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崖底同命
周承安扑到崖边时，只抓住一片染血的衣角。
布料在他掌心里撕开。
沈照和宋千千的身影已经坠入雾里，碎石一路滚落，撞在崖壁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赵小满冲过来，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崖口。
“照哥！”
没人回应。
崖下雾气翻涌，像一锅没烧开的黑水。
赵小满眼眶一下红了，转身就要往旁边找路下去。
周承安一把拽住他。
“别乱来。”
赵小满猛地回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人掉下去了！”
周承安脸色也白得难看，手指却死死扣着那片衣角。
“我知道。”
周承安回头看向铜匣。
乌青铜匣斜斜落在荒道边，三道铁链绷得笔直，裂开的朱砂符边缘已经卷起一角。
一丝甜腥狐香，从锁扣缝里慢慢散出来。
周承安的脸色沉下去。
“沈照刚把镖交回来。”
“你现在跳下去，镖谁来守？”
赵小满愣住。
韩震山拖着伤腿走到铜匣旁，刀撑在地上，腰间的白布又渗出血来。
他看着赵小满，声音哑得厉害。
“小满，别冲动。”
“沈照拼了命把镖送回来，不是让咱们再丢一次。”
赵小满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服。
不甘。
可那口铜匣就在身后，一声一声地响。
哗啦。
哗啦。
像催命。
周承安松开赵小满，转身按住铜匣铁链。
“守好这趟镖。”
“活着，才有机会下去找他。”
这一次，赵小满没有再冲。
他红着眼，抄起地上的土枪，站回铜匣左侧。
枪里没有火药，他就把枪托攥得发白。
那些原本围上来的黑衣忍者也察觉到了不对。
狐香散开的一瞬，他们没有再往前压。
其中一人短促地下令，剩余几人立刻拖起受伤同伴，往后山夜色里退。
赵小满一眼瞥见，牙都快咬碎。
“这帮鬼子跑了。”
周承安没抬头。
“跑就跑。”
赵小满忍不住：“就这么放他们走？”
周承安用三枚铜钱压住铁链，指尖发抖，声音却很稳。
“他们要跑咱们现在拦不住。”
韩震山看了一眼那些消失在夜色里的黑影，低低骂了一句。
“这帮人还会回来。”
周承安道：“那也得咱们先活过今晚。”
话音刚落，荒道两侧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远处几座荒坟上的蓝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枯井里，有湿漉漉的东西扒住井沿。
破庙方向，门板被风推开，吱呀一声。
赵小满后背一凉。
“周哥……”
周承安把最后一枚铜钱按在朱砂符裂口上。
“看住匣子。”
韩震山横刀站在右侧。
赵小满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视线收回来。
铜匣仍旧在响。
狐香越来越浓。
沈照离匣太远，规矩已经破了。
这一夜，没人能轻易熬过去。
崖下。
沈照是被冷水呛醒的。
他猛地咳出一口水，胸口像被重新剖开，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水滩冰冷，碎石硌在背上，头顶只剩一线雾蒙蒙的夜空。
他先摸自己的刀。
没摸到。
再看四周。
铜匣不在。
那股牵扯感从崖上传来，像一根烧红的细线，从他心口一路扯向高处。
每呼吸一次，都像被那根线勒紧一分。
沈照撑着断木坐起。
不远处，宋千千靠在一块湿石边。
她也没死。
黑衣被崖石划破几道，额角有血，几缕湿发贴在脸侧，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右手握着短刃。
左臂贴在身侧，一直没动。
沈照看了她一眼。
宋千千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急着动手。
沈照咳了两声，喉间全是血腥味。
宋千千先开口，声音很轻。
“还能喘气？”
沈照抹掉唇边的血。
“你也命大，竟还没摔成肉泥。”
她扯了下嘴角，没再说。
