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红烛血
走出房外时，吃席的村民因各怀心事，已经散去大半，桌椅残羹也尽都撤下了。
赵武灵到了院门口，叫来几个在附近嬉闹的孩子，一人分了一枚铜钱，嘱咐他们盯着萧定方几人，等饭局终了便来通气。
小孩们欢喜应了，四散离开。
赵武灵寻个僻静处，翻阅起户册，找到了已经拟好的从军名单。
良心浦共计一百四十七户，共八百余人，出现在名单上的，有整整一百七十个男人的名字。
太多了。
虽不确定那李村正与付村正的详细盘算，但人都已经摆在了这里。
虽然早前顾延筠曾有所嘱咐，别蹚这趟浑水，但在酒席上，萧定方已然对龚茜生出了觊觎，自己只能做些什么，分散他们的注意。
不过在随后的谈话中，自己成功在萧定方那取得了一些印象。
虽然这是个眼高于顶，心怀不轨的世家子弟，但形势所迫，自己必须尽快找到些门路，获取到能够前往剑丘的资格，即便需要先站队萧定方。
看了眼已经落向西方的太阳，赵武灵开始沿家挨户走过，结合脑中记忆，摸清了每一处院落的情况。
体弱者，生病者，超龄者，一个个名字从册上划掉，等赵武灵回到木匠作坊，时已接近傍晚。
听到屋里鼾声，赵武灵将户册交给了在外护卫的随从，返回家去。
户册中的名额，还剩下九十三人，在赵武灵这里，已是权衡后最好的结果。
这番举动下来，良心浦数百人的恐慌，疑虑，怨气，与愤恨，也都会落到自己身上。
王命已下，世人便无可违逆，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只能是将不良的后果压到最低。
无论以哪个身份，无论是在哪里，自己倒是都当过这样的恶人。
回到破败的土院，赵武灵洗了官服，又简单拾掇下家里，搜罗了还能带上的物件，打好包裹。
镇北城还有半个时辰就会闭门，现在走已经来不及赶，明日需尽早动身，至于良心浦……
应该只会成为回忆。
天色暗淡下来，秋风从糊窗绵纸的破洞钻入，带出淡淡的哨音。
这时有两个小孩找了过来，说萧定方已经睡醒，两个村正还要张罗第二顿饭。
拿出两文钱打发了小孩，赵武灵寻思下，决定不去凑这个热闹。
等回到镇北，自己可以每天不重样的给萧定方送去新故事，毕竟在蓝星中，搞文化的人可太多了。
故事送去，回回断章，换谁都扛不住。
定了想法，赵武灵寻个草团盘膝坐下。
他需要仔细审视当前的这具身躯，并完全地适应它。
以当前的炼气境界，赵武灵勉强可以做到内视自身。
两天过去，外伤已经好了大半，脏腑也未受波及。
赵武灵随即梳理自己在修行和战斗方面的特质与战技。
昆吾的修行者在迈入炼气境界之后，便会觉醒自身的本命五行，即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音的一种。
结合自身的五行属性，辅以与之切合的心法与战技，才能在日常中平稳修炼，并发挥出最大的战力。
少年赵武灵的本命五行为水，修行的心法是麒麟引气决。
麒麟引气决是东州军队中通用的一门心法，不算多高深，能够令修行者炼化真气，从而强化躯体，并运用武技和法术。唯一的优点是可以适配任意五行，算是修行者的入门法决。
能运用心法，使用真气，便是修行者与常人最大的不同。
至于作战方面，十分遗憾的是，少年赵武灵只学过一套虎贲军流传下来的陷阵刀术，对于修行者来说，只能算强身健体，上阵搏杀的经验几乎没有。
好在他没有太糊涂，清楚修行一事不能荒废，因此还能把一部分月钱和抚恤换成固脉丹，聚气散之类的辅助药物，没都扔进赌坊里。
目前这具身体勉强接近了炼气中期，气海经脉的运行也算顺畅。赵武灵生发意念，尝试运转麒麟引气决。
五感打开，逐步发散，他开始感知到浮动在四周的天地灵气。
周身窍穴张开，一丝一缕的天地灵气进入各处经脉，在气海中聚集，逐渐化为精纯的真气，最终汇入丹田。
一炷香后，赵武灵脱离出空冥状态，起身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经脉顺畅，丹田充盈。
