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棺

不书山 · x修x · 第11章 · 45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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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棺

七煞门的人走后,青梧山门前安静了很久。

黑雾散尽,山风重新吹过来。

几个外门弟子这才敢喘气。

陆闲庭也想喘。

但他忍住了。

刚才法相境韩乌站在面前,他表面笑得像个卖货的,心里其实已经把遗言更新了三版。

现在人走了,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

沈照行收剑入鞘,看了他一眼。

“你管这叫少说话?”

陆闲庭认真道:“堂主,弟子已经删减过了。”

陈守册慢吞吞翻了翻手中名册。

“还好删了。”

“再多说两句,青梧剑阵就该开了。”

陆闲庭摸了摸袖中的黑羽。

那枚韩乌留下的信物很轻,却像一根刺。

七煞门法相境长老,正式立下避讳。

这意味着不书山在青梧宗外,也有了第二个真正承认它存在的人。

但这不是全好事。

韩乌不是周伏。

周伏怕了就能退。

韩乌怕了,还会想办法利用。

沈照行忽然道:“随我去主殿。”

陆闲庭一怔:“又审?”

“议事。”

“弟子一个外门,参加合适吗?”

陈守册看了他一眼。

“七煞门韩乌点名见你,宗门名册旁边挂着寄名人,你觉得你还是普通外门?”

陆闲庭叹气。

“我怀念普通。”

沈照行淡淡道:“普通外门弟子不会让法相境立避讳。”

陆闲庭想了想:“那确实,普通外门一般只会让师兄赔门。”

沈照行没有再理他。

青梧宗主殿在主峰。

陆闲庭第一次进来。

殿中已经坐了几位长老。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看见陆闲庭进来,眉头立刻皱起。

陆闲庭扫了一眼。

修为最低的,也是开府后期。

其中坐在左侧首位的紫袍老者,气息沉厚,眉心有一道淡青剑纹,应该是立命境。

另一位白发妇人坐在右侧,眼神锐利,袖口绣着药鼎纹,是丹房长老。

主位空着。

宗主闭关未出。

如今殿中由沈照行主持。

陆闲庭很自觉地站到角落。

陈守册瞥他。

“站那么远做什么?”

“弟子怕贵。”

“什么贵?”

“离诸位长老太近,容易被一句话卖了。”

殿中有人冷哼。

紫袍老者道:“牙尖嘴利。”

陆闲庭拱手:“长老过奖,弟子只尖一点,利还谈不上。”

沈照行冷声道:“闭嘴。”

陆闲庭立刻闭嘴。

紫袍老者看向沈照行。

“七煞门今日登门,表面谢罪,实则试探。此事因这弟子而起,若继续留他在山中,恐怕后患无穷。”

陆闲庭心里一动。

来了。

陈守册慢吞吞道:“蒋长老想如何?”

紫袍老者蒋行岳淡淡道:“既然七煞门想见他,便让他去黑水岭住些时日。若他背后真有东西,自能无恙;若没有,也免得宗门为一外门弟子担险。”

陆闲庭听懂了。

说得文雅。

意思是交人。

他没有立刻反驳。

这种时候,越急越像心虚。

沈照行眼神微冷:“青梧宗没有交出弟子避祸的规矩。”

蒋行岳道:“规矩也要看值不值得。”

丹房白发妇人开口:“一个养气四重,确实不值得青梧宗与七煞门交恶。”

陆闲庭心里叹了口气。

这话很现实。

青梧宗不是什么顶级圣地,七煞门也不是软柿子。

法相境韩乌登门试探,已经给了宗门压力。

从宗门利益看,把他隔离出去,似乎最省事。

可问题是,他不想省自己的事。

陈守册忽然把一本空白册子推到殿中。

“既然诸位要议,不如写下来。”

蒋行岳皱眉:“什么意思?”

陈守册道:“宗门大事,入册存档。谁主张交出陆闲庭,谁便在册上写一句。”

殿内一静。

陆闲庭眼皮微跳。

陈长老这招有点狠。

不是让你说。

是让你写。

现在青梧宗上下,谁都知道陆闲庭这个名字旁边有空白,知道缺一先生跟“名字”有关。

说出来可以装不怕。

写下来,就真要赌了。

蒋行岳冷笑:“陈守册,你拿这种邪门手段吓我?”