这点话，已经够了。
两人都清楚，现在谁先扑上去，未必杀得了对方，倒可能先把自己送走。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哭。
像女人。
又像婴儿。
哭声贴着水面飘来，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照握紧断木。
宋千千看向他的胸口。
染血的绷带下面，那道狐纹正微微发亮。
不是亮给她看的。
是亮给崖底那些东西看的。
黑暗里，一点红光亮起。
接着是第二点。
第三点。
沈照低声骂了一句。
宋千千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三角的小符，抛到他脚边。
“贴上。”
沈照没动。
宋千千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想等它们全过来，你就扔了。”
沈照弯腰捡起。
“什么东西？”
“压你身上气息的。”
他看着那张符，没立刻贴。
宋千千已经撑着石头站了起来，右脚落地时，身体极轻地晃了一下。
很快。
快到像没有发生。
沈照看见了。
但他没拆穿。
他把符按在心口。
狐纹外散的热意被压下去一线，胸口那股甜腥味也淡了些。
宋千千转身看向水流方向。
“走。”
沈照看她背影。
“宋千千不是本名吧。”
宋千千脚步没停。
“你在查户籍？”
沈照撑着断木跟上。
“活着出去，我慢慢问。”
她没接话。
前方草丛猛地一动。
一只浑身湿漉漉的东西扑了出来，像猴，又像被水泡烂的小孩，四肢细长，嘴裂到耳根，满口黑牙。
它没有看宋千千。
直扑沈照胸口。
沈照抬手便砸。
断木砸中那东西肩头，力道沉得水面都炸开一片。
可那东西只是歪了一下，又咧嘴扑来。
宋千千皱了皱眉。
她从沈照身侧掠过，右手短刃擦过指间一撮灰白粉末，刀锋上浮起一点暗红微光。
刃口划开湿鬼颈侧。
黑水喷出。
湿鬼尖叫着缩回水里。
沈照看了一眼她的刀。
宋千千甩掉黑水，声音很淡。
“别光使蛮力。”
沈照看着水里还在抽搐的湿鬼。
“你会杀这些东西？”
宋千千没有回答，只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
银簪尾端刻着细密符纹。
这动作让她半边湿发落下来，贴在颊侧，遮住一只眼。
白日里温和清淡的医员模样，在这一刻彻底剥干净了。
沈照低声道：“医术，忍术，蜀地土法。”
“你备得够全。”
宋千千瞥他一眼。
“来偷你的镖，总不能空着手。”
这句话说得平静。
沈照反而笑了一下。
“承认得倒快。”
“否认有用？”
宋千千握紧银簪，目光盯着前方泥水。
烂叶下，一张腐烂的人脸慢慢浮出来。
那脸埋在泥里，眼睛睁着，嘴角却在笑。
宋千千声音压低。
“别看它眼睛。”
这次沈照没有顶嘴。
他移开视线，握紧断木。
宋千千单手持簪，准备钉下去。
可她左臂不能用，右脚又伤，身体刚压低，脚踝便轻轻一折。
沈照伸手扶住她的腰。
宋千千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短刃同时贴上他的肋下。
两人都停住。
沈照的手按在她腰侧。
她身上的黑衣被水浸透，冷得很，腰却绷得极紧。
宋千千抬眼看他。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照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雾，也能闻到她身上混着血腥味的药香。
他没有松手，只低声道：
“刀收一寸。”
宋千千冷冷看着他。
沈照道：“割到我，你也得摔。”
她沉默片刻，把刀锋挪开半寸。
沈照这才松开她。
宋千千重新站稳，银簪钉进腐脸眉心。
腐脸猛地张嘴，却没有声音。
泥水翻涌。
一张又一张脸，从烂叶下浮了出来。
宋千千脸色终于沉了一点。
“遭了。”
沈照看向她。
“你还装得挺像我们川人。”
宋千千没理他，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
也很稳。
至少看起来很稳。
可沈照跟了几步，就发现她右脚不敢踩实，左肩始终没有抬过。
刚才从崖上摔下来，她伤得不比他轻。