他抽调真气，踏步一拳击出，室内鼓起了小股劲风。
如果以当前的境界，运用真气加持，进行不间断的战斗和跑动的话……
以更为精确的蓝星时间来说，维持时间最多只有三分钟，之后便需要重新炼化真气。
算是一针无副作用的肾上腺素。
虽然修行者在行动中也可以运转心法，但这样效率会大打折扣，且需要一心二用。
心法的品阶越高，炼化天地灵气的速度自然越快，不过现在自然是没有条件的。
赵武灵默算一下，凭借以往经验，若是每日不断修炼，应能在半月后进入筑基。
看了眼外面的漆黑天色，赵武灵打算休息。
从明日起，自己应该难有长眠的机会。
这时，一阵讲话与脚步声外界传来，逐渐接近，最后止在了隔壁院落前。
“这便是顾家了？”
赵武灵神色一凛。
讲话的人，是萧定方。
“不错，公子，这里就是！”接话的是李村正。
萧定方低笑几声。
“叫人。”
昏暗房中，赵武灵的眼神渐渐改变。
他无声转身，解开了打好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把满是锈迹的柳叶短刀，提到眼前。
半瓢水一点点淋下，滑过刀身，晕开在磨石上。
隔壁的门被敲响了。
……
顾延筠出来院门，看到一众人堵在这里，不由愕然。
“诸位长辈，兄台，可是有要紧事？”
李村正笑着上前，抬手示意人群正中。
“小顾啊，萧公子颠簸了几十里，到良心浦征丁，现在天色晚了，就在我们这留上一宿。”
“萧大人辛苦。”顾延筠忙对萧定方施礼。
付村正走上前，指指顾延筠身后。
“今夜呢，公子就选在你家歇脚！”
顾延筠有些手足无措。
“我家？这是小人幸事，且容我去准备一番。”
“不用麻烦了。”李村正摆了摆手，“萧公子看重的不是这些。”
萧定方轻笑两声，从身旁妇人臂弯里拿出手，挥散开嘴前酒气。
“今夜月色正好，我又岂能辜负你等心意呢……”
说着，他一手推开了顾延筠，踉跄着身走进院去。
顾延筠回过神，快步跟上。
“萧公子这边请。”
萧定方猛然回头。
“你就不必进来了。”
“什么？可这是我——”
顾延筠走出两步，就被萧定方的一个随从扣住了肩窝。
随从另一手放在长刀上，露出冷笑。
“现在，这里不是你家了。”
顾延筠怔住，随即变了脸色，想要挣脱，可瘦削的肩膀在随从手下未能移动半分。
“阿茜！快去别处！”他对向屋子喊出。
龚茜这时正走出门，刚看清眼下情形，就被瞬间出现在身后的人捏住了脖子。
那随从只出一指，点在龚茜肋下，立即让她发不出声音，身子也顷刻脱了力。
“姐姐好性急……”萧定方笑着上前，对随从一挥手。
“刑一，把她带进去。”
“阿茜！萧公子！”顾延筠自后大吼，“你等意欲何为？！”
钳制着他的随从骤一发力，顾延筠如物件般跌滚在了众人脚旁。
龚茜无声地被拖入屋中，一只绣鞋绊在了门槛前。
顾延筠咳嗽着爬起身，刚迈出脚，李村正与付村正就赶到左右，同时搂住了他的手臂。
“悄声点儿！”
“你急什么？”
“你们……”顾延筠难以置信地看着二人。
“这是我家，她是我娘子！”
“小顾，小顾哎！萧公子眼光高啊，单单就看上你媳妇了！”
李村正板了他一把，“人家有钱有势，身份何等尊贵，这不是你俩的福气么？”
“我们用不上这福气！”顾延筠目眦欲裂，“你等怎可枉顾律法，丢弃道义？！”
“唉！我们又有啥办法？”付村正一跺脚，“你不知道，那丧良心的差役，足足定了上百号人去充军啊！我们哪能眼睁睁看着良心浦里的人，去青野原送命呢？！”
“地神在上！你二人为虎作伥，身上当真还有良心吗？！”
顾延筠竭力挣扎，嘴上咬出血来，李村正与付村正要按他不住，赶紧回头对人群招呼。
“都上来！”
众人骚动，片刻后，几个青壮男人走上，将顾延筠整个按倒。
“不可！你们——”
顾延筠手脚脱力，半张脸埋进黄土。
“阿茜她，她已经怀孕了！她肚子里有孩子！”
他一点点转动脖颈，对向村民，脸上尽是惶急与哀求。
