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捡漏王
张狗蛋蹲在茅房后面哭。
他蹲的位置很刁钻，在茅房后墙和臭水沟之间的夹缝里，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缩进去。那地方夏天臭得能把人熏晕过去，但秋末的气温降下来之后，臭味淡了很多，反倒成了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他就蹲在那里，两只胳膊抱着膝盖，额头抵着手背，肩膀一抽一抽的，压着哭声不敢放出来。
他哭不是因为疼。今天程师兄的人踹他的那几脚他早就习惯了，肋骨上那块淤青已经变成了暗紫色，隔着衣服按上去都不怎么疼了。他哭是因为管事扣了他半月的月例，说上个月砍的柴少了两捆。可他明明砍够数了，那两捆是被人半夜偷走的。他知道是谁偷的，但他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人管。
他蹲在臭水沟边上拿袖子擦鼻涕，袖子已经湿透了，他就换另一边袖子继续擦。臭水沟的水面漂着一层暗绿色的浮沫，缓慢地朝低处淌，偶尔翻出一两个气泡，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酸臭味。他盯着那些气泡看了一会儿，想着那两捆柴要是没丢，他这半个月就不用饿肚子了。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狗蛋。”
张狗蛋一哆嗦，猛地回头。许攸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个东西，用破布包着。他站在夹缝入口的位置，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件灰布杂役服洗得发白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他比张狗蛋上次见他的时候又瘦了一些，颧骨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张狗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整个青云宗没人不怕许攸，不是说许攸多厉害——他现在明明是个废物了——但就是怕。那种“这人以前不是好东西”的直觉，比看得见的修为更让人发怵。
“许、许哥。”
“别哭了。”许攸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破布包着的石片递过去，“拿着。”
张狗蛋不敢不接。他双手接过石片，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一块破石头，边缘还缺了一角，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他茫然地抬头：“这、这是啥？”
“你摸一下。”许攸指了指石片背面那个极微小的凸起，“用指腹按着，别动。”
张狗蛋照做了。他的指腹贴上那个凸起的一瞬间，整个人一僵——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捡漏王系统绑定中……」
「绑定完成。」
「检测到宿主当前修为：炼气一层（卡顿状态）。」
「扫描周边环境……检测到宿主身后三丈处臭水沟底，埋有一株十年份的凝气草根茎，未被人发现。」
「宿主是否执行捡漏指令？是/否。」
张狗蛋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许、许哥——”
“别说话。”许攸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上，“以后每天早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点那个‘是’。它会告诉你哪里有别人不要的好东西。捡回来，自己用。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娘。”
张狗蛋张了张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点头。许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那个程什么玩意儿，你不用怕他。过几天，他就不敢踹你了。”
张狗蛋蹲在臭水沟边上，看着许攸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石头，咽了口唾沫。他应该害怕的——他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没轮到过，忽然有人塞给他一块石头说“这东西能帮你”，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陷阱”。但他又想了想许攸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他像看一件没用透了的旧工具，许攸看他像在看一个“能做点什么的人”。
他哆哆嗦嗦地点了一下那个“是”。
脑海中浮现一行字：「捡漏成功。获得十年份凝气草根茎×1。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
系统空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什么都没发生。但“系统空间”这四个字印在他脑子里，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灰蒙蒙的格子，里面躺着一截手指长的草根，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灵气波动。他没见过那种品质的凝气草——外门弟子去药铺买的都是晒干切碎的成段，一整株带根须的活草，在外门能卖出他一个月的月例钱。
他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在抖，然后整条胳膊都在抖，最后整个人缩在夹缝里抖得停不下来。他攥着那块破石头，指节发白，把石头按在胸口的位置。凝气草还在，还在那个灰蒙蒙的格子里。他没有做梦。
他把石头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没有去拿凝气草——先不拿，不能被人看见——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回了杂役铺，把自己关在屋里，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许攸已经回到了柴房。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抬起右手看了看——食指指尖那个血口子还没完全止住，细细的一线红从指腹侧面渗出来，沿着指节往下淌了一道，在手心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他拿左手拇指按了一下伤口边缘，血止住了，但指腹那一小片皮肤还是麻的。
他舔了一口手心的血迹，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在舌尖化开。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刻碎片的时候为了固定石片，左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被石片边缘磨出了两道浅痕，没破皮，但按上去能感觉到表层的皮肤已经薄了一层。他盯着那两道浅痕看了两息，又看了看右手食指的伤口，然后把手垂下去。
“第一个。”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谁汇报，“接下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抬眼看了一下房梁，仿佛透过那层朽木和瓦片能看到更高处、更远处、那双注视着一切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残余印记还剩下三成，每一次造碎片都会消耗一部分。金线还没出现，那是体内的造神之力在被排斥时形成的溢出路径。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会出现，但他知道时间在走。
窗外青云宗的晨钟响了第三遍，外门大比正式开始，人声鼎沸从山腰传上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柴房里很安静，许攸靠着门板闭了眼，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片不动声色的、埋得很深的杀意。
