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满地灰尘的绝望
狂暴的纯白剑光劈碎了漫天雨幕，带着金丹期修士不顾一切的杀意，直奔当铺后墙砸来。
沈牧之跪在脏水横流的石板路上，大口呕着废血。
绝脉反噬的剧痛已经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几百根烧红的钢针在骨膜和脏器里来回穿刺。
他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阿七左手反握黑铁短剑，一步跨到沈牧之身前，右肩断口处的白骨在雨水中惨白得扎眼。
他不退，也不躲。
剑光临头的最后一刻。
当铺那堵长满青苔的砖墙上，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铜钱纹路。
沈家重金布下的“聚宝盆”防御大阵被金丹期的灵压强行激活。
“轰！”
剑气狠狠斩在铜钱纹路上，爆出一团刺目的光晕。
狂暴的气浪顺着暗巷两侧的墙皮刮过去，将地上的青石板层层掀飞。
阿七被气浪扫中，整个人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沈牧之被这股震荡波波及，喉咙里又涌上来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废血。
血水淌过舌根。
全是嚼烂木头一样的死寂味道。
丁级禁忌物黄铜天平的代价已经深入骨髓，味觉被彻底剥夺，舌苔表面开始泛起一层腐烂的黑斑，刺痛感直冲脑门。
一墙之隔的当铺里传来伙计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沈牧之死死抠住砖缝，指甲边缘褪去血色，硬生生借着墙壁的支撑站直了身子。
“老板，阵法扛不住第二剑。”
阿七吐出一口血沫，左手重新握紧了黑铁刺。
“他没工夫劈第二剑了。”
沈牧之随手抹掉下巴上的血迹，视线越过高墙，看向一条街外的玄天钱庄总号。
“他现在，得回去给那七八万人收尸。”
同一时间。
玄天钱庄后院的金库废墟里，玄苦踩着门板大小的巨剑，脸色铁青。
那五百万应急的标准灵石不翼而飞。
现场残留的空间传送阵法气息，一直延伸到对街的沈家当铺。
他刚才那一剑劈在沈家的防御阵上，没能破开。
玄苦正要再次提气蓄力，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钱庄大堂那两扇包着铁皮的红木大门，被外面七八万暴动的人群用一根粗壮的撞木强行砸开。
木屑横飞。
雨水混杂着无数凡人和低阶散修的嘶吼声，直接倒灌进大堂。
“还钱！”
“砸了这黑店！”
玄苦脑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
内库的五百万灵石没了，这事如果传回宗门，他这个驻京办主事的脑袋绝对保不住。
但眼下更致命的，是外面那群已经红了眼的暴民。
如果钱庄总号被凡人踏平，玄天宗在大渊皇朝千年的声誉就彻底成了笑话。
“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玄苦放弃了继续攻击当铺，巨剑猛地一转，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星，直扑前院大堂。
大堂内，十几个玄天宗的伙计已经被汹涌的人潮按在地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那个手里举着半截杀猪刀的屠户，正踩着柜台，准备去扯墙上的“玄天”牌匾。
“滚！”
一声裹挟着金丹期雄浑灵力的暴喝，在所有人的耳膜深处炸开。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空气中弥漫的雨滴在这一刻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玄苦从半空砸落，双脚踩在残破的青石地板上。
一层肉眼可见的青色波纹以他为圆心，贴着地面轰然扩散。
金丹期的灵压没有任何保留地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个凡人和炼气期散修，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青色波纹扫过他们的脚踝。
这些人的膝盖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水里。
七窍流血，眼白上翻，直接被震晕死过去。
屠户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一样从柜台上栽了下来，不知死活。
原本喧闹得像煮沸了的开水一样的大街，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了声音。
后面七八万人死死盯着站在大堂中央的白发老者，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这就是仙凡之别。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数量根本无法填补生命的鸿沟。
“本座玄苦，玄天宗内门长老！”
玄苦目光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道袍无风自动。
他必须把场子镇住。
“我玄天宗立派千年，靠的是信誉和底蕴！”
“尔等听信沈家那黄口小儿的妖言，聚众冲击仙门钱庄，按大渊律例，就地格杀也不为过！”
