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出城的队伍浩浩荡荡，马蹄声在官道上踩出一片闷雷般的响动。萱素策马走在队伍前方，一路跟夏万金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回头望一眼队伍中段。
林凡骑在那匹灰马上，腰背挺得不算直，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窝着，像在晒太阳。他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中间，身旁那只火蟒虎倒是格外扎眼。林动骑在虎背上，火红的皮毛在清晨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暖和的光，把周围几匹万金商会的马吓得直打响鼻。白狐不在，被留在了铁木庄青檀身边，林凡衣襟里空荡荡的，他偶尔会下意识地抬手拢一下领口。
“哥，你看了昨天岩师给的那卷地图吗？“林动从虎背上俯过身来低声问。
“看了。“林凡说，“山里有妖兽，不过血狼帮和万金商会驻扎了这么久，该清的早清了。剩下的不敢惹大队人马。“
“那丹仙池名额为啥让给我？“
“少思虑，你抓紧提升修为，生死斗的时间不剩下多少了。“
林动愣了一下，火蟒虎迈着步子踩过一段坑洼路面，颠了一下把他的后半句颠了回去。他坐稳了又探过来：“和他们怎么约定的？“
“嗯。三场两胜，我打第三场。如果前两场万金商会赢了，我就不出战了。如果我第三场赢下比赛，就让你才能占有一个丹仙池泡澡的名额。“
林动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那我不是白来了？“
“放心，万金商会赢不了，最后还得我出马。“林凡说，“退一步说，就当出来郊游呗。“
林动还想说什么，萱素的声音从队伍前方飘过来：“林动小友，骑虎的那位，前面山路窄了，让你那火蟒虎走侧面。“
林动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拍了拍小炎的脖子。火蟒虎低低吼了一声，踏着步子往路边让了半个身位。林凡的马跟上去，两兄弟一左一右夹着那头威风凛凛的赤红巨兽，把身后那些护卫的目光全招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这虎怎么训的，有人问那头虎卖了多少钱，嘈杂声混在山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
进山之后路确实窄了。林木越来越密，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马背上和虎背上。林凡的精神力无声地铺开，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他感知到暗处有几双发亮的眼睛在灌木丛里盯着队伍，但那几股气息都很弱，而且怯，大概是没来得及被驱赶干净的本地妖兽，被万金商会和血狼帮的阵仗吓得缩在窝里不敢动。
“前面就是山顶了。“萱素回头说了一句，正午的阳光从高处穿过树梢，把她的侧脸勾出一层暖边。她的目光越过几匹马的背脊落在林凡身上，“山路不好走，你小心点。“
“谢素姐关心。“林凡在马背上坐直了半个身位，“火蟒虎走山路比马稳，要不让我弟驮素姐一程？“
萱素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裙摆在马背上轻轻荡了一下。林动在旁边翻了翻白眼，小炎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附和。
山顶比他们预想中开阔得多。那块平整的岩面像是被人用刀削过的，两侧人马分列对峙，中间留出了一大片空地。血狼帮那边清一色的暗红衣甲，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兵器，煞气腾腾地站了一片。万金商会这边阵型齐整，但气势上确实不如对面野。
林凡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扫了全场一圈。他先看了那个据说是元丹境大圆满的岳山——那人赤膊露着一道血狼纹身，肩膀上那条狼头栩栩如生，整个人立在血狼帮阵前像一堵移动的墙。气息沉得厉害，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甸甸的，林凡五印符师的精神力扫过去的时候在那人周身三尺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撞到了一层极薄但极韧的膜。
然后他看了那个灰衣青年。
那人站在岳风身后两步的位置，存在感低得像一团影子。林凡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息——天元境中期的气息收得很紧很稳，但那气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着，像是被压住了的弹簧。林凡收了收自己的精神力，没有继续深探。
人员到齐，比试直接开始。
夏芷蓝先出场赢了岳灵。柳毅接着上场对岳风，那边打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灵力激荡把地面犁出了一道又一道白痕。万金商会这边的人攥着拳头喊好，血狼帮那边的人沉着脸不作声。林凡靠在场地边缘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臂看着场中那两杆枪你来我往地撞在一起，火花在午后的日光里爆开又散灭。
萱素走到他旁边站定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但肩线松了半寸。
“柳毅要输了。“他说。