陈守册摇头:“我只是记档。”

“好。”

蒋行岳一拍扶手,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老夫倒要看看,一个外门弟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陆闲庭看着他落笔。

第一字:交。

墨迹很稳。

第二字:出。

也很稳。

第三字:陆。

笔尖刚触纸。

殿中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声音消失。

是众人心里同时缺了一拍。

蒋行岳手腕一僵。

那“陆”字右边一笔,墨色忽然淡了些。

不明显。

但在场都是修士。

看得清清楚楚。

蒋行岳脸色微变,强行落笔,写完整句:

交出陆闲庭,以避七煞门之祸。

一句写完。

册子没有碎。

人也没事。

可那个“陆”字,就是比其他字淡了一分。

殿中无人说话。

陆闲庭表情也很严肃。

只有他自己心里在疯狂嘀咕。

先生,您今天不是休假吗?

怎么会议记录也管?

脑海里,无字旧简轻轻翻开。

妄书寄名人去留。

避讳未立。

陆闲庭微微低头。

原来不是缺一先生直接出手。

而是“寄名人”这个身份已经被名册承认。

有人试图在宗门存档里写下他的去留,就触到了那条“不可妄书其所寄之名”的避讳边缘。

蒋行岳盯着那个淡了一分的陆字,脸色难看。

“装神弄鬼。”

陈守册淡淡道:“蒋长老可以再写一遍。”

蒋行岳没有动。

白发妇人看了看册子,又看了陆闲庭一眼,缓缓道:“看来这弟子不能随便交。”

陆闲庭立刻拱手:“多谢长老明察。”

白发妇人道:“但也不能随便留。”

陆闲庭:“……”

这话说得比法器还会转弯。

白发妇人继续道:“既然他是寄名人,那便要知道,他所牵连的东西会不会伤宗门。保他可以,但不能白保。”

沈照行道:“柳长老想如何?”

柳长老看向陆闲庭。

“一个月内,他若不能证明自己对宗门有用,便送去后山禁居,不许再与外界接触。”

陆闲庭眨了眨眼。

禁居?

那不就是宗门版关小黑屋?

陈守册道:“如何证明?”

柳长老道:“七煞门既已因他立避讳,他便应当能从七煞门那里换回好处。”

殿中几人都看向陆闲庭。

陆闲庭明白了。

这是要他用“不书山寄名人”的身份,为青梧宗换资源、情报或安全。

换得到,说明有价值。

换不到,说明只是麻烦。

沈照行没有立刻反对。

因为这比交人好。

陈守册也没有反对。

因为这正好可以观察寄名变化。

陆闲庭沉默片刻,道:“弟子能问问,宗门想要什么?”

柳长老道:“七煞门黑水岭近年来在青梧山外活动频繁,宗门想知道原因。”

沈照行补充:“还有,他们在找什么。”

陆闲庭心中一动。

周伏夜闯黑槐庙。

韩乌亲自登门。

七煞门黑水岭一脉,确实不像只是路过。

黑槐庙或许不简单。

陈守册慢慢道:“若你能问出这件事,宗门便认你这个寄名人。”

陆闲庭看向他:“认了有什么好处?”

陈守册道:“月俸翻倍。”

陆闲庭眼睛一亮。

“弟子愿为宗门赴汤蹈火。”

沈照行冷冷道:“只是翻倍,从三块下品灵石到六块。”

陆闲庭表情一僵。

“宗门这汤,温度忽然低了很多。”

柳长老道:“另给你一枚小开府丹。”

陆闲庭立刻正色。

“温度回来了。”

蒋行岳冷哼:“小子,别高兴太早。七煞门不是善地,韩乌更不是蠢人。你若借那东西胡来,害了宗门,我第一个废你修为。”

陆闲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蒋长老放心。”

“弟子一向谨慎。”

蒋行岳看了看册子上那个淡了一分的“陆”字,脸色更沉。

谨慎?

这小子哪里像谨慎?