“吕二爷，安大娘！吕树！……三丫，王婶子……平章！王平章——”
顾延筠陆续喊出几个名字，被叫的人神情各异，终是抹开了脸，依次退出人群，没进黑暗里。
“别走，别走……别走！”
“求你们，我顾延筠什么都给你们！三生的命都给你们！让我去上战场！我来当你们儿孙，侍奉孝敬你们！”
“放过她，放过她！”
他控诉，呼喊，挣扎起的浮土糊在道道泪痕上，让平时温和的脸变得滑稽又丑陋。
月下，人群寂静无声。
……
红烛燃起，随行走摇曳。
萧定方晃动着身，来到床前，瞥了眼随从。
“滚出去，站远些。”
外面的声音一直传进来，萧定方皱起眉，扒拉了下耳朵。
“阿茜，对么？”
他拉开嘴角，话音和缓。
“茜茜，本公子可真的不是坏人……”
“你听啊，他这么嚷嚷，我也没叫奴才去拔了他的舌头。”
龚茜平躺着，目光僵直，泪水蓄在毫无神采的眼里。
萧定方弯下腰，探头在剧烈起伏的曲线上深嗅着，神情陶醉。
“你可知，我到来的第一眼，就只看到了你……”
“真美，比楼里的女人，比我父亲那些侍妾都美，看到你时，我便想起了我那位姨娘……”
他猛然挥手，连续抽出几记耳光。
“贱人！贱人！你们都是贱人！”
他用力地喘息，蓦地轻声笑起，话音里逐渐带上了哭腔。
“你回来了，姐姐，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姐姐，我会把你一寸一寸的咽下去，跟我长在一起，姐姐，你要听话，听话些，我这就与你……”
刀刃进肉的挫声，打断了他的话。
萧定方身子一颤，面容扭曲起来。
烛台当啷坠地，红泪洒在他手背上。
一只手自身后的暗处伸出，捂住萧定方张开的嘴。
“嘘。”
赵武灵的脸慢慢沐入月光，他语气低沉，又带着蛊惑。
“维持呼吸，用你的手按住伤口……对，喘气，再用力些，这样就不会立刻死，你的手下要来救你了。”
萧定方被轻手放倒在地，口水与血沫堵住了他的喉管，挤出破碎的嗬嘶声。
赵武灵自黑暗中起身，以袖拭尽了刃上血。
“没事了，他们都会死。”
龚茜艰难转过头来，嘴唇颤了颤，眼泪唰得流下。
赵武灵到了院门口，叫来几个在附近嬉闹的孩子，一人分了一枚铜钱，嘱咐他们盯着萧定方几人，等饭局终了便来通气。
小孩们欢喜应了，四散离开。
赵武灵寻个僻静处，翻阅起户册，找到了已经拟好的从军名单。
良心浦共计一百四十七户，共八百余人，出现在名单上的，有整整一百七十个男人的名字。
太多了。
虽不确定那李村正与付村正的详细盘算，但人都已经摆在了这里。
虽然早前顾延筠曾有所嘱咐，别蹚这趟浑水，但在酒席上，萧定方已然对龚茜生出了觊觎，自己只能做些什么，分散他们的注意。
不过在随后的谈话中，自己成功在萧定方那取得了一些印象。
虽然这是个眼高于顶，心怀不轨的世家子弟，但形势所迫，自己必须尽快找到些门路，获取到能够前往剑丘的资格，即便需要先站队萧定方。
看了眼已经落向西方的太阳，赵武灵开始沿家挨户走过，结合脑中记忆，摸清了每一处院落的情况。
体弱者，生病者，超龄者，一个个名字从册上划掉，等赵武灵回到木匠作坊，时已接近傍晚。
听到屋里鼾声，赵武灵将户册交给了在外护卫的随从，返回家去。
户册中的名额，还剩下九十三人，在赵武灵这里，已是权衡后最好的结果。
这番举动下来，良心浦数百人的恐慌，疑虑，怨气，与愤恨，也都会落到自己身上。
王命已下，世人便无可违逆，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只能是将不良的后果压到最低。
无论以哪个身份，无论是在哪里，自己倒是都当过这样的恶人。
回到破败的土院，赵武灵洗了官服，又简单拾掇下家里，搜罗了还能带上的物件，打好包裹。
镇北城还有半个时辰就会闭门，现在走已经来不及赶，明日需尽早动身，至于良心浦……
应该只会成为回忆。
天色暗淡下来，秋风从糊窗绵纸的破洞钻入，带出淡淡的哨音。
这时有两个小孩找了过来，说萧定方已经睡醒，两个村正还要张罗第二顿饭。
拿出两文钱打发了小孩，赵武灵寻思下，决定不去凑这个热闹。
