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学

与神明奋斗 · 憾无成 · 第11章 · 52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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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哨声照常响起。巡狩学院的学生在宿舍楼下集队完毕,报完班后,朝教学楼走去。这是他们正式开课的第一天。

第一节课是炼体课。教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短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训练服,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很紧。她的手臂肌肉线条在短袖下清晰可见,不是健美式的膨胀,而是一种精瘦有力的线条感,像是在皮肤下面蛰伏着刀剑。她走到讲台前,把一本教材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全班。那个眼神让陈澈想起了黄总——不是凶狠,而是某种评估式的审视,像是在批量估算每一个人的体能上限。

“我叫秦文镜,你们的炼体课教官。七级披甲者巅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炼体课是你们所有课程里最基础的一门,也是最重要的一门。骑士之途,肉身是容器。容器不够结实,灌进去再多的神眷之力也会漏掉。你们在军训期间学的那套呼吸法,只是炼体的第一步——让你们学会怎么呼吸、怎么感知体内的神眷之力流转。但这还远远不够。炼体课要教你们的,是如何淬炼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军训只是教会你们怎么呼吸,到了这里,我要教你们怎么提升这股力。”

她翻开教案,开始讲解炼体的基本原理。神眷之力如何在经脉中流转,不同的淬炼方法对应哪块肌肉群,呼吸法与肢体动作该如何配合,不同体质的人应该用不同强度的淬炼方式。陈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起初听得很认真,但听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开始有点坐不住了——秦教官讲的很多东西,他在军训期间已经从黄总和两个柳教官那里听过不止一遍了。他试着在课桌下调整呼吸节奏,默念口诀,意识深处那盏灯微微亮了一下,脚下那块石头稳稳地托着他。但教室里毕竟不是训练场,不可能做大幅度的动作,只能偷偷让气流在四肢百骸中多转几圈。他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把注意力拉回到了秦老师的讲解上——基础理论虽然重复,但秦教官偶尔会插入一些军训教官没提过的细节,比如淬炼过度反而会损伤经脉,这些他还是需要听的。

第二节课是祷言课。上课铃响之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好奇而紧张的气氛。祷言这个词对于绝大多数新生来说都带着一层神秘的光环——他们从小就被教育要信仰神明,资质测试的时候要向神明祈祷,开学典礼上要走圣步,但这些都是仪式。而祷言课不同——据说这门课教的是真正的、能够与神明沟通的语言。虽然他们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境界,说出来的祷言不可能直达苍穹之上,但光是“能够与神明沟通”这几个字,就足够让一群刚入学的年轻人激动得坐立不安了。

走进教室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法师袍,袍子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祷言纹章。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讲台前把一本不算很厚的教材放在桌上。

“我叫宋智,你们的祷言课教授。六级法师巅峰。”他的声音温和而缓慢,像是在念一首很长的诗,“这门课要教给你们的,是一种语言——不是我们日常使用的通用语,也不是六国各自的方言,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世界本源的文字。它被称为‘圣言’。”

他翻开教材的第一页,上面的文字陈澈一个字都不认识。那种文字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象形符号,每一笔都带着奇异的韵律感,好像不是在传达意思,而是在描绘某种力量流动的轨迹。

“圣言是连接凡人与神明之间的桥梁,”宋教授继续说,“以你们现在的境界,学习圣言的主要作用是辅助修行——在炼体时默念祷言,可以帮助你们更快地引导神眷之力流转;在凝聚剑与甲时吟诵圣言,可以让凝聚的过程更加稳定。而随着你们境界的提升,圣言的作用会越来越明显。”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但是,我要提醒你们——圣言不是普通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有它的重量,每一次吟诵都是一次与神明的对话。你们在课堂上念错,最多就是效果不佳;但在某些特殊场合,念错一个音节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所以,学的时候要认真,练的时候要谨慎。”

全班四十五个人翻开教材,跟着宋教授念起了第一段祷词。那段祷词的发音极其拗口,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舌尖上打滑,念了四五遍才勉强把一整句念顺。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祷词声此起彼伏,像是寺庙里一群刚学念经的小沙弥。陈澈跟着念了几遍,觉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但他确实能感觉到,念祷词的时候体内那股气流似乎更活跃了一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在意识深处听到了裁天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冷笑。那声冷笑很短,短到陈澈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的亮度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他没有在课堂上追问裁天,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回头再问。

