书案，走到书房西侧的那排多宝阁前。
视线扫过上面摆放的各种古董玉器。
“爹，你怕修仙者，是因为你觉得他们高高在上。”
他伸手拨开一个青花瓷瓶。
“但在我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被畸变规则污染的怪物。只要是怪物，就有弱点。只要是交易，就有漏洞。”
瓷瓶后面，露出一块颜色暗沉的青砖。
沈长渊看到这一幕，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崩溃痛哭的状态，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姿态。
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你......你要干什么!别碰那里!”
他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多宝阁。
晚了。
沈牧之大拇指按在青砖的缝隙处，用力一压。
“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残缺的玉简。
玉简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散发着一股古老而霸道的规则气息。
玄黄万用契。
沈家初代家主从“财神厄律”中强行剥离出来的规则碎片。
只要双方滴血签押，契约内容受天地规则绝对保护，违约者直接抽取寿命和灵枢抵债。
这东西是沈家真正的底蕴，也是沈长渊藏得最深的命根子。
沈牧之把玉简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有了这个，今晚的局才算彻底闭环。
“放下!那是沈家的根!”
沈长渊扑到近前，伸手去抢。
沈牧之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胖手，顺势将玉简塞进怀里。
“沈家的根，不在这个死物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倒在地的父亲。
“在夜雨楼的刀上，在万界墟的账本里。”
沈牧之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黑色的请柬。
“既然你不敢去面对那些吃人的仙长，那就缩在家里好好数你的金币。等过了今晚，大渊皇朝的账本，就得重新换个写法了。”
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今晚的宴会，我去。”
话音砸在地上。
沈长渊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沈家，完了。
这小畜生不知死活地拿着玄黄万用契去赴宴，等于把沈家最后一点底裤都扒给玄天宗看。
赵孤舟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怎么可能在一个凡人手里吃亏。
今夜过后，沈家大宅必定血流成河。
......
沈家后巷。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停在雨幕中。
拉车的是两匹纯黑色的北地大马，鼻孔里喷着白气。
沈牧之掀开轿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早就备好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不是名贵的蜀锦，而是一套夜雨楼天字号杀手的装束。
纯黑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用暗线绣着不起眼的雨滴纹路。
旁边放着那张夸张的笑脸瓷面具。
沈牧之脱下沾满泥浆的外套，套上黑袍。
手指划过腰带上挂着的纯银短刀。
刚才在书房里，他其实没把握能逼退沈长渊。
那老头虽然懦弱，但毕竟当了三十年家主，手里捏着沈家的财权。
真要拼个鱼死网破，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动用“绝对静域”去对付一个凡人，纯粹是浪费生命。
好在，信息差带来的心理压制起作用了。
沈长渊被一千五百万的血契吓破了胆，根本没去深究这里面的逻辑漏洞。
“少爷。”
阿七坐在车辕上，手里拉着缰绳，隔着轿帘汇报。
“夜雨楼传来的消息。姬无霜带了三百黑甲卫，已经出了北城门，直奔废弃盐仓去了。”
沈牧之把笑脸面具扣在脸上。
冰冷的瓷面贴着皮肤，让他的头脑变得越发清醒。
张延龄那个蠢货，果然把账本递上去了。
姬无霜为了保住兵权，只能去抄那八万斤清灵草。
“玄天宗那边呢？”
“赵孤舟把驻京办里金丹期以上的剑修全派了出去，顺着小路也往城北赶。看架势，是要去抢药。”
阿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少爷，城北现在是个绞肉机。咱们的人要不要撤回来？”
“撤什么。”
沈牧之调整了一下呼吸。
绝脉处隐隐传来一阵刺痛，那是强行剥离死气留下的亏空。
他必须拿到高阶厄律规则碎片来填补，否则撑不了多久。
而赵孤舟身上的那点东西，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城北打得越热闹，天骄宴这边就越空虚。”
沈牧之靠在车厢壁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玄天宗的主力全去抢药了，赵孤舟现在身边，最多只剩下一两个充门面的长老。”
一个灵枢残缺、靠吸食活人寿命续命的天骄。
一个资金链断裂、急需用沈家财产填坑的赌徒。
“去春风楼。”
沈牧之声音冰冷。
“戏台子都搭好了，少爷我去收账。”
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黑色的马车碾过积水，朝着灯火通明的春风楼驶去。
雨，下得更大了。
沈牧之踩着满地泥泞，顺着角门回了沈家大宅。
手里捏着那张边缘烫金的黑色请柬。
纸面上画着一把悬在半空的滴血飞剑，剑尖直指着“沈长渊”三个大字。
沿途的回廊里黑灯瞎火。
平时挂在廊柱上的大红灯笼，今天一盏都没点。
几个守夜的家丁缩在假山背风的角落里，连个火盆都没敢生，冻得牙关直打架。
外头修仙者因为断药满大街咬人，沈家这块全城最肥的肉，现在谁都不敢往上靠。
沈牧之走到主院。
正房的门紧闭着。
阿七抱着那把没护手的黑铁剑，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廊檐底下。
旁边青石板上有一滩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暗红色污迹，散发着淡淡的化尸粉酸臭味。
那个吃里扒外的刘管事，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老爷在书房。”
阿七压低声音。
