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问账

民国镖师:逆封狐首 · 贪吃苹果的虫 · 第13章 · 34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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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界外的风,是暖的。

至少比乱葬山里的风暖。

赵小满趴在泥地里,半张脸贴着草根,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他想笑。

可一张嘴,先呕出一口混着泥的血水。

“出来了……”

“真他娘出来了……”

没人应他。

韩震山仰面躺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腰间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山里那些妖物溅上的脏血。

周承安跪在铜匣旁。

铜匣歪倒在草地上。

三道铁链还在。

可最外面那道铁链已经松开半寸,锁扣旁的朱砂符被撕成两片,湿软地贴在泥里。

符纸裂口处,朱砂颜色像血一样晕开。

周承安盯着那道裂口,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规矩破了。

是他亲眼看着沈照撕开的。

也是他亲手松口的。

他是沈鹤年的徒弟。

这趟镖,他本该替师父守住规矩。

可最后,他还是让开了。

赵小满撑着土枪,想爬起来,爬了两下又跌回去。

“周哥……”

“照哥咋样?”

周承安这才回神,猛地转身。

沈照倒在草地上。

脸色惨白。

眼角、鼻下、唇边的血还没干。

胸口衣襟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隐约能看见一道浅浅的纹路。

银白,像狐尾残影。

周承安伸手去探沈照脉门。

刚一碰到,指尖便猛地一麻。

他像摸到了一块烧热又冻透的铁。

一冷一热,两股气同时从沈照脉里反扑上来。

周承安闷哼一声,立刻收手。

韩震山强撑着坐起。

“人还活着吗?”

周承安脸色沉得厉害。

“活着。”

赵小满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下去。

可周承安下一句,声音更低。

“但不太对。”

赵小满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啥叫不太对?”

周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照胸口那道纹。

从今往后,沈照和铜匣里那位之间,怕是真甩不开了。

赵小满见他不说话,急了。

“周哥,你别吓人啊!”

“照哥到底咋了?”

周承安声音发哑。

“他身上的东西,变重了。”

赵小满没听明白。

“啥东西?”

韩震山却听懂了一点,脸色沉了沉。

“因果?”

周承安点头。

赵小满怔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照,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得不像话的铜匣。

“那……匣子里那位呢?”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沉默了。

从破规矩开始,白绾月虽然被封在匣中,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开口。

或嘲笑。

或提醒。

或冷眼旁观。

可现在,铜匣里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笑。

没有风。

没有狐香。

安静得像里面真的只剩一颗死物。

赵小满小心翼翼凑近,低声喊了一句:

“狐……狐主?”

铜匣没有回应。

赵小满又喊:

“匣子姑娘?”

还是没有回应。

韩震山皱眉。

“别乱叫。”

赵小满缩了缩脖子。

“我就问问她还活着没。”

周承安盯着铜匣,低声道:

“她不是死了。”

“是睡了。”

赵小满一愣。

“睡了?”

周承安看向乱葬山方向。

“刚才那一下,她恐怕也透支了。”

“她本来就被封在匣里,只能借沈照的身出手。”

“出手越重,反噬越重。”

赵小满咽了口唾沫。

“那她啥时候醒?”

周承安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沈照忽然咳了一声。

几个人立刻围过去。

沈照眉头紧皱,像在极深的梦里挣扎。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泥土,喉咙里溢出一道压抑的喘息。

周承安按住他的肩。

“沈照。”

“沈照!”

沈照眼皮颤了颤,却没有醒。

他似乎听见了。

又似乎没有。

胸口那道银白狐纹忽然亮了一瞬。

铜匣里,也传出极轻的一声铁链响。

哗啦。

只有一下。

赵小满吓得往后一缩。

“她醒了?”

没人说话。

铜匣又安静下去。

周承安盯着沈照胸口的狐纹,脸色更沉。

不是醒。

是牵连。

白绾月沉睡以后,她残留在沈照体内的妖力,仍在和铜匣呼应。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她哪怕睡了,也已经在沈照身上留下痕迹。

韩震山喘着气,问:

“现在怎么办?”

周承安看了一眼天色。

天边已经泛白。

远处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片灰瓦房。

青山镇。

他们原本打算天亮前赶到那里。

如今马死了,车毁了,铜匣只能靠人抬。

沈照昏迷,韩震山重伤,赵小满也几乎脱力。

周承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把那些杂乱念头压下去。

“先进镇。”

“找地方处理伤口。”

赵小满看了一眼铜匣。

“那匣子咋办?”

周承安道:

“抬着。”

韩震山苦笑。

“我这腰,怕是抬不了多远。”

赵小满咬牙爬起来。

“我来。”

他刚站起,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

周承安一把扶住他。

“不用逞。”

赵小满红着眼。

“我没逞。”

“马没了,车没了,照哥还昏着。”

“总不能把匣子扔这儿吧?”

