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黄雀在后的杀阵
城北，废弃盐仓。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一股蛮力粗暴撞开。
木屑夹杂着生锈的门钉四下飞溅，砸在泥水坑里。
姬无霜骑着一匹披挂重甲的黑鳞角马，踏碎了地上的积水，闯进一号盐仓的内部。
身后的秋雨下得很密，砸在她的银色鳞甲上，洗刷着之前沾染的畸变体黑血。
三百名黑甲卫已经将七个盐仓的外围彻底封死。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盐仓内部空间极大，穹顶破了几个大洞，漏下来的雨水在低洼处汇聚成一滩滩死水。
空气里只有浓重的陈年盐卤味和木头腐烂的酸臭。
唯独没有清灵草那种特有的苦涩药香。
姬无霜勒住缰绳。
黑鳞角马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动，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令兽类恐惧的气息。
地面上有很深的车辙印。
泥土还是新的，一直延伸到盐仓最深处的那面斑驳砖墙前，凭空消失。
姬无霜的目光扫过那些车辙，脑子里迅速转动。
张延龄那个蠢货不敢在三百万两现银的存根上造假，药肯定运到了这里。
车辙印没有出去，说明药还在这里，只是被藏进了某种折叠空间或者须弥法器里。
有能力在国都城郊布置这种手笔的，绝对不是户部那帮只会算账的文官。
“啪…………啪…………啪…………”
空旷的盐仓深处，响起一阵节奏平缓的抚掌声。
八个穿着灰色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影，从砖墙上方的横梁上接连跃下。
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
八个人散开，隐隐占据了八个方位，将姬无霜连人带马围在正中间。
蓑衣底下，透出冷厉的剑光。
玄天宗内门剑修。
领头的灰衣人伸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脸，右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剑疤。
“少司命果真雷厉风行，拿到账本连气都不喘一口，就直接出城拿人。”
疤脸剑修把玩着手里的一柄无鞘长剑，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散漫。
“只可惜，你们镇厄司的鼻子灵，我们玄天宗的剑更快。”
姬无霜握住黑铁长枪的枪杆，手指一寸寸收紧。
她不需要去问对方为什么在这里。
利益链条已经很清晰。
玄天宗资金链断裂，赵孤舟盯上了这批价值连城的清灵草，提前派人把药封存。
顺便，在这里布下杀局，把她这个皇权手里最硬的刀折断。
只要她死在城郊，药被玄天宗吞掉，明天国都的散修暴乱就会彻底失控。
皇室为了平息众怒，只能向三大宗低头。
一举两得的好算盘。
“大渊律法，私吞修河款，劫掠救灾灵药，按律当斩。”
姬无霜抬起枪尖，直指疤脸剑修。
“你们玄天宗，想造反吗。”
疤脸剑修冷笑了一声。
“少司命，这里没有外人，就别拿凡人的那套规矩来压我们了。”
他挽了个剑花，剑身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
“凡人如草芥，死上几十万，过个几十年又会长出一茬新的。赵师兄说了，这批药玄天宗收了。至于你…………”
疤脸剑修眼神骤冷。
“皇室养的狗，管得太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八名剑修同时将手里的长剑反插进脚下的青石板缝隙中。
鲜血顺着他们的手腕流下，沿着砖缝迅速蔓延，勾勒出一幅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血色阵纹。
四象绞杀阵。
盐仓四周的空气猛地一沉。
一层淡红色的半透明光幕拔地而起，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一号盐仓彻底封锁。
外面的风雨声瞬间消失。
阵法隔绝了内外所有的灵气流动，连声音都传不出去半点。
三百黑甲卫就在一墙之隔的外面，却根本不知道里面已经变成了炼狱。
“杀。”
疤脸剑修吐出一个字。
八把长剑同时拔出，带起八道凌厉的匹练，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姬无霜没有退。
黑甲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弧光，硬生生砸在最前面那道剑气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过耳膜。
姬无霜胃里一阵翻腾，本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右侧肋骨断裂的地方，在剧烈碰撞下发出一声闷响，骨茬狠狠戳进肺叶。
黑鳞角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一道贴地飞来的剑气直接切断了它的两条前腿，重甲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姬无霜借着马匹倒下的力道，双腿在马背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跃向半空。