萱素偏了偏头看他，没有接话，好像是在等他把后半句说完。
“岳风那招重影枪还没用全力。“林凡说，“他前面四重压着打的，柳毅的手在抖了，虎口开了口子，撑不住下一波。“
话音落下的同时场中传来闷响。柳毅整个人倒飞出去，长枪脱手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人在地面上倒搽了十几步才被万金商会的人扶住。虎口裂开的地方血珠子正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撑着胳膊肘想爬起来又伏下去了。
血狼帮那边的喝彩声炸开。岳风提着枪站在原地，枪尖朝下指着地面，侧脸在那片喝彩声里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血狼帮帮主岳山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又停了。
夏芷蓝跺了跺脚。夏万金的面色暗了半度。萱素的睫毛低垂了一瞬，然后侧过身来看着林凡，目光在日光下亮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碎光。
“该你了。“萱素说。她没有说“你行不行“或者“小心点“，只是把那三个字推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极淡的、被压住的认真。
林凡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肩膀上面沾的松针碎屑。他看了一眼萱素，那一眼很短，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场地中央。
“素姐在这等我回来。“他说，“第三场用不了多久。“
萱素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了。她侧身让开了半步，林凡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月白色的长衫边角被山顶的风掀了一下又落平了。林动骑在火蟒虎背上看着他哥的背影穿过万金商会的阵列，忽然小声说了句“他今天这身可真够扎眼的“。
萱素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林凡走进场地中央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血狼帮那边一些人看着这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面孔低声交头接耳，岳风退场前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没见过“的疑惑。岳山坐在太师椅上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太师椅的扶手被他压出了轻微的嘎吱声响。
万金商会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凡身上，林动骑着火蟒虎蹲在队伍侧翼，也看着他哥的背影。日光把林凡那身月白长衫的边角镀了一层淡金，他站在场地中央，身形挺直但不紧绷，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风景。
夏芷蓝攥了攥拳头，快步走到林凡身侧压低声音：“那个灰衣服的藏了实力，你要小心“
“问题不大。“林凡说。
夏万金从后面走过来，朝林凡拱了拱手：“小友，这一场全看你了。丹仙池对我万金商会至关重要，若能拿下，报酬方面你尽管开口。“
“夏会长客气，我尽力。“林凡侧过头朝萱素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站在夏万金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林动趴在火蟒虎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哥比了个拇指。火蟒虎低低呜了一声，尾巴在身后扫了两下，把几片枯叶拍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灰衣男子从血狼帮阵营里走了出来。他步子很轻，踩在岩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林凡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普通的面孔照得轮廓分明了些，但也仅仅只是“不丑“的程度，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忘掉。
“在下姜立。“他说，声音压得低，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
“林凡。“
姜立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不会与人切磋，一旦动手就是下死手。你若没有准备，现在退场还来得及。“
林凡笑了一下：“你这话我听着耳熟。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现在坟头长的草比你还高了。“
姜立抬眼看他的目光变了半度。他伸出那双奇长而干瘦的双掌，指尖上元力凝聚成细小的风旋，肉眼可见地绕着指节旋转。“既然如此，那便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话音没落那双手就到了。十根手指像十柄窄刃同时刺出，指风凌厉得撕开了空气，目标全是林凡周身要害——喉咙、心口、肋下、腰眼，每一指都裹着天元境中期以上的元力。那速度在旁人看来快得眼花缭乱，但在林凡的精神力感知里，十道轨迹清清楚楚地铺在他面前，像一幅被人用笔提前勾好的路线图。