他蹲的位置很刁钻，在茅房后墙和臭水沟之间的夹缝里，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缩进去。那地方夏天臭得能把人熏晕过去，但秋末的气温降下来之后，臭味淡了很多，反倒成了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他就蹲在那里，两只胳膊抱着膝盖，额头抵着手背，肩膀一抽一抽的，压着哭声不敢放出来。
他哭不是因为疼。今天程师兄的人踹他的那几脚他早就习惯了，肋骨上那块淤青已经变成了暗紫色，隔着衣服按上去都不怎么疼了。他哭是因为管事扣了他半月的月例，说上个月砍的柴少了两捆。可他明明砍够数了，那两捆是被人半夜偷走的。他知道是谁偷的，但他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人管。
他蹲在臭水沟边上拿袖子擦鼻涕，袖子已经湿透了，他就换另一边袖子继续擦。臭水沟的水面漂着一层暗绿色的浮沫，缓慢地朝低处淌，偶尔翻出一两个气泡，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酸臭味。他盯着那些气泡看了一会儿，想着那两捆柴要是没丢，他这半个月就不用饿肚子了。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狗蛋。”
张狗蛋一哆嗦，猛地回头。许攸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个东西，用破布包着。他站在夹缝入口的位置，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件灰布杂役服洗得发白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他比张狗蛋上次见他的时候又瘦了一些，颧骨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张狗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整个青云宗没人不怕许攸，不是说许攸多厉害——他现在明明是个废物了——但就是怕。那种“这人以前不是好东西”的直觉，比看得见的修为更让人发怵。
“许、许哥。”
“别哭了。”许攸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破布包着的石片递过去，“拿着。”
张狗蛋不敢不接。他双手接过石片，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一块破石头，边缘还缺了一角，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他茫然地抬头：“这、这是啥？”
“你摸一下。”许攸指了指石片背面那个极微小的凸起，“用指腹按着，别动。”
张狗蛋照做了。他的指腹贴上那个凸起的一瞬间，整个人一僵——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捡漏王系统绑定中……」
「绑定完成。」
「检测到宿主当前修为：炼气一层（卡顿状态）。」
「扫描周边环境……检测到宿主身后三丈处臭水沟底，埋有一株十年份的凝气草根茎，未被人发现。」
「宿主是否执行捡漏指令？是/否。」
张狗蛋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许、许哥——”
“别说话。”许攸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上，“以后每天早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点那个‘是’。它会告诉你哪里有别人不要的好东西。捡回来，自己用。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娘。”
张狗蛋张了张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点头。许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那个程什么玩意儿，你不用怕他。过几天，他就不敢踹你了。”
张狗蛋蹲在臭水沟边上，看着许攸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石头，咽了口唾沫。他应该害怕的——他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没轮到过，忽然有人塞给他一块石头说“这东西能帮你”，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陷阱”。但他又想了想许攸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他像看一件没用透了的旧工具，许攸看他像在看一个“能做点什么的人”。
他哆哆嗦嗦地点了一下那个“是”。
脑海中浮现一行字：「捡漏成功。获得十年份凝气草根茎×1。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
系统空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什么都没发生。但“系统空间”这四个字印在他脑子里，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灰蒙蒙的格子，里面躺着一截手指长的草根，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灵气波动。他没见过那种品质的凝气草——外门弟子去药铺买的都是晒干切碎的成段，一整株带根须的活草，在外门能卖出他一个月的月例钱。
他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在抖，然后整条胳膊都在抖，最后整个人缩在夹缝里抖得停不下来。他攥着那块破石头，指节发白，把石头按在胸口的位置。凝气草还在，还在那个灰蒙蒙的格子里。他没有做梦。
他把石头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没有去拿凝气草——先不拿，不能被人看见——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回了杂役铺，把自己关在屋里，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许攸已经回到了柴房。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抬起右手看了看——食指指尖那个血口子还没完全止住，细细的一线红从指腹侧面渗出来，沿着指节往下淌了一道，在手心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他拿左手拇指按了一下伤口边缘，血止住了，但指腹那一小片皮肤还是麻的。
他舔了一口手心的血迹，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在舌尖化开。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刻碎片的时候为了固定石片，左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被石片边缘磨出了两道浅痕，没破皮，但按上去能感觉到表层的皮肤已经薄了一层。他盯着那两道浅痕看了两息，又看了看右手食指的伤口，然后把手垂下去。
“第一个。”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谁汇报，“接下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抬眼看了一下房梁，仿佛透过那层朽木和瓦片能看到更高处、更远处、那双注视着一切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残余印记还剩下三成，每一次造碎片都会消耗一部分。金线还没出现，那是体内的造神之力在被排斥时形成的溢出路径。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会出现，但他知道时间在走。
窗外青云宗的晨钟响了第三遍，外门大比正式开始，人声鼎沸从山腰传上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柴房里很安静，许攸靠着门板闭了眼，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片不动声色的、埋得很深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