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法相面前,嘴要稳

不书山 · x修x · 第10章 · 44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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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法相面前,嘴要稳

青梧宗山门前,风声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韩乌站在黑雾里,背后血鸦法相若隐若现。

那不是完整显化。

只是法相境强者无意间泄出的一缕道形。

可即便如此,山门前的外门弟子也已经脸色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闲庭站在沈照行与陈守册之间,表面还算镇定。

实际腿肚子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辞职。

法相境。

修行九境里,第五境。

养气、开府、立命、通玄之后,才有资格凝法相。

这等强者一旦真正动手,别说陆闲庭一个养气四重,便是青石峰整个外门弟子绑在一起,也不够那只血鸦法相啄几口。

韩乌看着陆闲庭,笑意淡淡。

“目前还在名册上?”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陆闲庭拱手:“是。”

韩乌道:“这话有意思。”

陆闲庭道:“前辈过奖,弟子平时说话也就一般有意思。”

沈照行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闲庭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少说话。

他记得。

但记得不代表做得到。

韩乌的目光落在陈守册手中的名册上。

“青梧宗把这名册也带来了,是怕老夫不认?”

陈守册慢吞吞道:“不是怕韩长老不认。”

“那是?”

“是怕有些东西,不认你。”

韩乌眼角微微一动。

他身后的周伏脸色更白了。

自黑槐庙之后,他的命牌少了一笔,魂灯缺了一角,门中名册也补不上那个缺口。

他不是不想忘。

是忘不了。

韩乌此次登门,表面谢罪,实际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周伏身上的缺,到底是巧合,还是某种真正的禁忌。

韩乌向前一步。

血鸦法相微微张翼。

山门前的青石地面,竟浮出一层暗红血纹。

沈照行手按剑柄。

青梧山七峰之间,隐约有剑鸣回应。

青梧剑阵未开。

但已经醒了一线。

韩乌看向沈照行,笑道:“沈堂主,老夫今日不是来开战的。”

沈照行道:“那便收了法相。”

韩乌没有动。

血鸦依旧悬在他背后。

法相境对通玄境,本就是居高临下。

他可以不出手。

但威压本身就是试探。

陆闲庭只觉得胸口越来越沉,像有一只冰冷鸟爪扣住心脏。

体内养气四重的灵力几乎凝住。

他运转《缺笔残卷》。

灵气不走正路,而是在那股威压最满之处,避开半寸,钻进几条细小经脉。

压力仍在。

但他终于能呼吸。

韩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养气四重?”

周伏猛地抬头。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夜黑槐庙,陆闲庭只是养气二重。

几日破两重,不算惊世骇俗,但对于一个外门弟子来说,绝不寻常。

陆闲庭笑道:“弟子资质一般,只是最近比较惜命,练得勤快。”

韩乌缓缓道:“惜命是好事。”

他抬手。

周伏立刻捧出一个黑木匣。

韩乌道:“周伏夜闯贵宗地界,惊扰贵宗弟子,是七煞门失礼。此为赔礼。”

黑木匣打开。

里面是十枚中品灵石,一瓶开府丹,还有一枚黑色令牌。

四周弟子呼吸都重了些。

中品灵石!

一枚可抵百枚下品灵石。

对外门弟子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财。

开府丹更不用说。

养气圆满后,冲击开府境时若有此丹,能增加两成把握。

陆闲庭看着木匣,心里立刻有一个声音在喊:

收。

快收。

这是精神损失费。

但他忍住了。

这种时候不能表现得太穷。

虽然他确实穷。

沈照行没有接。

陈守册也没有接。

最后,韩乌看向陆闲庭。

“陆小友,不收?”

陆闲庭眨了眨眼。

“前辈给我的?”

韩乌道:“自然。”

陆闲庭沉吟片刻:“那我能问一句,这钱干净吗?”

周伏脸色一僵。

韩乌笑了:“七煞门的钱,自然不算太干净。”

陆闲庭点点头:“前辈诚实。”

他看向沈照行。

沈照行淡淡道:“收下后,交执法堂查验。”

陆闲庭心痛得眼角一抽。

又查验。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有阴影了。

韩乌忽然道:“赔礼只是其一。”

来了。

陆闲庭心里一紧。

韩乌看向周伏。

“其二,是老夫想问,周伏之名,可还有补全之法?”

