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低头的疯狗

我,凡人,反手买下天道 · 柳亘 · 第37章 · 49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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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当铺后院临时腾出来的会客厅里,茶烟袅袅。

沈牧之窝在那把黄花梨太师椅里,左手捧着一碗红枣枸杞茶,右手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怀表表冠。

舌头上那片腐烂的黑斑让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但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往下淌的时候,至少能感觉到一丝活着的温度。

绝脉处的冰蓝色血管已经从脖颈蔓延到了下颌骨的位置,每跳动一下,骨膜深处就传来一阵细密的撕扯感。

他算过了,按照这个恶化速度,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高阶厄律规则碎片填补亏空,时间本源那个贪得无厌的空洞会把他吸成一具干尸。

但这事不急。

眼下有一条更肥的鱼,正往他的网里钻。

“东家。“

门外传来胖老李压低了八度的嗓音。

“镇厄司的人到了。就一个,满身是血,拎着把刀就来了,连护卫都没带。“

沈牧之抿了一口没有味道的枸杞茶。

“让他进来。把刀留门口。“

“他不肯放刀…………“

“那就让他拎着。“

沈牧之把茶碗搁在椅子扶手上,往椅背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个血脉境大圆满拎着刀进我沈家的门,说明他比我更急。“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沉重,拖沓,靴底和青石板摩擦的声响里带着黏腻的水声。

会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墙角那盆文竹抖落了几片叶子。

赵无邪站在门槛外。

那身曾经代表大渊皇朝最高暴力机关的飞鱼服,此刻跟从粪坑里捞出来的抹布没什么两样。

黑色的污血干涸后结成硬壳,在他走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脸上还挂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浆,干了以后和他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在颧骨处结成了一层褐色的痂。

左手提着那把宽刃横刀,刀刃上豁了三四个口子,刀槽里嵌着一截发黑的指甲。

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味,是尸体放了三天以后才有的那种甜腻的腐臭。

会客厅里伺候茶水的小丫鬟当场干呕了一声,捂着嘴跑了出去。

沈牧之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赵统领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坐。“

赵无邪没坐。

他站在厅中央,居高临下的盯着窝在太师椅里的沈牧之,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砺的喘息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杀意,有屈辱,有濒临崩溃的疯狂。

“沈牧之。“

赵无邪开口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你那包药,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沈牧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辜。

“我沈家做药材生意的,看赵统领辛苦,送点补品,不行吗?“

“少跟老子打马虎眼!“

赵无邪迈前一步,横刀的刀尖距离沈牧之的鼻尖不到两尺。

“你那张破名刺上写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惠通钱庄的封条,是陛下亲笔御批,镇厄司奉旨查封。你一个凡人,让我去撕皇帝的封条?“

沈牧之低头喝了口茶。

滚烫的液体淌过那片腐烂的舌苔,什么味道都没有。

“赵统领,你手下还剩多少活人?“

赵无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不关你的事。“

“那我换个问法。“

沈牧之抬起眼,看着赵无邪。

“你手下那些还活着的兄弟,体内的厄律污染,还能撑几天?“

赵无邪没说话。

他的回答写在脸上——那张因为长期暴露在高阶厄律辐射下而开始出现灰色斑块的脸。

“我查过镇厄司的编制。“

沈牧之竖起两根手指。

“无间狱第三层常驻黑甲卫,满编两百四十人。你带上来的,我让人在门口数了,十七个。赵统领,两百四十减去十七,那两百二十三个人,是死了,还是正在变成怪物?“

“闭嘴。“

赵无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横刀刀身开始轻微震颤,那是气血失控的前兆。

“沈牧之,我最后说一次。把你手里所有的清灵草交出来。这是镇厄司的征调令,不是求你。“

“征调令?“

沈牧之歪了歪脑袋。

“盖的谁的印?陛下的?少司命的?还是你赵无邪自己刻的萝卜章?“

赵无邪的呼吸彻底粗重起来。

他知道沈牧之说的是事实。

姬无霜不在,皇帝把他们封在地底等死,他现在就是一条被主人抛弃的野狗,连咬人的资格都快没了。

但野狗被逼急了,照样能撕碎人的喉咙。

“哐!“

宽刃横刀挟着血脉境大圆满的气血罡劲,直直劈在沈牧之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茶几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碎木渣和茶水四溅。