午餐后是其他几门基础课程。法术基础的教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极快,一节课讲了三十多种基础手印,陈澈记笔记记得手腕发酸。符文入门更让人头疼——满黑板都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图表,每个符文的结构都有十几条分支规则,光是背下来就要花不少时间。六国地理和秩序史纲倒是相对轻松一些,前者主要靠记地图和地名,后者从利奥一世阻击天外流星讲起,故事性比较强,陈澈听得还算津津有味。但四门课连轴转下来,到下午最后一门课之前,他已经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

下午最后一门是体能课,教官还是秦砚,地点在训练馆。她今天教了一套基础的炼体动作,看起来很简单——几个基础的拉伸和发力姿势,但做到第三组的时候陈澈的大腿已经开始发抖了。旁边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吴振东额头上全是汗,喻天化咬着牙一声不吭。秦砚面不改色地带着他们做了五组,每组之间只给三十秒休息,下课时扔下一句“回去之后自己练,下次课我要检查”,然后转身走了。陈澈用袖子擦了把汗,心想这门课以后有得受了。

第二天上午是战训课。训练馆中央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看起来英姿飒爽,穿着一身紧身的训练服。她的身形偏瘦,手臂上有一道细长的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我叫沈悦,你们的战训课老师。八级披甲者,刚从国立军事学院毕业。”

教室里响起了轻微的骚动。八级披甲者,刚毕业就晋升,这个速度确实够快。沈悦没有理会台下的窃窃私语,直接开始介绍课程内容。“战训课要教你们的,是实实在在的战斗技能——不是花架子,不是表演赛,是你在面对黑武士、面对邪法师时能够活下来并且取胜的技能。期末考试的规矩很简单——两人一组实战对抗,赢的加分,输的不扣分,但我会让你重考,直到你能在我手下撑过一分钟为止。”她扫了一眼全班,“我不会手下留情。现在,所有人绕训练馆跑十圈,热身。”

跑完十圈,沈渡开始教他们拔剑。她做了个示范——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按住剑鞘,身体重心微微下沉,右脚向前迈出半步,右手同时拔剑出鞘,剑尖顺势向前刺出。整个动作从拔剑到刺出只用了不到半秒,干净得像是一道闪电。

“战斗的本质,就是在不被打死的情况下打死对方。要达到这个目的,方法越简单越好。”

陈澈跟着练了几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剑柄在手里总是握得太紧,拔出来的时候有轻微的卡顿,刺出去的角度也不够直。沈渡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把他的剑柄往上抬了半寸。“手腕放松,不要死死攥着。剑是靠手腕和手指配合控制的,不是靠蛮力。”陈澈照做,果然感觉剑身灵活了不少。

他继续练,一遍又一遍地拔剑、刺出、收剑、再拔剑。手腕从生涩到熟练,从熟练到酸痛,从酸痛到麻木,然后他继续练。旁边的吴振东已经练得有模有样,拔剑的速度明显比陈澈快了一截,剑尖刺出的方向也相当稳定。喻天化更夸张——他之前显然练过,拔剑出鞘的动作干净利落,剑尖刺出的位置又准又稳,沈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难得地点了一下头。陈澈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的资质是虚的,没有裁天的口诀撑着,他连现在这个水平都达不到。每多练一次就比刚才快了那么一丝,虽然那“一丝”可能只有零点零几秒。

临近下课时两人一组对练。陈澈和吴振东分到一组,两人面对面站好。吴振东咧嘴一笑拔剑冲了上来,他的剑劈得又快又准,陈澈勉强挡了两剑,第三剑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剑都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形,想起酒吧里赵茗那套不挡只攻的打法,试着在吴振东下一剑劈过来的同时反刺回去。吴振东没料到他突然变招,慌忙回剑格挡,两人剑身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几轮下来各有攻守,但吴振东的剑更快、力道更足,陈澈赢少输多。沈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下一组。