他侧身让了第一指，抬手用通背拳的黏衣发劲搭了第二指的手腕往外一带，那力道顺着姜立的攻击路线把他的第三指和第四指也带偏了方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幅度小得像是站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肩膀。姜立那暴雨般的指风从他周身上下左右擦过，带起的气流掀了他衣摆的一角又落了回去，从头到尾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万金商会那边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夏芷蓝瞪大了眼睛，萱素的唇角那点弧度变深了一点点。夏万金摸着下巴没有说话，目光在林凡身上停了又停。
姜立的攻势猛了三分。他的指法从试探变成了倾泻，每一指裹着的元力浓度都在攀升，到后来指尖上已经能看见淡金色的元力光泽一闪一闪地炸开。林凡不再只是闪避，偶尔反手回一掌，掌风不大但落点极刁，每一次都卡在姜立换力的间隙上，迫使他不得不收招防御。
“哥今天心情不错。“林动骑在虎背上跟旁边一个万金商会护卫说，“他平时打人没这么客气的。“
那护卫没听懂。
姜立的面色开始变了。他退后半步稳住身形，眼中浮起一层不正常的血色，舔了舔嘴唇。然后那股被压着的元力像水坝开裂一样从体内暴涌而出，周围三丈内的枯叶被气流卷起来盘旋上升，元力浓度骤然拔高了一个台阶。
天元境后期。姜立的气息稳稳地停在了比岳风还扎实半个档次的线上。
万金商会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一下，因为姜立还没停。一层暗红色的血雾从他皮肤毛孔里渗出来，裹着他全身凝聚成一层薄薄的血枷，双手指尖处凝结出寸许长的血色尖刺。他的气息在血枷成形的瞬间又跳了一次，突破了天元境的上限，压进了小元丹境的门槛。
“化血归元功。“夏万金的眉头拧起来了，“蒸发血液换短时间实力暴涨，后遗症至少半年卧床。这血狼帮找的人够狠。“
萱素没有说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林动从火蟒虎背上坐直了身子，小炎低吼了一声，虎瞳盯着场中那个血色人影。
姜立整个人裹在那层暗红色的血枷里，双眼猩红，盯着林凡的模样像一头已经饿了好几天的野兽。他的声音从血枷下面传出来，嘶哑得变了调：“能把我逼到这一步，你即便是死了也无憾了。“
“哦。“林凡应了一声。他没动。
姜立动了。血影裹着腥风从他立足的位置炸开，整个人像一枚被投石机抛出的炮弹，血爪直取林凡面门。那速度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地面上被他起步时的力道跺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石被气流卷起来朝后飞洒。小元丹境的全力一击裹着血雾和腥气，压得周围观战的人胸口一闷。
林凡往前走了半步。
就半步。他右掌竖立着往前伸出去，像是要跟人握手，掌心朝外。姜立那裹着血枷的拳头在距林凡掌心还有半尺的位置上猛地顿住了，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月白色的长衫被那股劲风推得猎猎往后翻，但他的脚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全场安静了半息。
那层看不见的墙是精神力。五印符师的精神力凝在掌心前方三寸的空间里，薄得几乎不存在，但质地细密到姜立那一拳撞上去的时候连一点波纹都没泛开——像一块鹅卵石投进了一口已经冻了三尺厚的深潭，水面连个圈都没起。
姜立的另一只拳跟着上来了。两拳齐出，血枷上的暗红流光暴涨了一圈，他整个人压上去的力道把脚下的岩面踩碎了一片。但那股精神力屏障依然纹丝不动，他像在推一座山，山没动，他自己的双臂开始发抖了。
林凡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像是在等他把这一阵力气用光。然后他手腕轻轻往外翻了一下。
那道屏障没有炸开，只是从“静止“变成了“向前移动“。薄薄的一层无形力场推着姜立往后平移了大约一丈，像推一扇不太重的门。姜立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没跪，嘴角的血已经淌到下巴上了。血枷表面全是裂缝，每一道裂缝下面都是惨白的皮肤。
他第三次想蓄力冲上来的时候，林凡的精神力凝成了一根细针，贴着他的眉心悬停在皮肤表面。那根针没有刺进去，但针尖上凝聚的五印符师的精神威压让姜立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放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层碎裂的血枷，沉默了两息。
“我输了。“他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林凡能听清。
精神针消散了。林凡收回手掌垂在身侧，月白长衫的袖口从指节上滑落回去盖住了掌心。他朝姜立点了点头：“回去好好养着。化血归元功半年起卧，别省药钱。“
姜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血狼帮那边走。他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岳风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山顶上安静了大约三息。
“第三局，万金商会胜。“裁判的声音从一个角落传过来。