周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从断木里挑出两根还能用的车辕,勉强穿过铜匣外面的铁链。

韩震山在前,周承安在后。

赵小满背起杂物袋,又把土枪挂在身上,咬牙把沈照的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沈照比他高,也比他重得多。

赵小满刚架住,人就往下一沉。

韩震山皱眉。

“小满,你撑不住。”

赵小满咬牙。

“撑不住也撑。”

“他前面扛那么多刀都没说撑不住。”

这一句话说完,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山风吹过草地。

身后的乱葬山却没有风。

那片山仍旧被浓雾压着,雾里没有鸟叫,没有兽吼,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死寂。

像刚刚醒来的东西,正隔着山界,冷冷看着他们。

周承安回头看了一眼。

“走。”

他们拖着伤身,抬着铜匣,架着沈照,一步一步往青山镇方向走去。

身后,乱葬山深处。

雾气重新合拢。

山道消失。

山神庙内,白灯笼早已熄尽。

神像高坐在破庙中央。

泥塑的脸上,原本闭合的眼缝裂开了一线。

那一线里没有眼珠。

只有黑。

浓得像山腹深处积了几百年的阴泥。

庙中供桌早已腐朽。

香炉里没有香火。

只有半截断骨插在灰里,慢慢冒着黑烟。

忽然。

神像脚下的地面裂开。

一道影子被硬生生从裂缝里拖了出来。

账房鬼。

它浑身发抖,跪在神像脚下,额头死死贴着地。

在山道驿里,它曾端坐柜台后,算盘一响,便敢向活人收命。

可此刻,它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整座庙都在压它。

不是香火神威。

也不是正神法相。

而是一股阴冷、狭窄、刻薄到极点的恶意。

像有一双手,正拿着它的骨头,一寸一寸盘账。

黑暗里,有声音响起。

很慢。

很轻。

却压得整座庙的梁木都在发抖。

“说。”

账房鬼喉咙里挤出破碎声音。

“狐主……重现于世。”

“她庇护的人,小的不敢收。”

神像没有动。

庙里却猛地一沉。

账房鬼半边身子当场塌进地里。

骨头碎裂声清晰得像算盘珠落地。

它惨叫一声,黑血从嘴里涌出来。

黑暗中的声音冷冷笑了一下。

“不敢收?”

“还是不愿收?”

账房鬼浑身剧烈发抖。

“山神老爷明鉴!”

“小的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

那声音像听见了笑话。

神像脚下,地面又往下压了一寸。

账房鬼的左臂被硬生生碾碎。

它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躲。

也躲不开。

那声音缓缓道:

“当年给她麾下当狗的日子,还念念不忘吧?”

账房鬼拼命磕头。

“老爷饶命!”

“小的如今守的是您的驿!”

“记的是您的账!”

“吃的是您的香灰!”

黑暗中,那声音陡然冷下去。

“守的是我的驿。”

“记的是我的账。”

“放走的,却是她的人。”

账房鬼整张脸都贴进裂开的砖缝里。

“小的当时不知!”

“她虽被封,可狐主位格还在,小的若强收那活人,恐怕……”

“恐怕?”

神像眼缝里的黑色微微一动。

“恐怕她怪你?”

账房鬼僵住。

下一瞬,它整条脊骨被无形之力从后背压断。

咔嚓。

它连惨叫都断在喉咙里。

庙外,乱葬山所有坟包同时一静。

那声音阴冷至极。

“你怕她怪你。”

“就不怕我怪你?”

账房鬼的身体一点点被压进青砖里。

它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喉咙里漏出来的哀鸣。

可山神没有立刻杀它。

它要它疼。

要它明白。

账不是不收。

只是时候没到。

“区区一个被封在匣里的狐首。”

“哪怕当年法力再高,威名再盛,那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刚一现世,就敢赖我的账。”

神像上的裂缝慢慢蔓延。

从眼角,到嘴角。

那张泥塑的脸,竟像是在笑。

“她以为,出了山界,我便收不了?”

“我收不了。”

“自然有人替我收。”

账房鬼眼窝里终于露出极深的恐惧。

它像是知道山神要做什么。

它拼尽最后力气,抬起半张碎裂的脸。

“不……老爷……”

“那位若知道狐主现世……”

话没说完。

神像脚下猛地一压。

账房鬼的头颅被彻底碾进地里。

青砖裂开。

黑血顺着砖缝一点点渗进去。

山道驿的账房鬼,再也没了声息。

庙里安静下来。

只剩算盘珠滚动的声音。

一颗。

两颗。

三颗。

那些本该在山道驿柜台上的算盘珠,不知何时滚到了神像脚下。

碎裂的珠子自己排成一行。

像一串黑色小眼睛。

神像垂着裂开的眼缝,看着那些算盘珠。

黑暗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带着一种阴冷的快意。

“狐主。”

“你刚现世。”

“还是有很多老友,想找你叙叙旧的吧?”

供桌上的香炉忽然裂开。

炉灰倒卷而起,在半空里凝成一缕极细的黑风。

黑风里,隐约传来女子低笑,又像刀刃刮骨。

山神庙外,乱葬山的雾猛地往两侧分开。

那缕黑风顺着山脉深处钻出。

它没有走活人路。

也没有走阴路。

它贴着地下的枯骨、旧坟、荒庙、断碑,一路往更远、更黑的地方钻去。

像一封无声的信。

送往九州深处某个不该惊动的地方。

神像重新闭上眼缝。

可山里的怒意并没有散。

坟土缓缓合拢。

枯树重新立起。

山道驿恢复死寂。

只有账房鬼被碾碎的地方,留下了一摊黑得发亮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