人群后方，户部尚书张延龄哆嗦着缩在两个护卫身后。
他看着玄苦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原本已经绝望的心里，突然又升起了一丝希冀。
难道钱庄真的没破产？
赵孤舟之前说库房充盈，现在这位玄苦长老也这么说。
“仙长…………”
一个江南茶商壮着胆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把手里的飞票兑成现银…………”
“现银？”
玄苦冷笑一声，大袖一挥。
“我玄天宗外库白银堆积如山，何惧尔等兑换！”
他刚才在后院只看了存放灵石的内库。
内库被搬空了，这是事实。
但前堂下方的外库，专门存放凡人现银和散碎灵石，平时用来应付日常流水。
玄苦很清楚，就在前几天，宗门刚接收了沈家抵押过来的三百万两现银，全都锁在外库里。
只要把外库打开，用那三百万两白银镇住这帮凡人，挤兑的风波就能暂时平息。
至于内库亏空的窟窿，等稳住局面再去找沈家算账。
“你们不是要看钱吗？”
玄苦转过身，大步走到大堂后方那堵厚重的石墙前。
“本座今天就让你们这帮井底之蛙开开眼！”
他抬起右手，金丹期的灵力灌注指尖，直接按在石墙的阵法枢纽上。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两扇重达万斤的断龙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火把的光芒顺着敞开的大门，一点点照亮了外库内部的空间。
外面的七八万散户屏住了呼吸。
张延龄伸长了脖子，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所有人都绝望地盯着那扇大门，心里甚至在盘算着，等会看到堆积如山的白银时，该怎么下跪求饶，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玄苦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抬起，做好了接受凡人顶礼膜拜的准备。
石门彻底推开。
一股发霉的潮气夹杂着泥土的腥味，从门内涌了出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金库。
玄苦脸上的冷傲，在看清里面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荒谬的错愕。
空了。
足足有十几个篮球场大小的外库里，连一块下品灵石的渣子都没剩下。
没有银砖。
没有铜钱。
地面上只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以及几个装着清灵草残渣的破麻袋，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两只灰毛盲鼠被火光惊动，顺着墙根吱吱叫着钻进了下水道。
除此之外，满地灰尘。
“这…………怎么可能…………”
玄苦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三百个江南商贾的动作太快了。
早在赵孤舟和陈不平对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拉着大车，走黑市的水路，把这三百万两现银提得一干二净。
外面的七八万人也看清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个呼吸。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撕裂了雨夜。
“没钱了！他们真的没钱了！”
那个江南茶商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双眼红得滴血。
“我的身家性命全在里面！全没了！”
“仙门骗子！”
张延龄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嚎啕大哭。
“完了…………修河款没了…………我张家九族都要掉脑袋了…………”
这声惨叫就像是一颗落入火药桶的火星。
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最纯粹的疯狂。
命根子都没了，谁还管你是不是金丹期？
“杀了他！”
“剁了这帮吸血的畜生！”
暴乱彻底失控了。
七八万凡人和低阶散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踩着前面晕倒的人的身体，疯狂涌向大堂。
没有阵型，没有法术。
最纯粹的肉搏。
前面的人被玄苦的护体罡气震碎，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扑。
他们用卷刃的柴刀砍，用牙齿咬，用指甲去抠那些剑修脸上的肉。
玄苦带来的十几个驻京办弟子，瞬间被黑压压的人海淹没。
一个筑基期的剑修刚祭出飞剑，就被十几个凡人死死抱住大腿和胳膊，活生生咬断了喉管。
“退！退回宗门！”
玄苦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道心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敢大面积屠杀凡人。
大渊皇朝的国运反噬，加上镇厄司那帮疯狗的监视，如果他今天在这里屠了几万平民，天道业障能直接把他的金丹劈碎。
玄苦一掌震开扑上来的几十个散修，大袖卷起几个还活着的弟子，直接撞破钱庄穹顶，御剑冲入高空。