山门前安静下来。

周伏低头,不敢说话。

陆闲庭看着周伏腰间命牌。

那一笔仍旧缺着。

缺一先生取走的东西,没有恢复。

他不能乱承诺。

更不能说自己能补。

否则韩乌下一句就会问:既能补,是否也能取?

那他就从“寄名人”变成“源头嫌疑人”了。

陆闲庭想了想,道:“前辈问错人了。”

韩乌眯眼:“哦?”

“我只是寄名人。”

陆闲庭指了指自己,笑容很诚恳。

“说难听点,我像个挂名的。”

“说好听点,我是个被挂名的。”

“您问我这种事,就像问客栈门口的灯笼,掌柜今晚睡哪儿。”

韩乌盯着他。

沈照行沉默。

陈守册眼皮一跳。

这比喻实在不雅。

但意思很准。

韩乌道:“那该问谁?”

陆闲庭摇头:“不能问。”

“为何?”

“因为问本身,可能就是冒犯。”

韩乌身后血鸦法相忽然睁开眼。

一瞬间,陆闲庭眼前像被血色淹没。

他双耳嗡鸣,体内灵气差点散开。

沈照行一步踏出,剑意冲天。

七峰剑鸣同时响起。

陈守册手中名册也翻开一页。

名册之上,“陆闲庭”三个字旁,“寄名人”三字微微发亮。

韩乌的法相停住了。

血色退去。

陆闲庭后背已经湿透。

但他仍站着。

他抬头,看着韩乌,脸上甚至还挤出一点笑。

“前辈。”

“您看,弟子刚才说不能问。”

“不是小气。”

“是真有售后风险。”

周伏脸色惨白,低声道:“长老……”

韩乌没有看他。

他盯着陆闲庭许久,忽然收了法相。

山门前的压迫感顿时一松。

陆闲庭差点当场坐下。

但他撑住了。

这个时候不能坐。

坐下就不像寄名人,像受害人。

虽然他本来就是。

韩乌缓缓道:“若老夫想为周伏立一条避讳呢?”

陆闲庭心头一震。

这老东西果然不蠢。

他没有继续追问缺一先生,而是抓住了“避讳”二字。

避讳,是他们能理解、能付出、也能试探的东西。

陆闲庭沉默。

脑海中,无字旧简轻轻翻动。

缺一先生四字下方,浮出一行淡墨。

闻讳者,可自立避讳。

陆闲庭心里松了口气。

可以。

但不能是他主动替缺一先生下令。

他只是转述规则。

陆闲庭道:“避讳不是我给的。”

韩乌道:“那是谁给的?”

陆闲庭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沉默比回答贵。

韩乌也没有追问。

陆闲庭继续道:“避讳得自己立。”

“立给谁听?”

“给自己听。”

陆闲庭看向周伏。

“也给那位听。”

周伏身子一颤。

韩乌沉声道:“如何立?”

陆闲庭想了想,道:

“第一,承认自己闻讳。”

“第二,承认自己冒犯。”

“第三,立下不再犯同类之事的约束。”

“第四,付出一个真正会影响自己的代价。”

韩乌眼神微凝。

“代价?”

“是。”

陆闲庭道:“随便说一句我错了,没有用。”

“心里怕一下,也没有用。”

“避讳要改行为。”

“你因什么冒犯,便在哪一处收手。”

这句话落下,陈守册看了陆闲庭一眼。

沈照行也微微侧目。

因为这话不像胡说。

韩乌沉默片刻,看向周伏。

周伏脸色变了数次,终于咬牙跪下。

他不是跪陆闲庭。

而是跪向青梧山门外,那片并不存在的空处。

“七煞门周伏,闻讳一次,冒犯寄名人一次。”

“自今日起,三年之内,不犯陆姓,不入黑槐庙,不书那位名讳。”