那碗红枣枸杞茶飞出去,砸在墙上,瓷片碎了一地。

赵无邪把横刀插在碎木里,整个人俯下身,和沈牧之的脸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嘴里呼出的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沈牧之,老子在地底杀了一夜的怪物,身上沾的全是兄弟的血。你现在跟老子耍嘴皮子,信不信老子拼着畸变,先把你沈家上上下下三百口人,全剁成肉馅?“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无邪那张狰狞到扭曲的脸。

他没躲,也没有任何慌张的表情。

甚至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茶水。

“赵统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沈牧之把帕子叠好,放在扶手上。

“满身血污,连个征调令都拿不出来,跑到一个凡人家里劈桌子。你觉得你回去以后,皇帝会嘉奖你的忠勇,还是把你当畸变物处理掉?“

赵无邪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现在能活着站在我面前,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

沈牧之竖起一根手指。

“是因为你手下那十七个兄弟还在门口等你带药回去。你要是在这把我砍了,那十七个人,加上地底那些还没彻底畸变的,全得死。“

“你…………“

“而且。“

沈牧之从太师椅侧面的暗格里抽出一份文书,搁在自己膝盖上。

“你杀了我,药在哪,你知道吗?我沈家的万界墟折叠空间,没有我的血脉认证,你就是把整条街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一片药叶子。“

赵无邪攥着横刀柄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知道沈牧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沈牧之把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推到椅子扶手的边缘。

“坐下谈。赵统领,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要药,我有。但白送,没这个规矩。“

赵无邪死死盯着那份文书。

他站在原地,胸腔里的气血翻涌了很久。

最终,他把横刀从碎木里拔出来,插回腰间,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腿在他的体重和满身铁甲的压迫下发出刺耳的呻吟。

“说。你要什么。“

沈牧之把文书递过去。

“三件事。第一,镇厄司以官方名义出具批文,承认沈氏惠通钱庄合法接盘玄天宗在京城的所有金融资产,包括存票债权和不动产。“

赵无邪翻开文书,扫了一眼,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

“第二,撤销惠通钱庄的封条。今天之内。“

“第三?“

“第三,你赵无邪的亲笔签押加镇厄司副统领大印。白纸黑字,具备法理效力。“

赵无邪把文书拍在扶手上。

“沈牧之,你是在做梦。这三条随便哪一条传出去,都是抗旨。你让老子签这个,等姬无霜回来,老子的脑袋第一个落地。“

“姬无霜回不回得来还两说呢。“

沈牧之轻描淡写的丢出这句话。

赵无邪的动作顿住了。

“你什么意思?“

“赵统领,你在地底待了一夜,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可能还不知道。“

沈牧之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不紧不慢。

“昨夜子时,镇厄司最高级别危机警报。你那位少司命姬无霜,在城北处理甲级收容失效事件,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而陛下在你们升起血色狼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派援军,是封死了无间狱的闸门。“

赵无邪的脊背一寸一寸的绷紧。

“陛下把你们当诱饵,拿你们去喂地底的东西。赵统领,你觉得一个把自己的刀都往火坑里扔的主子,你还指望他事后给你追封个什么?“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无邪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片干涸的黑色血痂。

他想反驳。

但反驳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全是事实。

皇帝封死闸门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

“你签了这个,药我当场给你。五百斤极品清灵草,够你手下那帮人撑过这一关。“

沈牧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而且,赵统领,你想想。等这份批文生效,惠通钱庄重新开业,沈家在京城的生意稳了,我才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去收购清灵草。你以后的药,也有了着落。这买卖,你不亏。“