枪出如龙，直奔疤脸剑修的咽喉。
疤脸剑修没有硬接，脚下踩着奇特的步伐，身形鬼魅般平移了三尺。
另外两名剑修的剑锋已经从两侧削向姬无霜的腰肋。
不贪功，不冒进。
这八个人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利用阵法的加持，用车轮战一点点消耗着猎物的体力。
他们很清楚镇厄司少司命的底细。
甲级厄律宿主。
逼急了会同归于尽，所以他们只用剑气远距离切割，绝不近身缠斗。
姬无霜落地，脚下踉跄了半步。
银色鳞甲上多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很快在脚下聚成一滩红水。
肺里的毒气随着剧烈的喘息开始加速扩散。
视线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铮…………”
又是一道无声的剑气从视觉盲区袭来。
姬无霜来不及挥枪，只能勉强扭转身体。
左臂的护甲被整齐切开，连带削走了一大块皮肉。
她没有感觉到痛。
只有一股令人绝望的寒意，正从灵枢深处疯狂涌出，试图填补肉体上的创口。
“霜灭”厄律在趁虚而入。
它在渴望鲜血，渴望杀戮，渴望吞噬宿主仅存的理智。
疤脸剑修站在阵法边缘，看着被困在中央、浑身是血的姬无霜，摇了摇头。
“别挣扎了。这阵法连元婴期都能困住半个时辰。你体内的东西快压不住了吧。要么被我们切成碎肉，要么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被阵法磨死。”
姬无霜单膝跪地，用枪杆死死撑住身体。
她低着头，任由银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黑鳞角马的尸体就在她脚边，暗红色的血水正在一点点变冷。
死局。
从她接下沈牧之递过来的那本账册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但她没算到，赵孤舟的吃相会这么难看，连掩饰都不做，直接在国都边缘动用内门杀阵。
姬无霜缓缓抬起头。
那些散落的银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霜。
周围空气里的水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化作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下。
“你们以为，凡人的命是草芥，皇家鹰犬的命也是草芥。”
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两块坚冰在互相摩擦，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那今天就看看，是你们的阵法硬，还是我体内的怪物更饿。”
姬无霜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夹杂着淡金色灵枢本源的精血，直接喷在手中的黑铁长枪上。
她在透支寿命，强行解除灵枢对“霜灭”的最后一道封锁。
恐怖的寒气以她为圆心，向着四周疯狂爆发。
地上的积水在一瞬间冻成了坚硬的黑冰。
她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没有鲜血流出，而是生生刺出了一簇簇冰蓝色的尖锐结晶体。
结晶体顺着皮肤蔓延，很快覆盖了她的整条左臂。
姬无霜的双眼失去了原本的瞳孔，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冰蓝色。
人性正在被剥离，畸变开始了。
两名距离最近的剑修脸色大变，刚想抽身后退。
姬无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没有破空声。
只有极致的冷。
长枪横扫而过，带着绝对零度的死气，切开了那两名剑修的护体罡气。
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从内到外被冻成了一具晶莹剔透的冰雕。
姬无霜枪杆一抖。
“咔嚓。”
两具冰雕碎成了一地细密的冰渣，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疤脸剑修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她疯了！全力运转阵法，压死她！”
剩下的六名剑修疯狂往阵法中注入灵力。
淡红色的光幕被内部爆发的寒气冻得嘎吱作响，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依然死死支撑着没有崩溃。
姬无霜站在碎裂的冰渣中。
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白雾。
她的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失去色彩，变成单调的灰白。
脑海中那个属于人类的意识，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破阵，需要释放更多的厄律力量，彻底沦为怪物。
不破阵，会被困死在这里，等灵枢本源耗尽，依然是个死。
赵孤舟的这步棋，把她逼到了悬崖边缘。
而在距离废弃盐仓三里外的一处土丘上。