只是藏得好。
身后的腐脸全部睁开眼。
泥水里伸出一只只泡得发白的手，往两人脚踝抓来。
沈照断木横扫，砸断最前面几只手。
宋千千反手撒出符灰。
灰落在水面，泛起一层暗红光，暂时拦住那些腐脸。
她低声道：“快走。”
沈照一把扣住她右臂，把人往身侧带。
宋千千挣了一下。
没挣开。
沈照没有看她。
“别装了。”
她冷声道：“放手。”
“你脚废了。”
“没废。”
“那你自己跑。”
宋千千顿了一下。
沈照扶着她往前走，语气很平。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这句话不像嘲讽。
宋千千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照脸色惨白，胸口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快染透衣襟。
他自己也随时可能倒。
可扶她的手很稳。
不是怜香惜玉。
更像是判断之后的取舍。
她现在不能倒。
他也不能。
宋千千没再挣。
两人沿着水流往下走。
崖底的路越来越窄，石壁逼得人只能侧身通过。
沈照在前，用断木探路。
宋千千在后，右手短刃垂着，随时补刀。
有东西从石缝里爬出来时，她会先一步提醒。
不是多余的话。
都是短促、能活命的话。
“左边。”
“脚下。”
“别踩那片水。”
有时她急了，会漏出一句蜀地方言。
“莫踩！”
沈照回头看她一眼。
宋千千脸色不变，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照嘴角动了动。
“东洋妞，四川话说得挺顺口。”
宋千千短刃从他耳侧飞过，钉进他身后一只爬上石壁的湿鬼眼窝。
她越过沈照肩头看那东西，声音很轻。
“再喊，下一刀偏一点。”
沈照没有回嘴。
他拔下短刃递还给她。
宋千千接刀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两人都没有停。
前方岩道忽然变得更窄。
水流从石缝里穿过，只留半人宽的路。
宋千千脚伤，过这种地方最麻烦。
沈照先侧身挤过去，回身伸手。
宋千千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搭。
沈照也没有催。
身后的腐脸已经追近，泥水里全是细密的抓挠声。
她终于把手递过去。
沈照一把将她拉过来。
她脚下打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前。
沈照伤口被撞得一疼，呼吸沉了一瞬。
宋千千抬头。
两人贴得很近。
湿衣、血味、冷雾，全压在狭窄岩缝里，连呼吸都避不开。
沈照扶着她腰侧，没有乱动。
宋千千的短刃也没有再抵他。
片刻后，她撑着石壁站稳。
这次她没有说放手。
沈照也没有多看。
两人继续往前。
黑暗里，又有爬行声贴着石壁靠近。
这次不止一只。
宋千千停下，听了一会儿，低声道：
“别急，太远砸不到要害。”
沈照点头。
她看着前方。
“扑过来，你往左砸，我补眼。”
这句话比之前更像人话。
短，急，也具体。
沈照握紧断木。
“你站得住？”
宋千千没看他。
“站不住也比你会杀鬼。”
他笑了一下。
“行。”
“别把自己补进去。”
话音刚落，一张烂脸从黑暗里猛地撞出。
沈照没有提前出手。
等那东西扑到半丈内，他才一棍砸下。
断木砸偏它半边身子。
宋千千贴着沈照手臂出刀，刃尖擦过他指节，精准扎进那东西眼窝。
湿鬼尖叫着挣扎。
沈照顺势用肩一顶，把它死死压在石壁上。
宋千千拔刀，再刺。
第二刀扎进眉心。
怪物抽搐几下，软了下去。
宋千千松了一口气。
可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
沈照伸手一捞，把她拽回怀里。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
她额头撞在他胸口，沈照闷哼一声，伤口又裂了。
宋千千抬眼看他。
沈照脸色白得吓人，却没松手。
她先移开眼。
沈照低头看着她那只不敢落地的右脚。
“还能走？”
宋千千沉默了一瞬。
“能。”
沈照看了她片刻。
没有拆穿。