“半个时辰前，玄天宗的一个外门弟子送来了两份契书，说是赵孤舟亲自下的最后通牒。老爷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连二小姐留下的亲卫都没让靠近。”
沈牧之点点头。
他走到书房的雕花木窗前。
窗纸上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倒映出一个佝偻的胖影子。
影子在书案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像是在抓挠自己的头发。
沈牧之伸手推开了一道窗缝。
书房里，沈长渊穿了一身极不合时宜的粗布短打。
平时那个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脸、盘着核桃的沈家家主，现在头发散乱，胖脸上的肉因为极度的恐惧挤成了一团。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两份赤红色的玉版契书。
旁边放着一方沈家家主的九龙金印，还有一盒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定颜丹”。
这丹药是沈长渊花了三十万大渊通宝，从黑市上淘来的保命底牌，原本打算留着自己六十大寿的时候用。
沈长渊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喘息。
玄天宗这是要生吞了沈家。
两份契书，一份是无偿转让城外三处核心灵矿的开采权。
另一份更绝，要沈家交出惠通钱庄的两成干股，以及大渊通宝在江南七道的铸币权。
签了，沈家几百年的基业就要被挖空一大半。
不签。
沈长渊看了一眼旁边那张黑色的请柬。
赵孤舟点名让他今晚带契书去天骄宴。
若是敢说半个不字，玄天宗驻京办那几十把飞剑，能在半炷香内把沈家满门切成碎肉。
凡人拿什么跟仙人斗!
修仙者能飞天遁地，能驭使厄律，连大渊皇帝都得看着三大宗的脸色行事。
他沈长渊就算有金山银山，在飞剑面前也只是一块肥一点的烂肉。
破财免灾。
只能破财免灾。
沈长渊伸出汗津津的右手，摸向那方九龙金印。
只要盖上这方印，赵孤舟就能放过沈家老小，自己带着剩下的钱，躲去南疆，隐姓埋名还能做个富家翁。
至于那些被玄天宗接管产业后会饿死的几十万凡人矿工，他管不了了。
那只胖手哆嗦得厉害。
抓了两次都没能把金印拿稳。
“砰！”
书房两扇厚重的隔扇门被人一脚踹开。
夹着雨丝的冷风灌进屋里，吹得案头上的几根牛油大蜡猛地一暗，火苗疯狂跳动。
沈长渊被这动静吓得膝盖一软，大腿直接磕在桌沿上。
他惊恐地转过头。
沈牧之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蜀锦袍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那张一向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表情，眼神冷硬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逆子!你干什么!”
沈长渊看清来人，憋在胸口的那股邪火瞬间找到了发泄口。
“你还要给我惹多大的祸!街上的人都说你得了失心疯，当着平民的面说胡话!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指着桌上的契书，唾沫星子乱飞。
“玄天宗的人已经在外面磨刀了!赵孤舟那是天上的活神仙，他随便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你二姐的命彻底抽干!你还敢在这撒野!”
沈牧之没搭理他。
靴子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泥印子。
他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两份赤红色的玉版契书。
字迹是用妖血混着朱砂写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沈长渊一把抓起金印。
“滚出去!别妨碍老子救沈家!”
他举起金印，对着契书右下角的空白处就要砸下去。
一只手斜插过来。
沈牧之的动作极快，一把扣住了沈长渊的手腕。
力道大得出奇。
沈长渊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箍锁住，骨头都被捏得嘎吱作响。
“放手!”
他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扬起来，朝着沈牧之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巴掌停在半空。
打不下去了。
沈牧之没有躲，只是偏过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智。
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价值的货物。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沈长渊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从这个被诊断为绝脉废柴的亲生儿子身上，闻到了一股令他胆寒的血腥味。
沈牧之松开手。
左手两根指头夹起那两份玉版契书。
直接凑到了旁边那根燃烧的牛油大蜡上。
“呲啦——”
玉版上的灵力禁制遇到凡火，发出一阵刺耳的烧灼声。
黑色的浓烟腾空而起。
火苗迅速吞噬了赤红色的契书，玉版在高温下寸寸碎裂。
“你疯了!”
沈长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过去想把火扑灭。
沈牧之手腕一翻，将烧成半截的残渣狠狠拍在书案上。
碎屑和灰烬溅得满桌都是，落在那盒名贵的定颜丹上。
“爹，你跪久了，站不起来。”
沈牧之抽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黑灰。
“你以为花钱就能买命？玄天宗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昨晚在黑市，赵孤舟的代理人签了一千五百万灵石的强制血契。他们钱庄的库房里，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他把擦脏的丝帕扔在灰烬上。
“赵孤舟让你签字，不是他大度，是他急了。他需要沈家的矿脉去填补那个天大的窟窿。你现在把这东西交出去，不是破财免灾，是往一条饿疯了的野狗嘴里塞肉。肉吃完了，下一步就是嚼你的骨头。”
沈长渊瘫在太师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千五百万......血契......”