秋雨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静静地停在泥泞的官道旁。
拉车的两匹北地大马正在低头啃食着路边的枯草。
车辕上，阿七穿着一身破旧的蓑衣，手里捏着一只毛茸茸的活物。
那是一只寻金鼹鼠。
鼹鼠的鼻子上涂着一点从刘管事那里抽出来的“真实之血”。
此刻，这只丁级禁忌物正打着饱嗝，两只短小的前爪拼命指着一号盐仓地下深处的某个方向。
药，确实在下面。
被玄天宗用高阶折叠阵法藏在了地底。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沈牧之穿着那身夜雨楼天字号杀手的黑袍，脸上扣着笑脸瓷面具，静静地看着三里外冲天而起的寒气。
那股冰蓝色的光芒，在黑夜中异常刺眼。
“少爷。”
阿七看了一眼寻金鼹鼠的反应。
“药在地下三十丈。玄天宗的那个阵法隔绝了探查，姬无霜现在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马上就要彻底畸变了。咱们要不要现在过去把药挖出来。”
沈牧之靠在车窗边，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红色阵法光幕，脑子里在做着精密的算计。
姬无霜这把刀，比他预想的还要锋利，硬生生逼出了玄天宗的底牌。
但刀如果折了，那就成了废铁。
留下一个彻底畸变的甲级厄兽在国都郊外，对沈家接下来的金融布局没有任何好处。
更重要的是，皇室如果在这个时候失去镇厄司的制衡，那个老皇帝恐怕会提前发疯。
他需要姬无霜活着，并且欠下沈家一个永远还不清的天大人情。
“不急。”
沈牧之的声音隔着瓷面具传出来，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冷漠与绝对理智。
“等她把仅存的那点皇家傲气耗干，等她意识到大渊的律法救不了她的命。”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西洋怀表。
拇指按在表冠的旋钮上，感受着金属齿轮传来的冰冷触感。
绝脉处那股刺痛感越发强烈，这是身体在警告他，必须尽快获取高阶规则碎片。
而今晚这局，不仅能收回清灵草，还能从那个疤脸剑修身上，抽点利息。
远处的盐仓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红色光幕上被冻出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又在剑修们的死命维持下迅速弥合。
姬无霜的半边身体已经完全被冰晶覆盖。
“差不多了。”
沈牧之看着怀表上那根细长的秒针。
“阿七，驾车过去。从正门进。”
他按下旋钮。
“吧嗒。”
清脆的机械声在车厢内响起。
天地间坠落的秋雨，在这一刻，悬停在了半空中。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一股蛮力粗暴撞开。
木屑夹杂着生锈的门钉四下飞溅，砸在泥水坑里。
姬无霜骑着一匹披挂重甲的黑鳞角马，踏碎了地上的积水，闯进一号盐仓的内部。
身后的秋雨下得很密，砸在她的银色鳞甲上，洗刷着之前沾染的畸变体黑血。
三百名黑甲卫已经将七个盐仓的外围彻底封死。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盐仓内部空间极大，穹顶破了几个大洞，漏下来的雨水在低洼处汇聚成一滩滩死水。
空气里只有浓重的陈年盐卤味和木头腐烂的酸臭。
唯独没有清灵草那种特有的苦涩药香。
姬无霜勒住缰绳。
黑鳞角马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动，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令兽类恐惧的气息。
地面上有很深的车辙印。
泥土还是新的，一直延伸到盐仓最深处的那面斑驳砖墙前，凭空消失。
姬无霜的目光扫过那些车辙，脑子里迅速转动。
张延龄那个蠢货不敢在三百万两现银的存根上造假，药肯定运到了这里。
车辙印没有出去，说明药还在这里，只是被藏进了某种折叠空间或者须弥法器里。
有能力在国都城郊布置这种手笔的，绝对不是户部那帮只会算账的文官。
“啪…………啪…………啪…………”
空旷的盐仓深处，响起一阵节奏平缓的抚掌声。
八个穿着灰色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影，从砖墙上方的横梁上接连跃下。
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
八个人散开，隐隐占据了八个方位，将姬无霜连人带马围在正中间。
蓑衣底下，透出冷厉的剑光。
玄天宗内门剑修。
领头的灰衣人伸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脸，右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剑疤。
“少司命果真雷厉风行，拿到账本连气都不喘一口，就直接出城拿人。”
疤脸剑修把玩着手里的一柄无鞘长剑，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散漫。
“只可惜，你们镇厄司的鼻子灵，我们玄天宗的剑更快。”
姬无霜握住黑铁长枪的枪杆，手指一寸寸收紧。
她不需要去问对方为什么在这里。
利益链条已经很清晰。
玄天宗资金链断裂，赵孤舟盯上了这批价值连城的清灵草，提前派人把药封存。