只是把她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
宋千千身体微僵。
沈照道：“先出去，再找你算账。”
宋千千没有推开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递给沈照。
“拿着。”
沈照接过。
“怎么用？”
“戳眼。”
沈照把银簪夹在指间。
“你倒是懂得多。”
宋千千靠着他，呼吸比刚才乱了一点。
“也只有你，明明有这种身上和背景，对术法和妖物竟一无所知，这才稀罕。”
沈照垂眼看她。
宋千千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前方忽然没路了。
水流钻进一片黑色石缝，石缝旁有一道半塌的洞口。
洞口很低，外面挂着烂藤。
藤后露出半截石龛。
石龛里供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像。
小像前摆着一只破碗。
碗里没有香灰。
只有一层已经发黑的血。
宋千千的脚步停住。
沈照也停住。
那石龛很旧。
旧到像被人遗忘了几十年。
可石龛两侧，却刻着几道新鲜抓痕。
像不久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过。
身后，泥水翻涌的声音越来越近。
腐脸、水鬼、那些红眼的东西，全追上来了。
沈照看向洞口。
宋千千也看向洞口。
进去，未必活。
不进去，现在就死。
沈照把她往身侧扶稳，握紧断木。
宋千千将短刃反握，另一只手按住他胸口那张压味符。
符纸已经湿透，边缘发黑。
她低声道：
“这符快撑不住了。”
沈照看着洞里。
“那就别撑了。”
宋千千侧眸看他。
沈照声音很低。
“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那道半塌的洞口。
身后，第一只湿鬼扑到石龛前，忽然停住。
它盯着洞口，像怕什么，又像饿极了。
片刻后，它慢慢咧开嘴。
石龛里的破碗轻轻一震。
碗底那层发黑的血，竟泛起一点暗红光。
洞内深处，也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布料在他掌心里撕开。
沈照和宋千千的身影已经坠入雾里，碎石一路滚落，撞在崖壁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赵小满冲过来，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崖口。
“照哥！”
没人回应。
崖下雾气翻涌，像一锅没烧开的黑水。
赵小满眼眶一下红了，转身就要往旁边找路下去。
周承安一把拽住他。
“别乱来。”
赵小满猛地回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人掉下去了！”
周承安脸色也白得难看，手指却死死扣着那片衣角。
“我知道。”
周承安回头看向铜匣。
乌青铜匣斜斜落在荒道边，三道铁链绷得笔直，裂开的朱砂符边缘已经卷起一角。
一丝甜腥狐香，从锁扣缝里慢慢散出来。
周承安的脸色沉下去。
“沈照刚把镖交回来。”
“你现在跳下去，镖谁来守？”
赵小满愣住。
韩震山拖着伤腿走到铜匣旁，刀撑在地上，腰间的白布又渗出血来。
他看着赵小满，声音哑得厉害。
“小满，别冲动。”
“沈照拼了命把镖送回来，不是让咱们再丢一次。”
赵小满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服。
不甘。
可那口铜匣就在身后，一声一声地响。
哗啦。
哗啦。
像催命。
周承安松开赵小满，转身按住铜匣铁链。
“守好这趟镖。”
“活着，才有机会下去找他。”
这一次，赵小满没有再冲。
他红着眼，抄起地上的土枪，站回铜匣左侧。
枪里没有火药，他就把枪托攥得发白。
那些原本围上来的黑衣忍者也察觉到了不对。
狐香散开的一瞬，他们没有再往前压。
其中一人短促地下令，剩余几人立刻拖起受伤同伴，往后山夜色里退。
赵小满一眼瞥见，牙都快咬碎。
“这帮鬼子跑了。”
周承安没抬头。
“跑就跑。”
赵小满忍不住：“就这么放他们走？”
周承安用三枚铜钱压住铁链，指尖发抖，声音却很稳。