就这样,陈澈开始了作为预备秩序者的学习生活。炼体课上他总是咬牙坚持到最后一批才完成,秦教官的训练量还在不断加码,但陈澈发现自己恢复得比同学快——昨天的酸痛睡一觉就消了大半,今天又能接着练。战训课上他的拔剑速度在区队里排不进前十,和吴振东对练十次能赢三四次,和喻天化对练几乎没赢过,但每次输了都会重新爬起来,拍掉作训服上的灰,站回原位。祷言课上他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念出几段完整的祷词了,发音还不太准,但他能感觉到默念祷词时呼吸法的气流更顺畅了一些。至于其他课程,他学得也不算出众——法术基础中等偏上,符文入门勉强及格,六国地理和秩序史纲倒是考得不错,这两门课主要靠背,不需要资质。

开学第一周的某个晚上,熄灯号响过之后,陈澈躺在寝室的硬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对铺下铺的吴振东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走廊里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601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他在心里默念口诀,点亮了那盏灯。

裁天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来的,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没有了平时那种慵懒的调侃。“我观察了你这几天的上课情况,有个建议。”

“你说。”

“那些普通课程——法术基础、符文入门、六国地理、秩序史纲,这些课的内容我都会。你与其坐在教室里打瞌睡,不如把这些时间用来修行。上课的时候默念口诀运转呼吸法,或者练习祷言辅助修行,效率比你在寝室里自己练要高得多。教室里人多,神眷之力的流动更密集,你借力也更容易。”

“那考试怎么办?”陈澈问。

“考试前我把知识点直接灌进你脑子里。这些课程的考试内容不过是些死记硬背的东西,我直接给你灌进去,比你花一整个学期去背要省时间得多。你只需要在考前几天翻一遍教材,让脑子里有个大概的印象,剩下的交给我。”

陈澈盯着上铺的床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白天在法术基础课上差点睡着的窘态,又想起符文入门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图表,觉得裁天说得确实有道理。这些课程说到底就是知识,知识可以事后补,但修行需要日积月累,每一天都不能浪费。他本来资质就是虚的,不靠裁天的口诀撑着连现在的水平都达不到,如果把时间都花在听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理论上,确实不合算。

“行,”他在心里说,“明天开始。对了,祷言课上你笑什么?”

裁天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没什么。你先把祷词念标准了再说,现在你那发音,念出来的圣言别说沟通神明了,能把神明逗笑倒是真的。”

陈澈觉得他在转移话题,但也没再追问。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走廊里巡夜的脚步声已经远了,窗外的树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从第二天起,陈澈的课堂生活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法术基础课上,教授在讲台上讲解火行法术的基础手印,他坐在后排闭眼默念口诀,让呼吸法的气流在经脉中一圈一圈地流转。符文入门课上,教授在黑板上画满各种符文的结构图解,他把教材立在桌上挡住脸,低头默背祷词——宋教授发的祷词手册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每一段祷词的发音都反复打磨,直到念出来不再磕巴。六国地理课上,他把课本摊在桌上,手下意识地跟着地图上的等高线画圈,意识却已经沉进了呼吸法的节奏里。

起初还有点提心吊胆,怕被老师点名提问。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大课的老师根本注意不到后排的学生在干什么——教室里坐了好几个区队,加起来将近两百人,只要不发出鼾声,没人管你。偶尔有教授喜欢随机点名,裁天总能在意识深处及时把答案塞过来。有一次符文入门课的教授突然点名让陈澈回答“聚火符文的核心结构是什么”,陈澈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一个答案就自己从嘴里冒了出来,流利得像是他早就背过一百遍。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看来课前预习了”。陈澈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圈冲刺跑。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半秒告诉我,”他在心里对裁天说,“我差点连嘴都张不开。”

“我告诉你了啊,是你反应太慢。”裁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是装出来的无辜。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陈澈的呼吸法在日复一日的默念中逐渐稳固,祷词也背得越来越熟。他已经能不打磕巴地念完宋教授发的那本祷词手册里所有的基础祷词,虽然发音和语调离标准还差得远,但用来辅助修行已经够用了。炼体课上他依然是最后一批完成训练的——秦教官的训练量随着时间推移还在不断加码,但他的身体恢复得比以前快了一些,做完训练之后第二天不会酸得下不了床。战训课上他依然赢少输多,和吴振东对练十次能赢三四次,和喻天化对练几乎没赢过,但他的剑比以前稳了,拔剑出鞘的速度比开学时快了一截,虽然还排不进区队前十,但至少不是垫底了。

进步不大,但每天都有。像是一只蜗牛在爬一面无限高的墙,爬得很慢,但至少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