说完,他取出一枚血色玉佩。

玉佩上刻着七煞门内门印记。

“此佩为弟子内门凭证,愿封三年。”

话音落下。

玉佩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周伏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与此同时,他腰间命牌轻轻一震。

“伏”字那缺失之处没有恢复。

但不再继续扩散。

陆闲庭脑海中的无字旧简上,也多出一行新字。

周伏避讳补定:三年不犯陆姓,不入黑槐,不书真讳,封内门凭证三年。

陆闲庭心里暗暗点头。

这避讳算立住了。

韩乌看着周伏命牌,眼底忌惮更深。

有效。

这比任何传言都可怕。

因为规则回应了。

陆闲庭趁热打铁,拱手道:“韩长老,周执事既已立避讳,此事便算暂且安稳。”

韩乌道:“暂且?”

“避讳是止损,不是抹账。”

陆闲庭顿了顿,道:“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韩乌眼神幽深。

“小友懂得不少。”

陆闲庭笑道:“弟子不懂。”

“只是最近倒霉得比较有经验。”

韩乌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的冷笑。

而是真的觉得有些荒唐。

一个养气四重的外门弟子,站在法相境面前,明明脸色发白,偏偏还能贫嘴。

这样的人,若真只是普通弟子,那也太不普通。

若不是普通弟子,那他背后的东西,就更不好碰。

韩乌将黑木匣推向沈照行。

“赔礼,青梧宗收下。”

随后,他又取出一枚黑羽。

黑羽上有血鸦纹路,却没有煞气。

“此物,赠陆小友。”

陆闲庭没接。

“前辈,弟子胆子小,来历不明的东西不敢收。”

韩乌道:“不是法器,只是一枚信物。”

“信物做什么?”

“若有一日,陆小友愿意替老夫向那座山问一句话,便以此羽传信。”

山门前再次安静。

沈照行眼神一冷。

韩乌这是想绕过青梧宗,直接接触陆闲庭。

陆闲庭看着那枚黑羽。

他当然不想接。

但不接,显得他完全没有渠道。

太假。

接了,又容易被七煞门盯上。

他思索一息,忽然笑道:“信物可以收。”

韩乌眼神微亮。

陆闲庭接着道:“但前辈得立个小避讳。”

韩乌笑意收起。

“老夫也要立?”

陆闲庭很无辜:“前辈想问不该问的话,总要先学会怎么闭嘴。”

周伏低头,心里一颤。

沈照行差点握紧剑柄。

陈守册眼皮都抬起来了。

一个养气四重,让法相境立避讳。

这话说出去,整个青梧宗都能炸锅。

韩乌盯着陆闲庭。

血鸦法相没有再出现。

许久后,他缓缓道:“说。”

陆闲庭道:“在青梧宗地界,不得以任何方式追问寄名人所寄之名。”

韩乌目光微沉。

这是在保护青梧宗,也是在保护陆闲庭。

更是在切断七煞门继续深挖的口子。

韩乌看向沈照行,又看向陈守册手中的名册。

最后,他笑了笑。

“好。”

“老夫避讳。”

话音落下。

他手中黑羽自行飘起,落到陆闲庭面前。

黑羽末端,少了一点红色。

像被谁轻轻取走。

陆闲庭脑海中,无字旧简翻开。

第二闻讳人,韩乌。

避讳:青梧宗地界,不问寄名所寄之名。

陆闲庭接住黑羽。

很轻。

却像接住了一块石头。

又一块垒向不书山的石头。

韩乌转身。

“周伏,走。”

周伏起身,经过陆闲庭身旁时,低声道:

“多谢。”

陆闲庭看了他一眼。

“不客气。”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以后别半夜进别人破庙,容易遇见不干净的东西。”

周伏嘴角抽了一下,不敢回话。

七煞门黑雾渐渐远去。

山门前,众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几乎都湿透了。

沈照行看向陆闲庭。

陈守册也看向陆闲庭。

陆闲庭把黑羽塞进袖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位长老。”

“我刚才表现得像哑巴吗?”

沈照行冷冷道:

“像个差点被掐死还要还价的商贩。”

陆闲庭想了想。

“那也行。”

“至少没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