“他们要跑咱们现在拦不住。”
韩震山看了一眼那些消失在夜色里的黑影，低低骂了一句。
“这帮人还会回来。”
周承安道：“那也得咱们先活过今晚。”
话音刚落，荒道两侧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远处几座荒坟上的蓝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枯井里，有湿漉漉的东西扒住井沿。
破庙方向，门板被风推开，吱呀一声。
赵小满后背一凉。
“周哥……”
周承安把最后一枚铜钱按在朱砂符裂口上。
“看住匣子。”
韩震山横刀站在右侧。
赵小满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视线收回来。
铜匣仍旧在响。
狐香越来越浓。
沈照离匣太远，规矩已经破了。
这一夜，没人能轻易熬过去。
崖下。
沈照是被冷水呛醒的。
他猛地咳出一口水，胸口像被重新剖开，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水滩冰冷，碎石硌在背上，头顶只剩一线雾蒙蒙的夜空。
他先摸自己的刀。
没摸到。
再看四周。
铜匣不在。
那股牵扯感从崖上传来，像一根烧红的细线，从他心口一路扯向高处。
每呼吸一次，都像被那根线勒紧一分。
沈照撑着断木坐起。
不远处，宋千千靠在一块湿石边。
她也没死。
黑衣被崖石划破几道，额角有血，几缕湿发贴在脸侧，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右手握着短刃。
左臂贴在身侧，一直没动。
沈照看了她一眼。
宋千千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急着动手。
沈照咳了两声，喉间全是血腥味。
宋千千先开口，声音很轻。
“还能喘气？”
沈照抹掉唇边的血。
“你也命大，竟还没摔成肉泥。”
她扯了下嘴角，没再说。
这点话，已经够了。
两人都清楚，现在谁先扑上去，未必杀得了对方，倒可能先把自己送走。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哭。
像女人。
又像婴儿。
哭声贴着水面飘来，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照握紧断木。
宋千千看向他的胸口。
染血的绷带下面，那道狐纹正微微发亮。
不是亮给她看的。
是亮给崖底那些东西看的。
黑暗里，一点红光亮起。
接着是第二点。
第三点。
沈照低声骂了一句。
宋千千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三角的小符，抛到他脚边。
“贴上。”
沈照没动。
宋千千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想等它们全过来，你就扔了。”
沈照弯腰捡起。
“什么东西？”
“压你身上气息的。”
他看着那张符，没立刻贴。
宋千千已经撑着石头站了起来，右脚落地时，身体极轻地晃了一下。
很快。
快到像没有发生。
沈照看见了。
但他没拆穿。
他把符按在心口。
狐纹外散的热意被压下去一线，胸口那股甜腥味也淡了些。
宋千千转身看向水流方向。
“走。”
沈照看她背影。
“宋千千不是本名吧。”
宋千千脚步没停。
“你在查户籍？”
沈照撑着断木跟上。
“活着出去，我慢慢问。”
她没接话。
前方草丛猛地一动。
一只浑身湿漉漉的东西扑了出来，像猴，又像被水泡烂的小孩，四肢细长，嘴裂到耳根，满口黑牙。
它没有看宋千千。
直扑沈照胸口。
沈照抬手便砸。
断木砸中那东西肩头，力道沉得水面都炸开一片。
可那东西只是歪了一下，又咧嘴扑来。
宋千千皱了皱眉。
她从沈照身侧掠过，右手短刃擦过指间一撮灰白粉末，刀锋上浮起一点暗红微光。
刃口划开湿鬼颈侧。
黑水喷出。
湿鬼尖叫着缩回水里。
沈照看了一眼她的刀。
宋千千甩掉黑水，声音很淡。
“别光使蛮力。”
沈照看着水里还在抽搐的湿鬼。
“你会杀这些东西？”
宋千千没有回答，只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