下方，玄天钱庄总号那块挂了几百年的金字招牌，被疯狂的人群扯下来，踩成了满地木屑。
物理建筑和信誉体系，在这一刻迎来了双重毁灭。
长街对面。
沈家当铺。
沈牧之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青色长衫。
他坐在大堂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滚烫的参茶，面无表情地看着街对面的火光。
那盏茶他没喝，只是用来暖手。
绝脉的绞痛稍微平息了一点，但舌头上的腐烂感越来越重。
“东家。”
当铺掌柜胖老李搓着手走到太师椅旁，脸色潮红，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
“玄天钱庄彻底塌了。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沈牧之把参茶搁在旁边的方桌上，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西洋怀表的表冠。
“去把门板卸了。”
沈牧之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挂牌子。沈氏惠通钱庄，接盘玄天宗所有飞票和存单。”
胖老李愣了一下。
“东家，全接？那可是五百万大渊通宝的窟窿啊！咱们手头哪有那么多现银？”
“按面值的一成，收现银。”
沈牧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告诉外面那帮散户。玄天宗给不了他们的命，我沈家给。只要他们愿意按一折把飞票卖给咱们，当场结清。”
胖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折收票。
这是把那帮散户的骨髓都敲出来熬汤啊！
但现在的局面，那些凡人和散修手里的飞票就是废纸，能换回一成现银，他们甚至会把沈牧之当成活菩萨供起来。
“高…………东家这招杀人诛心，实在是高！”
胖老李咽了口唾沫，立刻转身招呼伙计。
“都愣着干什么！卸门板！打铜锣！”
“哐！哐！哐！”
刺耳的铜锣声在长街另一侧响起。
当铺的大门轰然敞开。
几大口装着白花花现银的红木箱子被伙计抬出来，重重砸在门口的台阶上。
银子的光芒，在雨夜里比任何法术都耀眼。
“沈氏惠通钱庄开市！”
胖老李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大吼。
“一折收兑玄天宗飞票！现银结清，童叟无欺！”
街对面正在疯狂打砸的暴民们，动作集体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死死盯着那几口装满现银的箱子。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像退潮一样放弃了已经变成废墟的玄天钱庄，转头疯狂涌向沈家当铺。
“我换！我有一万两的飞票，给我一千两现银就行！”
“别挤！先给我换！”
沈牧之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着那些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权贵和散修，此刻像狗一样趴在当铺的柜台上，感恩戴德地接过那一折的救命钱。
零和博弈。
吃掉玄天宗的市场份额，沈家将在大渊皇朝的金融版图上，再无敌手。
…………
玄天钱庄的废墟里。
玄苦还没有走远。
他隐匿在半空的云层里，看着下方沈家当铺门前的狂欢，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他知道自己被沈家彻底算计了。
玄苦阴沉着脸，降落在一处偏僻的断墙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水。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静静地躺在碎瓦砾之间。
玄苦弯腰将银针捏在手里。
针尾处，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沈”字暗记。
这是沈牧之之前在后巷抵御剑气时，故意留在阵法枢纽上的媒介。
“沈家…………好手段。”
玄苦死死捏着那根银针，指甲将掌心刺出血来。
“这笔账，玄天宗记下了。”
就在他准备捏碎传音玉简，向宗门最高层汇报这里的惨状时。
“呜——”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号角声，突然从皇城东北方向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乌云，带着某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玄苦猛地抬起头。
沈牧之也放下了手里的怀表，眉头深深地皱在一起。
城北，镇厄司总部的方向。
一道粘稠得如同实质般的血色狼烟，冲天而起。
烟柱在云层中翻滚扭曲，隐隐幻化出一张长满无数只眼睛的狰狞鬼脸。
镇厄司最高级别危机警报。
甲级收容失效。
沈牧之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看着那道染红了半边夜空的血色狼烟。
绝脉处的绞痛，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和那道狼烟的频率产生了一丝共鸣。
“麻烦大了。”
沈牧之心里盘算着。
这血色狼烟升起的时机太巧了。