血狼帮那边鸦雀无声。岳山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林凡看了好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起身挥了一下手。他身后的人沉默着收队下山去了。
万金商会的喝彩声几乎同时炸开了。夏芷蓝跳起来拽着萱素的胳膊说了句什么，萱素没来得及回应，目光穿过半个场子落在场地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林凡正低头拍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动作随意得像在散步时拂掉了一片落叶。
林动从火蟒虎背上翻下来跑到他哥身边，站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挤出一句：“你刚才那一下……他还手都还不了？“
“他小元丹境。“林凡说，“但那个状态最多撑一炷香。我不挡他他也会自己垮，我只是让他垮得快了一点。“
林动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哥你精神力现在到底什么程度了？“
“你猜。“
“不猜。“林动转身往火蟒虎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反正比我强就对了。“
萱素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到林凡面前。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层金边，眉眼之间的笑意被那层光晕衬得格外亮。她站了片刻没有说话，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打赢了。“她说。
“嗯。“
“你弟弟能进丹仙池了，恭喜。“
“同喜，素姐姐。“
萱素偏了偏头看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收。“林动倒是有个好哥哥。“
“萱素妹妹想我当哥哥也可以啊。“
萱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而短，转身往夏万金那边走了。林动骑着火蟒虎从旁边过来，看着萱素的背影又看他哥。
“哥，你俩刚才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林动说。
“嗯。“
“她笑了好几回。“
林凡没接话，弯腰捡起脚边一枚被踩裂的空铭石碎片看了看又扔了。山顶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血狼帮撤走时留下的脚印吹得越来越模糊。万金商会的护卫们已经开始围向丹仙池的边缘检查池水和地形。林动骑在虎背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哥的背影，忽然摇了摇头，转身朝丹仙池一头扎了进去。
林凡骑在那匹灰马上，腰背挺得不算直，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窝着，像在晒太阳。他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中间，身旁那只火蟒虎倒是格外扎眼。林动骑在虎背上，火红的皮毛在清晨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暖和的光，把周围几匹万金商会的马吓得直打响鼻。白狐不在，被留在了铁木庄青檀身边，林凡衣襟里空荡荡的，他偶尔会下意识地抬手拢一下领口。
“哥，你看了昨天岩师给的那卷地图吗？“林动从虎背上俯过身来低声问。
“看了。“林凡说，“山里有妖兽，不过血狼帮和万金商会驻扎了这么久，该清的早清了。剩下的不敢惹大队人马。“
“那丹仙池名额为啥让给我？“
“少思虑，你抓紧提升修为，生死斗的时间不剩下多少了。“
林动愣了一下，火蟒虎迈着步子踩过一段坑洼路面，颠了一下把他的后半句颠了回去。他坐稳了又探过来：“和他们怎么约定的？“
“嗯。三场两胜，我打第三场。如果前两场万金商会赢了，我就不出战了。如果我第三场赢下比赛，就让你才能占有一个丹仙池泡澡的名额。“
林动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那我不是白来了？“
“放心，万金商会赢不了，最后还得我出马。“林凡说，“退一步说，就当出来郊游呗。“
林动还想说什么，萱素的声音从队伍前方飘过来：“林动小友，骑虎的那位，前面山路窄了，让你那火蟒虎走侧面。“
林动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拍了拍小炎的脖子。火蟒虎低低吼了一声，踏着步子往路边让了半个身位。林凡的马跟上去，两兄弟一左一右夹着那头威风凛凛的赤红巨兽，把身后那些护卫的目光全招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这虎怎么训的，有人问那头虎卖了多少钱，嘈杂声混在山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
进山之后路确实窄了。林木越来越密，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马背上和虎背上。林凡的精神力无声地铺开，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他感知到暗处有几双发亮的眼睛在灌木丛里盯着队伍，但那几股气息都很弱，而且怯，大概是没来得及被驱赶干净的本地妖兽，被万金商会和血狼帮的阵仗吓得缩在窝里不敢动。