银簪尾端刻着细密符纹。
这动作让她半边湿发落下来，贴在颊侧，遮住一只眼。
白日里温和清淡的医员模样，在这一刻彻底剥干净了。
沈照低声道：“医术，忍术，蜀地土法。”
“你备得够全。”
宋千千瞥他一眼。
“来偷你的镖，总不能空着手。”
这句话说得平静。
沈照反而笑了一下。
“承认得倒快。”
“否认有用？”
宋千千握紧银簪，目光盯着前方泥水。
烂叶下，一张腐烂的人脸慢慢浮出来。
那脸埋在泥里，眼睛睁着，嘴角却在笑。
宋千千声音压低。
“别看它眼睛。”
这次沈照没有顶嘴。
他移开视线，握紧断木。
宋千千单手持簪，准备钉下去。
可她左臂不能用，右脚又伤，身体刚压低，脚踝便轻轻一折。
沈照伸手扶住她的腰。
宋千千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短刃同时贴上他的肋下。
两人都停住。
沈照的手按在她腰侧。
她身上的黑衣被水浸透，冷得很，腰却绷得极紧。
宋千千抬眼看他。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照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雾，也能闻到她身上混着血腥味的药香。
他没有松手，只低声道：
“刀收一寸。”
宋千千冷冷看着他。
沈照道：“割到我，你也得摔。”
她沉默片刻，把刀锋挪开半寸。
沈照这才松开她。
宋千千重新站稳，银簪钉进腐脸眉心。
腐脸猛地张嘴，却没有声音。
泥水翻涌。
一张又一张脸，从烂叶下浮了出来。
宋千千脸色终于沉了一点。
“遭了。”
沈照看向她。
“你还装得挺像我们川人。”
宋千千没理他，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
也很稳。
至少看起来很稳。
可沈照跟了几步，就发现她右脚不敢踩实，左肩始终没有抬过。
刚才从崖上摔下来，她伤得不比他轻。
只是藏得好。
身后的腐脸全部睁开眼。
泥水里伸出一只只泡得发白的手，往两人脚踝抓来。
沈照断木横扫，砸断最前面几只手。
宋千千反手撒出符灰。
灰落在水面，泛起一层暗红光，暂时拦住那些腐脸。
她低声道：“快走。”
沈照一把扣住她右臂，把人往身侧带。
宋千千挣了一下。
没挣开。
沈照没有看她。
“别装了。”
她冷声道：“放手。”
“你脚废了。”
“没废。”
“那你自己跑。”
宋千千顿了一下。
沈照扶着她往前走，语气很平。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这句话不像嘲讽。
宋千千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照脸色惨白，胸口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快染透衣襟。
他自己也随时可能倒。
可扶她的手很稳。
不是怜香惜玉。
更像是判断之后的取舍。
她现在不能倒。
他也不能。
宋千千没再挣。
两人沿着水流往下走。
崖底的路越来越窄，石壁逼得人只能侧身通过。
沈照在前，用断木探路。
宋千千在后，右手短刃垂着，随时补刀。
有东西从石缝里爬出来时，她会先一步提醒。
不是多余的话。
都是短促、能活命的话。
“左边。”
“脚下。”
“别踩那片水。”
有时她急了，会漏出一句蜀地方言。
“莫踩！”
沈照回头看她一眼。
宋千千脸色不变，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照嘴角动了动。
“东洋妞，四川话说得挺顺口。”
宋千千短刃从他耳侧飞过，钉进他身后一只爬上石壁的湿鬼眼窝。
她越过沈照肩头看那东西，声音很轻。
“再喊，下一刀偏一点。”
沈照没有回嘴。
他拔下短刃递还给她。
宋千千接刀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两人都没有停。
前方岩道忽然变得更窄。
水流从石缝里穿过，只留半人宽的路。
宋千千脚伤，过这种地方最麻烦。
沈照先侧身挤过去，回身伸手。