他今天刚把玄天宗逼上绝路，镇厄司那边就炸了锅。
老皇帝姬渊，这是要掀桌子了。
沈牧之跪在脏水横流的石板路上，大口呕着废血。
绝脉反噬的剧痛已经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几百根烧红的钢针在骨膜和脏器里来回穿刺。
他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阿七左手反握黑铁短剑，一步跨到沈牧之身前，右肩断口处的白骨在雨水中惨白得扎眼。
他不退，也不躲。
剑光临头的最后一刻。
当铺那堵长满青苔的砖墙上，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铜钱纹路。
沈家重金布下的“聚宝盆”防御大阵被金丹期的灵压强行激活。
“轰！”
剑气狠狠斩在铜钱纹路上，爆出一团刺目的光晕。
狂暴的气浪顺着暗巷两侧的墙皮刮过去，将地上的青石板层层掀飞。
阿七被气浪扫中，整个人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沈牧之被这股震荡波波及，喉咙里又涌上来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废血。
血水淌过舌根。
全是嚼烂木头一样的死寂味道。
丁级禁忌物黄铜天平的代价已经深入骨髓，味觉被彻底剥夺，舌苔表面开始泛起一层腐烂的黑斑，刺痛感直冲脑门。
一墙之隔的当铺里传来伙计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沈牧之死死抠住砖缝，指甲边缘褪去血色，硬生生借着墙壁的支撑站直了身子。
“老板，阵法扛不住第二剑。”
阿七吐出一口血沫，左手重新握紧了黑铁刺。
“他没工夫劈第二剑了。”
沈牧之随手抹掉下巴上的血迹，视线越过高墙，看向一条街外的玄天钱庄总号。
“他现在，得回去给那七八万人收尸。”
同一时间。
玄天钱庄后院的金库废墟里，玄苦踩着门板大小的巨剑，脸色铁青。
那五百万应急的标准灵石不翼而飞。
现场残留的空间传送阵法气息，一直延伸到对街的沈家当铺。
他刚才那一剑劈在沈家的防御阵上，没能破开。
玄苦正要再次提气蓄力，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钱庄大堂那两扇包着铁皮的红木大门，被外面七八万暴动的人群用一根粗壮的撞木强行砸开。
木屑横飞。
雨水混杂着无数凡人和低阶散修的嘶吼声，直接倒灌进大堂。
“还钱！”
“砸了这黑店！”
玄苦脑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
内库的五百万灵石没了，这事如果传回宗门，他这个驻京办主事的脑袋绝对保不住。
但眼下更致命的，是外面那群已经红了眼的暴民。
如果钱庄总号被凡人踏平，玄天宗在大渊皇朝千年的声誉就彻底成了笑话。
“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玄苦放弃了继续攻击当铺，巨剑猛地一转，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星，直扑前院大堂。
大堂内，十几个玄天宗的伙计已经被汹涌的人潮按在地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那个手里举着半截杀猪刀的屠户，正踩着柜台，准备去扯墙上的“玄天”牌匾。
“滚！”
一声裹挟着金丹期雄浑灵力的暴喝，在所有人的耳膜深处炸开。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空气中弥漫的雨滴在这一刻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玄苦从半空砸落，双脚踩在残破的青石地板上。
一层肉眼可见的青色波纹以他为圆心，贴着地面轰然扩散。
金丹期的灵压没有任何保留地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个凡人和炼气期散修，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青色波纹扫过他们的脚踝。
这些人的膝盖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水里。
七窍流血，眼白上翻，直接被震晕死过去。
屠户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一样从柜台上栽了下来，不知死活。
原本喧闹得像煮沸了的开水一样的大街，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了声音。
后面七八万人死死盯着站在大堂中央的白发老者，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这就是仙凡之别。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数量根本无法填补生命的鸿沟。
“本座玄苦，玄天宗内门长老！”
玄苦目光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道袍无风自动。
他必须把场子镇住。
“我玄天宗立派千年，靠的是信誉和底蕴！”
“尔等听信沈家那黄口小儿的妖言，聚众冲击仙门钱庄，按大渊律例，就地格杀也不为过！”
人群后方，户部尚书张延龄哆嗦着缩在两个护卫身后。
他看着玄苦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原本已经绝望的心里，突然又升起了一丝希冀。