“前面就是山顶了。“萱素回头说了一句，正午的阳光从高处穿过树梢，把她的侧脸勾出一层暖边。她的目光越过几匹马的背脊落在林凡身上，“山路不好走，你小心点。“
“谢素姐关心。“林凡在马背上坐直了半个身位，“火蟒虎走山路比马稳，要不让我弟驮素姐一程？“
萱素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裙摆在马背上轻轻荡了一下。林动在旁边翻了翻白眼，小炎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附和。
山顶比他们预想中开阔得多。那块平整的岩面像是被人用刀削过的，两侧人马分列对峙，中间留出了一大片空地。血狼帮那边清一色的暗红衣甲，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兵器，煞气腾腾地站了一片。万金商会这边阵型齐整，但气势上确实不如对面野。
林凡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扫了全场一圈。他先看了那个据说是元丹境大圆满的岳山——那人赤膊露着一道血狼纹身，肩膀上那条狼头栩栩如生，整个人立在血狼帮阵前像一堵移动的墙。气息沉得厉害，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甸甸的，林凡五印符师的精神力扫过去的时候在那人周身三尺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撞到了一层极薄但极韧的膜。
然后他看了那个灰衣青年。
那人站在岳风身后两步的位置，存在感低得像一团影子。林凡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息——天元境中期的气息收得很紧很稳，但那气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着，像是被压住了的弹簧。林凡收了收自己的精神力，没有继续深探。
人员到齐，比试直接开始。
夏芷蓝先出场赢了岳灵。柳毅接着上场对岳风，那边打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灵力激荡把地面犁出了一道又一道白痕。万金商会这边的人攥着拳头喊好，血狼帮那边的人沉着脸不作声。林凡靠在场地边缘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臂看着场中那两杆枪你来我往地撞在一起，火花在午后的日光里爆开又散灭。
萱素走到他旁边站定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但肩线松了半寸。
“柳毅要输了。“他说。
萱素偏了偏头看他，没有接话，好像是在等他把后半句说完。
“岳风那招重影枪还没用全力。“林凡说，“他前面四重压着打的，柳毅的手在抖了，虎口开了口子，撑不住下一波。“
话音落下的同时场中传来闷响。柳毅整个人倒飞出去，长枪脱手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人在地面上倒搽了十几步才被万金商会的人扶住。虎口裂开的地方血珠子正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撑着胳膊肘想爬起来又伏下去了。
血狼帮那边的喝彩声炸开。岳风提着枪站在原地，枪尖朝下指着地面，侧脸在那片喝彩声里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血狼帮帮主岳山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又停了。
夏芷蓝跺了跺脚。夏万金的面色暗了半度。萱素的睫毛低垂了一瞬，然后侧过身来看着林凡，目光在日光下亮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碎光。
“该你了。“萱素说。她没有说“你行不行“或者“小心点“，只是把那三个字推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极淡的、被压住的认真。
林凡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肩膀上面沾的松针碎屑。他看了一眼萱素，那一眼很短，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场地中央。
“素姐在这等我回来。“他说，“第三场用不了多久。“
萱素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了。她侧身让开了半步，林凡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月白色的长衫边角被山顶的风掀了一下又落平了。林动骑在火蟒虎背上看着他哥的背影穿过万金商会的阵列，忽然小声说了句“他今天这身可真够扎眼的“。
萱素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林凡走进场地中央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血狼帮那边一些人看着这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面孔低声交头接耳，岳风退场前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没见过“的疑惑。岳山坐在太师椅上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太师椅的扶手被他压出了轻微的嘎吱声响。