宋千千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搭。
沈照也没有催。
身后的腐脸已经追近，泥水里全是细密的抓挠声。
她终于把手递过去。
沈照一把将她拉过来。
她脚下打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前。
沈照伤口被撞得一疼，呼吸沉了一瞬。
宋千千抬头。
两人贴得很近。
湿衣、血味、冷雾，全压在狭窄岩缝里，连呼吸都避不开。
沈照扶着她腰侧，没有乱动。
宋千千的短刃也没有再抵他。
片刻后，她撑着石壁站稳。
这次她没有说放手。
沈照也没有多看。
两人继续往前。
黑暗里，又有爬行声贴着石壁靠近。
这次不止一只。
宋千千停下，听了一会儿，低声道：
“别急，太远砸不到要害。”
沈照点头。
她看着前方。
“扑过来，你往左砸，我补眼。”
这句话比之前更像人话。
短，急，也具体。
沈照握紧断木。
“你站得住？”
宋千千没看他。
“站不住也比你会杀鬼。”
他笑了一下。
“行。”
“别把自己补进去。”
话音刚落，一张烂脸从黑暗里猛地撞出。
沈照没有提前出手。
等那东西扑到半丈内，他才一棍砸下。
断木砸偏它半边身子。
宋千千贴着沈照手臂出刀，刃尖擦过他指节，精准扎进那东西眼窝。
湿鬼尖叫着挣扎。
沈照顺势用肩一顶，把它死死压在石壁上。
宋千千拔刀，再刺。
第二刀扎进眉心。
怪物抽搐几下，软了下去。
宋千千松了一口气。
可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
沈照伸手一捞，把她拽回怀里。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
她额头撞在他胸口，沈照闷哼一声，伤口又裂了。
宋千千抬眼看他。
沈照脸色白得吓人，却没松手。
她先移开眼。
沈照低头看着她那只不敢落地的右脚。
“还能走？”
宋千千沉默了一瞬。
“能。”
沈照看了她片刻。
没有拆穿。
只是把她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
宋千千身体微僵。
沈照道：“先出去，再找你算账。”
宋千千没有推开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递给沈照。
“拿着。”
沈照接过。
“怎么用？”
“戳眼。”
沈照把银簪夹在指间。
“你倒是懂得多。”
宋千千靠着他，呼吸比刚才乱了一点。
“也只有你，明明有这种身上和背景，对术法和妖物竟一无所知，这才稀罕。”
沈照垂眼看她。
宋千千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前方忽然没路了。
水流钻进一片黑色石缝，石缝旁有一道半塌的洞口。
洞口很低，外面挂着烂藤。
藤后露出半截石龛。
石龛里供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像。
小像前摆着一只破碗。
碗里没有香灰。
只有一层已经发黑的血。
宋千千的脚步停住。
沈照也停住。
那石龛很旧。
旧到像被人遗忘了几十年。
可石龛两侧，却刻着几道新鲜抓痕。
像不久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过。
身后，泥水翻涌的声音越来越近。
腐脸、水鬼、那些红眼的东西，全追上来了。
沈照看向洞口。
宋千千也看向洞口。
进去，未必活。
不进去，现在就死。
沈照把她往身侧扶稳，握紧断木。
宋千千将短刃反握，另一只手按住他胸口那张压味符。
符纸已经湿透，边缘发黑。
她低声道：
“这符快撑不住了。”
沈照看着洞里。
“那就别撑了。”
宋千千侧眸看他。
沈照声音很低。
“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那道半塌的洞口。
身后，第一只湿鬼扑到石龛前，忽然停住。
它盯着洞口，像怕什么，又像饿极了。
片刻后，它慢慢咧开嘴。
石龛里的破碗轻轻一震。
碗底那层发黑的血，竟泛起一点暗红光。
洞内深处，也传来一声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