难道钱庄真的没破产？
赵孤舟之前说库房充盈，现在这位玄苦长老也这么说。
“仙长…………”
一个江南茶商壮着胆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把手里的飞票兑成现银…………”
“现银？”
玄苦冷笑一声，大袖一挥。
“我玄天宗外库白银堆积如山，何惧尔等兑换！”
他刚才在后院只看了存放灵石的内库。
内库被搬空了，这是事实。
但前堂下方的外库，专门存放凡人现银和散碎灵石，平时用来应付日常流水。
玄苦很清楚，就在前几天，宗门刚接收了沈家抵押过来的三百万两现银，全都锁在外库里。
只要把外库打开，用那三百万两白银镇住这帮凡人，挤兑的风波就能暂时平息。
至于内库亏空的窟窿，等稳住局面再去找沈家算账。
“你们不是要看钱吗？”
玄苦转过身，大步走到大堂后方那堵厚重的石墙前。
“本座今天就让你们这帮井底之蛙开开眼！”
他抬起右手，金丹期的灵力灌注指尖，直接按在石墙的阵法枢纽上。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两扇重达万斤的断龙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火把的光芒顺着敞开的大门，一点点照亮了外库内部的空间。
外面的七八万散户屏住了呼吸。
张延龄伸长了脖子，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所有人都绝望地盯着那扇大门，心里甚至在盘算着，等会看到堆积如山的白银时，该怎么下跪求饶，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玄苦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抬起，做好了接受凡人顶礼膜拜的准备。
石门彻底推开。
一股发霉的潮气夹杂着泥土的腥味，从门内涌了出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金库。
玄苦脸上的冷傲，在看清里面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荒谬的错愕。
空了。
足足有十几个篮球场大小的外库里，连一块下品灵石的渣子都没剩下。
没有银砖。
没有铜钱。
地面上只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以及几个装着清灵草残渣的破麻袋，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两只灰毛盲鼠被火光惊动，顺着墙根吱吱叫着钻进了下水道。
除此之外，满地灰尘。
“这…………怎么可能…………”
玄苦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三百个江南商贾的动作太快了。
早在赵孤舟和陈不平对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拉着大车，走黑市的水路，把这三百万两现银提得一干二净。
外面的七八万人也看清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个呼吸。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撕裂了雨夜。
“没钱了！他们真的没钱了！”
那个江南茶商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双眼红得滴血。
“我的身家性命全在里面！全没了！”
“仙门骗子！”
张延龄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嚎啕大哭。
“完了…………修河款没了…………我张家九族都要掉脑袋了…………”
这声惨叫就像是一颗落入火药桶的火星。
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最纯粹的疯狂。
命根子都没了，谁还管你是不是金丹期？
“杀了他！”
“剁了这帮吸血的畜生！”
暴乱彻底失控了。
七八万凡人和低阶散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踩着前面晕倒的人的身体，疯狂涌向大堂。
没有阵型，没有法术。
最纯粹的肉搏。
前面的人被玄苦的护体罡气震碎，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扑。
他们用卷刃的柴刀砍，用牙齿咬，用指甲去抠那些剑修脸上的肉。
玄苦带来的十几个驻京办弟子，瞬间被黑压压的人海淹没。
一个筑基期的剑修刚祭出飞剑，就被十几个凡人死死抱住大腿和胳膊，活生生咬断了喉管。
“退！退回宗门！”
玄苦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道心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敢大面积屠杀凡人。
大渊皇朝的国运反噬，加上镇厄司那帮疯狗的监视，如果他今天在这里屠了几万平民，天道业障能直接把他的金丹劈碎。
玄苦一掌震开扑上来的几十个散修，大袖卷起几个还活着的弟子，直接撞破钱庄穹顶，御剑冲入高空。
下方，玄天钱庄总号那块挂了几百年的金字招牌，被疯狂的人群扯下来，踩成了满地木屑。
物理建筑和信誉体系，在这一刻迎来了双重毁灭。
长街对面。
沈家当铺。