万金商会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凡身上，林动骑着火蟒虎蹲在队伍侧翼，也看着他哥的背影。日光把林凡那身月白长衫的边角镀了一层淡金，他站在场地中央，身形挺直但不紧绷，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风景。
夏芷蓝攥了攥拳头，快步走到林凡身侧压低声音：“那个灰衣服的藏了实力，你要小心“
“问题不大。“林凡说。
夏万金从后面走过来，朝林凡拱了拱手：“小友，这一场全看你了。丹仙池对我万金商会至关重要，若能拿下，报酬方面你尽管开口。“
“夏会长客气，我尽力。“林凡侧过头朝萱素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站在夏万金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林动趴在火蟒虎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哥比了个拇指。火蟒虎低低呜了一声，尾巴在身后扫了两下，把几片枯叶拍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灰衣男子从血狼帮阵营里走了出来。他步子很轻，踩在岩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林凡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普通的面孔照得轮廓分明了些，但也仅仅只是“不丑“的程度，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忘掉。
“在下姜立。“他说，声音压得低，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
“林凡。“
姜立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不会与人切磋，一旦动手就是下死手。你若没有准备，现在退场还来得及。“
林凡笑了一下：“你这话我听着耳熟。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现在坟头长的草比你还高了。“
姜立抬眼看他的目光变了半度。他伸出那双奇长而干瘦的双掌，指尖上元力凝聚成细小的风旋，肉眼可见地绕着指节旋转。“既然如此，那便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话音没落那双手就到了。十根手指像十柄窄刃同时刺出，指风凌厉得撕开了空气，目标全是林凡周身要害——喉咙、心口、肋下、腰眼，每一指都裹着天元境中期以上的元力。那速度在旁人看来快得眼花缭乱，但在林凡的精神力感知里，十道轨迹清清楚楚地铺在他面前，像一幅被人用笔提前勾好的路线图。
他侧身让了第一指，抬手用通背拳的黏衣发劲搭了第二指的手腕往外一带，那力道顺着姜立的攻击路线把他的第三指和第四指也带偏了方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幅度小得像是站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肩膀。姜立那暴雨般的指风从他周身上下左右擦过，带起的气流掀了他衣摆的一角又落了回去，从头到尾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万金商会那边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夏芷蓝瞪大了眼睛，萱素的唇角那点弧度变深了一点点。夏万金摸着下巴没有说话，目光在林凡身上停了又停。
姜立的攻势猛了三分。他的指法从试探变成了倾泻，每一指裹着的元力浓度都在攀升，到后来指尖上已经能看见淡金色的元力光泽一闪一闪地炸开。林凡不再只是闪避，偶尔反手回一掌，掌风不大但落点极刁，每一次都卡在姜立换力的间隙上，迫使他不得不收招防御。
“哥今天心情不错。“林动骑在虎背上跟旁边一个万金商会护卫说，“他平时打人没这么客气的。“
那护卫没听懂。
姜立的面色开始变了。他退后半步稳住身形，眼中浮起一层不正常的血色，舔了舔嘴唇。然后那股被压着的元力像水坝开裂一样从体内暴涌而出，周围三丈内的枯叶被气流卷起来盘旋上升，元力浓度骤然拔高了一个台阶。
天元境后期。姜立的气息稳稳地停在了比岳风还扎实半个档次的线上。
万金商会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一下，因为姜立还没停。一层暗红色的血雾从他皮肤毛孔里渗出来，裹着他全身凝聚成一层薄薄的血枷，双手指尖处凝结出寸许长的血色尖刺。他的气息在血枷成形的瞬间又跳了一次，突破了天元境的上限，压进了小元丹境的门槛。
“化血归元功。“夏万金的眉头拧起来了，“蒸发血液换短时间实力暴涨，后遗症至少半年卧床。这血狼帮找的人够狠。“
萱素没有说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林动从火蟒虎背上坐直了身子，小炎低吼了一声，虎瞳盯着场中那个血色人影。
姜立整个人裹在那层暗红色的血枷里，双眼猩红，盯着林凡的模样像一头已经饿了好几天的野兽。他的声音从血枷下面传出来，嘶哑得变了调：“能把我逼到这一步，你即便是死了也无憾了。“
“哦。“林凡应了一声。他没动。
姜立动了。血影裹着腥风从他立足的位置炸开，整个人像一枚被投石机抛出的炮弹，血爪直取林凡面门。那速度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地面上被他起步时的力道跺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石被气流卷起来朝后飞洒。小元丹境的全力一击裹着血雾和腥气，压得周围观战的人胸口一闷。
林凡往前走了半步。