等回到镇北，自己可以每天不重样的给萧定方送去新故事，毕竟在蓝星中，搞文化的人可太多了。
故事送去，回回断章，换谁都扛不住。
定了想法，赵武灵寻个草团盘膝坐下。
他需要仔细审视当前的这具身躯，并完全地适应它。
以当前的炼气境界，赵武灵勉强可以做到内视自身。
两天过去，外伤已经好了大半，脏腑也未受波及。
赵武灵随即梳理自己在修行和战斗方面的特质与战技。
昆吾的修行者在迈入炼气境界之后，便会觉醒自身的本命五行，即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音的一种。
结合自身的五行属性，辅以与之切合的心法与战技，才能在日常中平稳修炼，并发挥出最大的战力。
少年赵武灵的本命五行为水，修行的心法是麒麟引气决。
麒麟引气决是东州军队中通用的一门心法，不算多高深，能够令修行者炼化真气，从而强化躯体，并运用武技和法术。唯一的优点是可以适配任意五行，算是修行者的入门法决。
能运用心法，使用真气，便是修行者与常人最大的不同。
至于作战方面，十分遗憾的是，少年赵武灵只学过一套虎贲军流传下来的陷阵刀术，对于修行者来说，只能算强身健体，上阵搏杀的经验几乎没有。
好在他没有太糊涂，清楚修行一事不能荒废，因此还能把一部分月钱和抚恤换成固脉丹，聚气散之类的辅助药物，没都扔进赌坊里。
目前这具身体勉强接近了炼气中期，气海经脉的运行也算顺畅。赵武灵生发意念，尝试运转麒麟引气决。
五感打开，逐步发散，他开始感知到浮动在四周的天地灵气。
周身窍穴张开，一丝一缕的天地灵气进入各处经脉，在气海中聚集，逐渐化为精纯的真气，最终汇入丹田。
一炷香后，赵武灵脱离出空冥状态，起身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经脉顺畅，丹田充盈。
他抽调真气，踏步一拳击出，室内鼓起了小股劲风。
如果以当前的境界，运用真气加持，进行不间断的战斗和跑动的话……
以更为精确的蓝星时间来说，维持时间最多只有三分钟，之后便需要重新炼化真气。
算是一针无副作用的肾上腺素。
虽然修行者在行动中也可以运转心法，但这样效率会大打折扣，且需要一心二用。
心法的品阶越高，炼化天地灵气的速度自然越快，不过现在自然是没有条件的。
赵武灵默算一下，凭借以往经验，若是每日不断修炼，应能在半月后进入筑基。
看了眼外面的漆黑天色，赵武灵打算休息。
从明日起，自己应该难有长眠的机会。
这时，一阵讲话与脚步声外界传来，逐渐接近，最后止在了隔壁院落前。
“这便是顾家了？”
赵武灵神色一凛。
讲话的人，是萧定方。
“不错，公子，这里就是！”接话的是李村正。
萧定方低笑几声。
“叫人。”
昏暗房中，赵武灵的眼神渐渐改变。
他无声转身，解开了打好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把满是锈迹的柳叶短刀，提到眼前。
半瓢水一点点淋下，滑过刀身，晕开在磨石上。
隔壁的门被敲响了。
……
顾延筠出来院门，看到一众人堵在这里，不由愕然。
“诸位长辈，兄台，可是有要紧事？”
李村正笑着上前，抬手示意人群正中。
“小顾啊，萧公子颠簸了几十里，到良心浦征丁，现在天色晚了，就在我们这留上一宿。”
“萧大人辛苦。”顾延筠忙对萧定方施礼。
付村正走上前，指指顾延筠身后。
“今夜呢，公子就选在你家歇脚！”
顾延筠有些手足无措。
“我家？这是小人幸事，且容我去准备一番。”
“不用麻烦了。”李村正摆了摆手，“萧公子看重的不是这些。”
萧定方轻笑两声，从身旁妇人臂弯里拿出手，挥散开嘴前酒气。
“今夜月色正好，我又岂能辜负你等心意呢……”
说着，他一手推开了顾延筠，踉跄着身走进院去。
顾延筠回过神，快步跟上。
“萧公子这边请。”
萧定方猛然回头。
“你就不必进来了。”
“什么？可这是我——”