沈牧之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青色长衫。
他坐在大堂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滚烫的参茶，面无表情地看着街对面的火光。
那盏茶他没喝，只是用来暖手。
绝脉的绞痛稍微平息了一点，但舌头上的腐烂感越来越重。
“东家。”
当铺掌柜胖老李搓着手走到太师椅旁，脸色潮红，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
“玄天钱庄彻底塌了。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沈牧之把参茶搁在旁边的方桌上，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西洋怀表的表冠。
“去把门板卸了。”
沈牧之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挂牌子。沈氏惠通钱庄，接盘玄天宗所有飞票和存单。”
胖老李愣了一下。
“东家，全接？那可是五百万大渊通宝的窟窿啊！咱们手头哪有那么多现银？”
“按面值的一成，收现银。”
沈牧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告诉外面那帮散户。玄天宗给不了他们的命，我沈家给。只要他们愿意按一折把飞票卖给咱们，当场结清。”
胖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折收票。
这是把那帮散户的骨髓都敲出来熬汤啊！
但现在的局面，那些凡人和散修手里的飞票就是废纸，能换回一成现银，他们甚至会把沈牧之当成活菩萨供起来。
“高…………东家这招杀人诛心，实在是高！”
胖老李咽了口唾沫，立刻转身招呼伙计。
“都愣着干什么！卸门板！打铜锣！”
“哐！哐！哐！”
刺耳的铜锣声在长街另一侧响起。
当铺的大门轰然敞开。
几大口装着白花花现银的红木箱子被伙计抬出来，重重砸在门口的台阶上。
银子的光芒，在雨夜里比任何法术都耀眼。
“沈氏惠通钱庄开市！”
胖老李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大吼。
“一折收兑玄天宗飞票！现银结清，童叟无欺！”
街对面正在疯狂打砸的暴民们，动作集体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死死盯着那几口装满现银的箱子。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像退潮一样放弃了已经变成废墟的玄天钱庄，转头疯狂涌向沈家当铺。
“我换！我有一万两的飞票，给我一千两现银就行！”
“别挤！先给我换！”
沈牧之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着那些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权贵和散修，此刻像狗一样趴在当铺的柜台上，感恩戴德地接过那一折的救命钱。
零和博弈。
吃掉玄天宗的市场份额，沈家将在大渊皇朝的金融版图上，再无敌手。
…………
玄天钱庄的废墟里。
玄苦还没有走远。
他隐匿在半空的云层里，看着下方沈家当铺门前的狂欢，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他知道自己被沈家彻底算计了。
玄苦阴沉着脸，降落在一处偏僻的断墙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水。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静静地躺在碎瓦砾之间。
玄苦弯腰将银针捏在手里。
针尾处，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沈”字暗记。
这是沈牧之之前在后巷抵御剑气时，故意留在阵法枢纽上的媒介。
“沈家…………好手段。”
玄苦死死捏着那根银针，指甲将掌心刺出血来。
“这笔账，玄天宗记下了。”
就在他准备捏碎传音玉简，向宗门最高层汇报这里的惨状时。
“呜——”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号角声，突然从皇城东北方向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乌云，带着某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玄苦猛地抬起头。
沈牧之也放下了手里的怀表，眉头深深地皱在一起。
城北，镇厄司总部的方向。
一道粘稠得如同实质般的血色狼烟，冲天而起。
烟柱在云层中翻滚扭曲，隐隐幻化出一张长满无数只眼睛的狰狞鬼脸。
镇厄司最高级别危机警报。
甲级收容失效。
沈牧之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看着那道染红了半边夜空的血色狼烟。
绝脉处的绞痛，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和那道狼烟的频率产生了一丝共鸣。
“麻烦大了。”
沈牧之心里盘算着。
这血色狼烟升起的时机太巧了。
他今天刚把玄天宗逼上绝路，镇厄司那边就炸了锅。
老皇帝姬渊，这是要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