赵无邪抬起头,看着沈牧之。

那双被血丝浸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沈牧之,你搞错了一件事。“

沈牧之挑了挑眉毛。

赵无邪嘴角扯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你以为是你在施舍我?“

“不。“

沈牧之摇头,从暗格里抽出一支笔和一方印泥,放在赵无邪面前。

“赵统领,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不是你在审判我,是我在决定你们镇厄司还有几个人能活到明天。“

这句话落在赵无邪耳朵里,像一把钝刀在剜肉。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书。

条款写得很清楚,措辞极其规范,用的是镇厄司内部公文的标准格式,连骑缝印的位置都标注好了。

这东西不是临时赶出来的。

沈牧之至少在三天前就准备好了这份文书。

三天前。

那时候镇厄司还没有断药,无间狱还没有暴动,赵无邪还在城里耀武扬威的查封沈家的钱庄。

这个凡人在三天前,就已经算到了今天的局面。

赵无邪拿起笔。

笔杆被他攥得变形,指甲刺破掌心,血顺着笔杆往下淌,滴在文书的空白处。

他一笔一划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划都用了杀人的力气。

写完名字,他拿起那方副统领大印,沾满印泥,重重盖在落款处。

“啪。“

印泥的朱红色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在白纸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赵无邪把笔扔在地上,站起身。

“药呢。“

沈牧之对着门口扬了扬下巴。

“后院第三间库房,五百斤极品清灵草,已经装车了。赵统领自己拉走就行。“

赵无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沈牧之。“

“嗯?“

“这笔账,老子记着。“

沈牧之端起阿七刚从里屋递过来的新茶,吹了吹茶沫。

“赵统领慢走,不送。下次来记得把鞋底的血擦擦,我这会客厅的地砖挺贵的。“

赵无邪大步跨出门槛。

靴底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褐色的血脚印。

门外那十七个满身伤痕的黑甲卫看见赵无邪出来,齐齐站直了身子。

赵无邪没看他们。

他径直走向后院第三间库房的方向。

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直到指甲把掌心的旧伤口重新撕裂。

“走。搬药。“

赵无邪丢下两个字。

十七个黑甲卫跟在他身后,沉默的队列像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幽灵。

沈牧之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院子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搬货的闷响。

他把那份盖了大印的文书折好,塞进怀里。

绝脉处的疼痛又加重了几分,冰蓝色的血管在下颌骨附近跳动着,每一下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阿七。“

“在。“

阿七的声音从门后阴影里传出来。

“去把胖老李叫来。惠通钱庄今天重新挂牌,我要在午时之前,让全京城的人知道沈家吃下了玄天宗的盘子。“

“是。“

阿七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牧之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转着接下来的账。

玄天宗的金融资产到手,惠通钱庄复业,加上昨夜从内库搬出来的五百万标准灵石…………

沈家在京城的资金链不仅没有断裂,反而比沈长渊跑路之前还粗了三倍。

但这些钱买不到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高阶厄律规则碎片。

能填补绝脉亏空、压制时间本源空洞的规则碎片。

这东西不在黑市上流通,不在任何宗门的仓库里。

他目前已知的唯一线索,在镇厄司无间狱的最底层。

那个每隔七天发出一次心跳震动,频率和他时停刷新时间完全吻合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动那个的时候。

沈牧之睁开眼,把没有味道的茶水一口灌完。

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上被茶水溅湿的地方,迈步往后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沈牧之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沉水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体态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青布长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生财笑容。

只是那笑容此刻僵硬得像是用浆糊糊在脸上的面具,眼底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暴露了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

沈长渊。

那个携款潜逃、把儿子当诱饵丢给镇厄司的沈家家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沈牧之的书房里。

沈牧之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那位好父亲。

沈长渊也看着他。

父子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