沈照行道:“此事到此为止。陆闲庭暂列特殊外门,由执法堂与名册堂共同看管。”

陆闲庭小声道:“听起来像犯人。”

陈守册道:“犯人没有月俸翻倍。”

陆闲庭立刻道:“特殊外门挺好。”

议事结束后,众长老陆续离去。

蒋行岳走前,看了陆闲庭一眼。

那眼神谈不上杀意,却很冷。

陆闲庭知道,这位怀疑派长老算是记住他了。

等人走尽,殿中只剩沈照行、陈守册和陆闲庭。

沈照行道:“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七煞门黑水岭在找什么,三日内给我线索。”

陆闲庭苦笑:“堂主,您这任务比外门小考刺激多了。”

陈守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一行字。

黑水岭旧矿,三年前封山。

陆闲庭一怔:“这是?”

“名册堂旧档。”陈守册道,“三年前,七煞门黑水岭曾买下青梧山外一座废矿。后来那矿出了事,封了。”

沈照行道:“周伏夜入黑槐庙之前,曾在那座旧矿附近出现。”

陆闲庭看着纸上“旧矿”二字,脑海中的无字旧简忽然微微一动。

不是缺一先生的字亮起。

而是“第一闻讳人:周伏”那一行轻轻颤了一下。

陆闲庭心中一跳。

周伏。

避讳是三年不犯陆姓,不入黑槐,不书真讳。

可没有说不能回答问题。

韩乌还给了他黑羽信物。

陆闲庭摸出那枚黑羽。

黑羽末端少了一点红色,像被取走一笔。

他想了想,道:“堂主,若我要问韩乌,宗门能保证我不被他顺着黑羽咬过来吗?”

沈照行道:“黑羽可传信,不可传人。”

陈守册补充:“但能传煞意。”

陆闲庭:“……”

修仙界的信物就不能有点安全标准吗?

他深吸一口气,将黑羽放在案上。

“那我问一句。”

沈照行皱眉:“问什么?”

陆闲庭笑了笑。

“不能问得太直。”

“直接问他们找什么,他不会答。”

“得问得像不书山。”

陈守册眼神微动:“你准备怎么问?”

陆闲庭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字迹不算好看。

但很稳。

>黑水岭旧矿,缺了谁?

这句话落下,黑羽轻轻一震。

一缕黑烟从羽端升起。

陆闲庭看着那缕烟,低声道:

“韩长老。”

“寄名人代不书山,问你一笔旧账。”

黑烟没有立刻散去。

反而在半空凝成一只小小血鸦。

血鸦眼中浮出韩乌的影子。

那影子看着纸上的字,沉默良久。

随后,一道沙哑声音从黑羽中传来。

“陆小友。”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陆闲庭笑了。

“那就是问对了。”

血鸦眼神一冷。

陆闲庭没等韩乌发作,继续道:

“韩长老,青梧宗现在有人想把我交出去。”

“我若没点用,可能真要被关起来。”

“我若被关起来,谁替你问那座山?”

黑羽沉默。

沈照行看了陆闲庭一眼。

陈守册也看了陆闲庭一眼。

这小子开始主动拿自己当筹码了。

半晌后,血鸦中传来韩乌的声音:

“旧矿缺的不是人。”

“是什么?”

“是一口棺。”

陆闲庭眉头一皱。

韩乌缓缓道:

“三年前,黑水岭旧矿挖出一口无名石棺。”

“棺中无人,无尸,无骨。”

“只有一块牌。”

陆闲庭问:“什么牌?”

黑羽中的血鸦看向他,声音低了几分。

“牌上少了一字。”

陆闲庭心头猛地一跳。

脑海中的无字旧简,在这一刻无声翻开。

缺一先生四字下方,新墨浮现。

勘误初启。

旧矿之事,涉缺。

陆闲庭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事情大了。

他原本只是想问一条线索,证明自己有用。

可现在看来,黑水岭旧矿、黑槐庙、周伏、缺一先生,似乎早就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而他这位寄名人,刚刚亲手拽了一下那条线。

血鸦逐渐散去。

韩乌最后的声音从黑羽中传来。

“陆小友。”

“那口棺不该被挖出来。”

“更不该,少一个字。”

黑羽安静下来。

主殿内,三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后,陆闲庭把黑羽收回袖中,认真道:

“二位长老。”

“我现在申请关小黑屋,还来得及吗?”