就半步。他右掌竖立着往前伸出去，像是要跟人握手，掌心朝外。姜立那裹着血枷的拳头在距林凡掌心还有半尺的位置上猛地顿住了，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月白色的长衫被那股劲风推得猎猎往后翻，但他的脚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全场安静了半息。
那层看不见的墙是精神力。五印符师的精神力凝在掌心前方三寸的空间里，薄得几乎不存在，但质地细密到姜立那一拳撞上去的时候连一点波纹都没泛开——像一块鹅卵石投进了一口已经冻了三尺厚的深潭，水面连个圈都没起。
姜立的另一只拳跟着上来了。两拳齐出，血枷上的暗红流光暴涨了一圈，他整个人压上去的力道把脚下的岩面踩碎了一片。但那股精神力屏障依然纹丝不动，他像在推一座山，山没动，他自己的双臂开始发抖了。
林凡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像是在等他把这一阵力气用光。然后他手腕轻轻往外翻了一下。
那道屏障没有炸开，只是从“静止“变成了“向前移动“。薄薄的一层无形力场推着姜立往后平移了大约一丈，像推一扇不太重的门。姜立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没跪，嘴角的血已经淌到下巴上了。血枷表面全是裂缝，每一道裂缝下面都是惨白的皮肤。
他第三次想蓄力冲上来的时候，林凡的精神力凝成了一根细针，贴着他的眉心悬停在皮肤表面。那根针没有刺进去，但针尖上凝聚的五印符师的精神威压让姜立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放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层碎裂的血枷，沉默了两息。
“我输了。“他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林凡能听清。
精神针消散了。林凡收回手掌垂在身侧，月白长衫的袖口从指节上滑落回去盖住了掌心。他朝姜立点了点头：“回去好好养着。化血归元功半年起卧，别省药钱。“
姜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血狼帮那边走。他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岳风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山顶上安静了大约三息。
“第三局，万金商会胜。“裁判的声音从一个角落传过来。
血狼帮那边鸦雀无声。岳山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林凡看了好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起身挥了一下手。他身后的人沉默着收队下山去了。
万金商会的喝彩声几乎同时炸开了。夏芷蓝跳起来拽着萱素的胳膊说了句什么，萱素没来得及回应，目光穿过半个场子落在场地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林凡正低头拍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动作随意得像在散步时拂掉了一片落叶。
林动从火蟒虎背上翻下来跑到他哥身边，站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挤出一句：“你刚才那一下……他还手都还不了？“
“他小元丹境。“林凡说，“但那个状态最多撑一炷香。我不挡他他也会自己垮，我只是让他垮得快了一点。“
林动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哥你精神力现在到底什么程度了？“
“你猜。“
“不猜。“林动转身往火蟒虎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反正比我强就对了。“
萱素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到林凡面前。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层金边，眉眼之间的笑意被那层光晕衬得格外亮。她站了片刻没有说话，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打赢了。“她说。
“嗯。“
“你弟弟能进丹仙池了，恭喜。“
“同喜，素姐姐。“
萱素偏了偏头看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收。“林动倒是有个好哥哥。“
“萱素妹妹想我当哥哥也可以啊。“
萱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而短，转身往夏万金那边走了。林动骑着火蟒虎从旁边过来，看着萱素的背影又看他哥。
“哥，你俩刚才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林动说。
“嗯。“
“她笑了好几回。“
林凡没接话，弯腰捡起脚边一枚被踩裂的空铭石碎片看了看又扔了。山顶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血狼帮撤走时留下的脚印吹得越来越模糊。万金商会的护卫们已经开始围向丹仙池的边缘检查池水和地形。林动骑在虎背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哥的背影，忽然摇了摇头，转身朝丹仙池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