顾延筠走出两步，就被萧定方的一个随从扣住了肩窝。
随从另一手放在长刀上，露出冷笑。
“现在，这里不是你家了。”
顾延筠怔住，随即变了脸色，想要挣脱，可瘦削的肩膀在随从手下未能移动半分。
“阿茜！快去别处！”他对向屋子喊出。
龚茜这时正走出门，刚看清眼下情形，就被瞬间出现在身后的人捏住了脖子。
那随从只出一指，点在龚茜肋下，立即让她发不出声音，身子也顷刻脱了力。
“姐姐好性急……”萧定方笑着上前，对随从一挥手。
“刑一，把她带进去。”
“阿茜！萧公子！”顾延筠自后大吼，“你等意欲何为？！”
钳制着他的随从骤一发力，顾延筠如物件般跌滚在了众人脚旁。
龚茜无声地被拖入屋中，一只绣鞋绊在了门槛前。
顾延筠咳嗽着爬起身，刚迈出脚，李村正与付村正就赶到左右，同时搂住了他的手臂。
“悄声点儿！”
“你急什么？”
“你们……”顾延筠难以置信地看着二人。
“这是我家，她是我娘子！”
“小顾，小顾哎！萧公子眼光高啊，单单就看上你媳妇了！”
李村正板了他一把，“人家有钱有势，身份何等尊贵，这不是你俩的福气么？”
“我们用不上这福气！”顾延筠目眦欲裂，“你等怎可枉顾律法，丢弃道义？！”
“唉！我们又有啥办法？”付村正一跺脚，“你不知道，那丧良心的差役，足足定了上百号人去充军啊！我们哪能眼睁睁看着良心浦里的人，去青野原送命呢？！”
“地神在上！你二人为虎作伥，身上当真还有良心吗？！”
顾延筠竭力挣扎，嘴上咬出血来，李村正与付村正要按他不住，赶紧回头对人群招呼。
“都上来！”
众人骚动，片刻后，几个青壮男人走上，将顾延筠整个按倒。
“不可！你们——”
顾延筠手脚脱力，半张脸埋进黄土。
“阿茜她，她已经怀孕了！她肚子里有孩子！”
他一点点转动脖颈，对向村民，脸上尽是惶急与哀求。
“吕二爷，安大娘！吕树！……三丫，王婶子……平章！王平章——”
顾延筠陆续喊出几个名字，被叫的人神情各异，终是抹开了脸，依次退出人群，没进黑暗里。
“别走，别走……别走！”
“求你们，我顾延筠什么都给你们！三生的命都给你们！让我去上战场！我来当你们儿孙，侍奉孝敬你们！”
“放过她，放过她！”
他控诉，呼喊，挣扎起的浮土糊在道道泪痕上，让平时温和的脸变得滑稽又丑陋。
月下，人群寂静无声。
……
红烛燃起，随行走摇曳。
萧定方晃动着身，来到床前，瞥了眼随从。
“滚出去，站远些。”
外面的声音一直传进来，萧定方皱起眉，扒拉了下耳朵。
“阿茜，对么？”
他拉开嘴角，话音和缓。
“茜茜，本公子可真的不是坏人……”
“你听啊，他这么嚷嚷，我也没叫奴才去拔了他的舌头。”
龚茜平躺着，目光僵直，泪水蓄在毫无神采的眼里。
萧定方弯下腰，探头在剧烈起伏的曲线上深嗅着，神情陶醉。
“你可知，我到来的第一眼，就只看到了你……”
“真美，比楼里的女人，比我父亲那些侍妾都美，看到你时，我便想起了我那位姨娘……”
他猛然挥手，连续抽出几记耳光。
“贱人！贱人！你们都是贱人！”
他用力地喘息，蓦地轻声笑起，话音里逐渐带上了哭腔。
“你回来了，姐姐，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姐姐，我会把你一寸一寸的咽下去，跟我长在一起，姐姐，你要听话，听话些，我这就与你……”
刀刃进肉的挫声，打断了他的话。
萧定方身子一颤，面容扭曲起来。
烛台当啷坠地，红泪洒在他手背上。
一只手自身后的暗处伸出，捂住萧定方张开的嘴。
“嘘。”
赵武灵的脸慢慢沐入月光，他语气低沉，又带着蛊惑。
“维持呼吸，用你的手按住伤口……对，喘气，再用力些，这样就不会立刻死，你的手下要来救你了。”
萧定方被轻手放倒在地，口水与血沫堵住了他的喉管，挤出破碎的嗬嘶声。
赵武灵自黑暗中起身，以袖拭尽了刃上血。
“没事了，他们都会死。”
龚茜艰难转过头来，嘴唇颤了颤，眼泪唰得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