顺便，在这里布下杀局，把她这个皇权手里最硬的刀折断。
只要她死在城郊，药被玄天宗吞掉，明天国都的散修暴乱就会彻底失控。
皇室为了平息众怒，只能向三大宗低头。
一举两得的好算盘。
“大渊律法，私吞修河款，劫掠救灾灵药，按律当斩。”
姬无霜抬起枪尖，直指疤脸剑修。
“你们玄天宗，想造反吗。”
疤脸剑修冷笑了一声。
“少司命，这里没有外人，就别拿凡人的那套规矩来压我们了。”
他挽了个剑花，剑身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
“凡人如草芥，死上几十万，过个几十年又会长出一茬新的。赵师兄说了，这批药玄天宗收了。至于你…………”
疤脸剑修眼神骤冷。
“皇室养的狗，管得太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八名剑修同时将手里的长剑反插进脚下的青石板缝隙中。
鲜血顺着他们的手腕流下，沿着砖缝迅速蔓延，勾勒出一幅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血色阵纹。
四象绞杀阵。
盐仓四周的空气猛地一沉。
一层淡红色的半透明光幕拔地而起，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一号盐仓彻底封锁。
外面的风雨声瞬间消失。
阵法隔绝了内外所有的灵气流动，连声音都传不出去半点。
三百黑甲卫就在一墙之隔的外面，却根本不知道里面已经变成了炼狱。
“杀。”
疤脸剑修吐出一个字。
八把长剑同时拔出，带起八道凌厉的匹练，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姬无霜没有退。
黑甲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弧光，硬生生砸在最前面那道剑气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过耳膜。
姬无霜胃里一阵翻腾，本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右侧肋骨断裂的地方，在剧烈碰撞下发出一声闷响，骨茬狠狠戳进肺叶。
黑鳞角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一道贴地飞来的剑气直接切断了它的两条前腿，重甲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姬无霜借着马匹倒下的力道，双腿在马背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跃向半空。
枪出如龙，直奔疤脸剑修的咽喉。
疤脸剑修没有硬接，脚下踩着奇特的步伐，身形鬼魅般平移了三尺。
另外两名剑修的剑锋已经从两侧削向姬无霜的腰肋。
不贪功，不冒进。
这八个人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利用阵法的加持，用车轮战一点点消耗着猎物的体力。
他们很清楚镇厄司少司命的底细。
甲级厄律宿主。
逼急了会同归于尽，所以他们只用剑气远距离切割，绝不近身缠斗。
姬无霜落地，脚下踉跄了半步。
银色鳞甲上多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很快在脚下聚成一滩红水。
肺里的毒气随着剧烈的喘息开始加速扩散。
视线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铮…………”
又是一道无声的剑气从视觉盲区袭来。
姬无霜来不及挥枪，只能勉强扭转身体。
左臂的护甲被整齐切开，连带削走了一大块皮肉。
她没有感觉到痛。
只有一股令人绝望的寒意，正从灵枢深处疯狂涌出，试图填补肉体上的创口。
“霜灭”厄律在趁虚而入。
它在渴望鲜血，渴望杀戮，渴望吞噬宿主仅存的理智。
疤脸剑修站在阵法边缘，看着被困在中央、浑身是血的姬无霜，摇了摇头。
“别挣扎了。这阵法连元婴期都能困住半个时辰。你体内的东西快压不住了吧。要么被我们切成碎肉，要么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被阵法磨死。”
姬无霜单膝跪地，用枪杆死死撑住身体。
她低着头，任由银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黑鳞角马的尸体就在她脚边，暗红色的血水正在一点点变冷。
死局。
从她接下沈牧之递过来的那本账册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但她没算到，赵孤舟的吃相会这么难看，连掩饰都不做，直接在国都边缘动用内门杀阵。
姬无霜缓缓抬起头。
那些散落的银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霜。
周围空气里的水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化作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下。
“你们以为，凡人的命是草芥，皇家鹰犬的命也是草芥。”
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两块坚冰在互相摩擦，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那今天就看看，是你们的阵法硬，还是我体内的怪物更饿。”