他看着桌上的灰烬，眼底满是绝望。
“那又怎么样!就算他们没钱，那也是修仙者!赵孤舟是乙级厄律的宿主，他会梵音，他能杀人于无形!你拿什么去跟他拼？拿你那张整天就会闯祸的嘴吗!”
沈长渊用力捶打着桌子，老泪纵横。
“你爷爷当年为了这点家业，给人家当狗当马。你二姐现在躺在床上，半条命都没了。你非要拉着全家给你陪葬才甘心吗!”
沈牧之看着崩溃的父亲，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老头如果去演戏，奥斯卡不给他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
表面上哭天抢地，心疼家业，心疼女儿。
实际上，这老狐狸早就在暗中转移资产了。
万界墟入口的灵石流水，最近三天足足少了五百万。
他这是准备拿整个沈家长房当诱饵，自己带着核心财富跑路。
沈牧之绕过书案，走到书房西侧的那排多宝阁前。
视线扫过上面摆放的各种古董玉器。
“爹，你怕修仙者，是因为你觉得他们高高在上。”
他伸手拨开一个青花瓷瓶。
“但在我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被畸变规则污染的怪物。只要是怪物，就有弱点。只要是交易，就有漏洞。”
瓷瓶后面，露出一块颜色暗沉的青砖。
沈长渊看到这一幕，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崩溃痛哭的状态，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姿态。
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你......你要干什么!别碰那里!”
他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多宝阁。
晚了。
沈牧之大拇指按在青砖的缝隙处，用力一压。
“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残缺的玉简。
玉简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散发着一股古老而霸道的规则气息。
玄黄万用契。
沈家初代家主从“财神厄律”中强行剥离出来的规则碎片。
只要双方滴血签押，契约内容受天地规则绝对保护，违约者直接抽取寿命和灵枢抵债。
这东西是沈家真正的底蕴，也是沈长渊藏得最深的命根子。
沈牧之把玉简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有了这个，今晚的局才算彻底闭环。
“放下!那是沈家的根!”
沈长渊扑到近前，伸手去抢。
沈牧之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胖手，顺势将玉简塞进怀里。
“沈家的根，不在这个死物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倒在地的父亲。
“在夜雨楼的刀上，在万界墟的账本里。”
沈牧之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黑色的请柬。
“既然你不敢去面对那些吃人的仙长，那就缩在家里好好数你的金币。等过了今晚，大渊皇朝的账本，就得重新换个写法了。”
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今晚的宴会，我去。”
话音砸在地上。
沈长渊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沈家，完了。
这小畜生不知死活地拿着玄黄万用契去赴宴，等于把沈家最后一点底裤都扒给玄天宗看。
赵孤舟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怎么可能在一个凡人手里吃亏。
今夜过后，沈家大宅必定血流成河。
......
沈家后巷。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停在雨幕中。
拉车的是两匹纯黑色的北地大马，鼻孔里喷着白气。
沈牧之掀开轿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早就备好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不是名贵的蜀锦，而是一套夜雨楼天字号杀手的装束。
纯黑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用暗线绣着不起眼的雨滴纹路。
旁边放着那张夸张的笑脸瓷面具。
沈牧之脱下沾满泥浆的外套，套上黑袍。
手指划过腰带上挂着的纯银短刀。
刚才在书房里，他其实没把握能逼退沈长渊。
那老头虽然懦弱，但毕竟当了三十年家主，手里捏着沈家的财权。
真要拼个鱼死网破，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动用“绝对静域”去对付一个凡人，纯粹是浪费生命。
好在，信息差带来的心理压制起作用了。
沈长渊被一千五百万的血契吓破了胆，根本没去深究这里面的逻辑漏洞。
“少爷。”
阿七坐在车辕上，手里拉着缰绳，隔着轿帘汇报。
“夜雨楼传来的消息。姬无霜带了三百黑甲卫，已经出了北城门，直奔废弃盐仓去了。”
沈牧之把笑脸面具扣在脸上。
冰冷的瓷面贴着皮肤，让他的头脑变得越发清醒。
张延龄那个蠢货，果然把账本递上去了。
姬无霜为了保住兵权，只能去抄那八万斤清灵草。
“玄天宗那边呢？”
“赵孤舟把驻京办里金丹期以上的剑修全派了出去，顺着小路也往城北赶。看架势，是要去抢药。”
阿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少爷，城北现在是个绞肉机。咱们的人要不要撤回来？”
“撤什么。”
沈牧之调整了一下呼吸。
绝脉处隐隐传来一阵刺痛，那是强行剥离死气留下的亏空。
他必须拿到高阶厄律规则碎片来填补，否则撑不了多久。
而赵孤舟身上的那点东西，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城北打得越热闹，天骄宴这边就越空虚。”
沈牧之靠在车厢壁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玄天宗的主力全去抢药了，赵孤舟现在身边，最多只剩下一两个充门面的长老。”
一个灵枢残缺、靠吸食活人寿命续命的天骄。
一个资金链断裂、急需用沈家财产填坑的赌徒。
“去春风楼。”
沈牧之声音冰冷。
“戏台子都搭好了，少爷我去收账。”
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黑色的马车碾过积水，朝着灯火通明的春风楼驶去。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