姬无霜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夹杂着淡金色灵枢本源的精血，直接喷在手中的黑铁长枪上。
她在透支寿命，强行解除灵枢对“霜灭”的最后一道封锁。
恐怖的寒气以她为圆心，向着四周疯狂爆发。
地上的积水在一瞬间冻成了坚硬的黑冰。
她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没有鲜血流出，而是生生刺出了一簇簇冰蓝色的尖锐结晶体。
结晶体顺着皮肤蔓延，很快覆盖了她的整条左臂。
姬无霜的双眼失去了原本的瞳孔，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冰蓝色。
人性正在被剥离，畸变开始了。
两名距离最近的剑修脸色大变，刚想抽身后退。
姬无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没有破空声。
只有极致的冷。
长枪横扫而过，带着绝对零度的死气，切开了那两名剑修的护体罡气。
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从内到外被冻成了一具晶莹剔透的冰雕。
姬无霜枪杆一抖。
“咔嚓。”
两具冰雕碎成了一地细密的冰渣，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疤脸剑修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她疯了！全力运转阵法，压死她！”
剩下的六名剑修疯狂往阵法中注入灵力。
淡红色的光幕被内部爆发的寒气冻得嘎吱作响，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依然死死支撑着没有崩溃。
姬无霜站在碎裂的冰渣中。
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白雾。
她的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失去色彩，变成单调的灰白。
脑海中那个属于人类的意识，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破阵，需要释放更多的厄律力量，彻底沦为怪物。
不破阵，会被困死在这里，等灵枢本源耗尽，依然是个死。
赵孤舟的这步棋，把她逼到了悬崖边缘。
而在距离废弃盐仓三里外的一处土丘上。
秋雨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静静地停在泥泞的官道旁。
拉车的两匹北地大马正在低头啃食着路边的枯草。
车辕上，阿七穿着一身破旧的蓑衣，手里捏着一只毛茸茸的活物。
那是一只寻金鼹鼠。
鼹鼠的鼻子上涂着一点从刘管事那里抽出来的“真实之血”。
此刻，这只丁级禁忌物正打着饱嗝，两只短小的前爪拼命指着一号盐仓地下深处的某个方向。
药，确实在下面。
被玄天宗用高阶折叠阵法藏在了地底。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沈牧之穿着那身夜雨楼天字号杀手的黑袍，脸上扣着笑脸瓷面具，静静地看着三里外冲天而起的寒气。
那股冰蓝色的光芒，在黑夜中异常刺眼。
“少爷。”
阿七看了一眼寻金鼹鼠的反应。
“药在地下三十丈。玄天宗的那个阵法隔绝了探查，姬无霜现在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马上就要彻底畸变了。咱们要不要现在过去把药挖出来。”
沈牧之靠在车窗边，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红色阵法光幕，脑子里在做着精密的算计。
姬无霜这把刀，比他预想的还要锋利，硬生生逼出了玄天宗的底牌。
但刀如果折了，那就成了废铁。
留下一个彻底畸变的甲级厄兽在国都郊外，对沈家接下来的金融布局没有任何好处。
更重要的是，皇室如果在这个时候失去镇厄司的制衡，那个老皇帝恐怕会提前发疯。
他需要姬无霜活着，并且欠下沈家一个永远还不清的天大人情。
“不急。”
沈牧之的声音隔着瓷面具传出来，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冷漠与绝对理智。
“等她把仅存的那点皇家傲气耗干，等她意识到大渊的律法救不了她的命。”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西洋怀表。
拇指按在表冠的旋钮上，感受着金属齿轮传来的冰冷触感。
绝脉处那股刺痛感越发强烈，这是身体在警告他，必须尽快获取高阶规则碎片。
而今晚这局，不仅能收回清灵草，还能从那个疤脸剑修身上，抽点利息。
远处的盐仓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红色光幕上被冻出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又在剑修们的死命维持下迅速弥合。
姬无霜的半边身体已经完全被冰晶覆盖。
“差不多了。”
沈牧之看着怀表上那根细长的秒针。
“阿七，驾车过去。从正门进。”
他按下旋钮。
“吧嗒。”
清脆的机械声在车厢内响起。
天地间坠落的秋雨，在这一刻，悬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